《时以晚归》笙歌潋暖

10、铃铎院

　　莞碧城西宫中，孝文帝看着站在面前的碧妃，笑道。“爱妃不是身子不适？怎么又起来了？”
　　碧妃看着他，眼中是淡淡的嘲讽。“现在又没有外人在场，故作这些姿态做什么？”
　　孝文帝冷笑，语气却仍是一片温和。“爱妃莫不是在为绮容公主的事情生气？放心好了，我都依你，收她做个义女便是了。”
　　碧妃的神色这才和缓了些。“那么阿舒呢？”
　　“我不会让她嫁给朗意泽。”孝文帝的声音低沉，却无比的坚定。
　　“为什么？”碧妃吃惊地道。“你不是一直都不在意这个长公主？”
　　“因为她是我的晚儿……”孝文帝的面上流露出温柔的笑意。
　　“你疯了？！”碧妃大惊失色，踉跄着后退了两步。“原来你……你……把她看作了她……她哪里像她？”
　　“我是疯了……”孝文帝仰天长笑，“在她死的那一刻我就已经疯了……”伸手拽过碧妃，神色狠戾。“我再说一遍，不准打她的主意！”
　　说完这句话，孝文帝放开了碧妃。“爱妃好好休息，朕改日再来看你。”竟是满脸的情意。
　　碧妃失神地坐在床边，丝毫没有注意孝文帝的离开。“为什么……为什么你在意的始终是她……”

　　由于归然白日里的一番话，更应了所谓的“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归晚晚上便梦到了出嫁翟国的情形。
　　归晚身着大红喜袍，被人扶着下轿，不知道为什么正有一阵风吹过，喜帕顿时随风翻飞而去，归晚惊慌失措之下，看到的却是朗意泽志得意满的脸。一会儿便转到了行礼的情形，归晚被人强按着跪拜，她挣扎着不肯，抬起头来时看到的却是李以时的脸。但是他的表情很是难看，厌恶中带着冷漠。然后便是被送入了洞房，这时归晚连对面坐的人的脸孔都看不到了，只觉得满眼都是火红色，如血般的鲜红，像是随时会把自己吞噬掉一样……
　　归晚惊叫着坐了起来，脸色苍白，惊魂未定，冷汗涔涔。
　　“公主。”这时候从门外传来了一丝有些惊惶的细微的声音。
　　“谁？”归晚被吓了一跳，声音都颤抖了起来。
　　门外的声音停了片刻。“奴婢是小竹。”
　　“什么小竹，我不知道，立刻离我这里远一点！”归晚刚被噩梦惊醒，又听到了屋外来历不明的声音，又惊又怒，声音凄厉。
　　屋外的人似乎被吓到了，再也没有任何声音传来。
　　归晚拉紧了被子躺下，竭力不去回想梦中的情形，但是徒劳无功，反而一幕一幕的，更加清晰了起来。她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只是缩成一团，直至天明。
　　第一缕阳光射进归晚房中的时候，她即刻翻身坐了起来，顺手从床旁拿了一件薄衫，搭在了身上，向屋外走去，腿脚还有些微微发颤。
　　门打开时，首先映入眼帘的便是那高大的梧桐树，阳光顺着疏朗的叶子流泻而下，院子中充满了跳跃的生机与活力。归晚深深地舒了口气，感觉在这样清晨的阳光中，自己才安下心来。忽然此时，门旁传来了轻微的响声。
　　归晚大惊回头，看到一个小姑娘蹲在门外墙角处，小脸煞白，正不知所措地望着归晚。
　　“你是谁？”
　　“奴婢是小竹。”战战兢兢的声音。
　　“小竹？”归晚这才想起昨晚门外的人便是这个名字。“昨晚是你吗？”
　　小竹像被吓到似的点了点头。“奴婢……昨天听到公主的叫声，……有些担心，但是想到了公主曾经吩咐过不可以进到房间内，所以……才在门口唤了一声……”小竹低下了头。“都是奴婢的错。”
　　归晚看到小竹的样子像是在门外候了一夜，顿时有些心软。“算了，不是你的错，你回房歇着去吧，今天什么都不用做了。”
　　小竹低垂着头，应了一声，却半晌没有动作。
　　“还有什么事吗？”
　　小竹紧咬着下唇。“公主……您的身子……”
　　归晚这才知道她是不放心自己，但是又怕自己不开心，所以才犹豫着开口。忽然觉得这个女孩纯真的可爱，不禁笑了起来。“没什么大碍，你放心地去歇着吧。”
　　小竹呆呆地看着归晚,人都有些傻傻的。“公主，您真好看。”说完，才认识到自己脱口而出了什么，又一脸煞白地低下了头。
　　“好看吗？”归晚微微笑了笑。“已经有好久没有听到人这么说了。”
　　在另一个小院中，李以时也曾经这样说过。“晚儿，你笑起来很好看，我喜欢你多笑的。”说这句话时，他的表情是那么的真诚，真诚的格外美丽。

　　“嬷嬷，”归晚一边吃着药，一边问道。“那个小竹，也是自小然宫里过来的吗？”
　　“哦，关于小竹这个丫头，青王殿下还特地交代了两句，说是从小便在自己身边伺候着，虽然胆小怯弱，却忠谨细心，所以才送过来照顾公主。”孙嬷嬷道。
　　“看着是个不错的女孩子，嬷嬷你把她安排到屋里伺候吧。”归晚偷偷看了一下孙嬷嬷的脸色。“让她先在外屋，归晚还舍不得让别人代替嬷嬷。”说话间，已是一派小女孩的娇憨。
　　孙嬷嬷很是开心，连声应着，没有几日便有小竹的身影在外屋中出现了。

　　一日归晚醒来，天已经大亮，唤了两声“嬷嬷”，没有人应，这才想起孙嬷嬷这个时候都是回去药膳房拿药的，而归晚从来不用小竹伺候洗漱更衣，所以她一般是晚一些才会来外屋。
　　归晚慢慢地穿戴整齐，忽然想起来，有一个地方，已经很久没去了。
　　归晚转了很久才来到菀碧城西墙边的铃铎院。铃铎院距离匀染苑其实并不算远，但是因为这里的特殊，她每次都得确认周围没有人才可以放心。
　　铃铎院名义上是一座冷宫，但实际上在这里只囚禁了一个人，而且是一个男人，前朝昭宗皇帝。
　　记得当年归晚也就是五六岁的年纪，早上醒来不见了孙嬷嬷，哭闹着找了出来，结果迷了路，走到了这个铃铎院。当时，小小的归晚，看着这个以铁汁灌锁、荆棘围墙的院落，十分的惊讶。围着转了几圈，竟然发现了一个小小的洞口，方方正正，不知做什么用途，却让归晚轻易地钻了进去。
　　那是一个很干净的院子，空气中有着令人舒心的花香，一个人，身着白衣，站在树下，微笑地望着归晚，恍然若仙。那是归晚第一次望见如此飘然出尘的人，竟不觉被之所惑，不知不觉已七八年的光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