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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好久不见 玫瑰即使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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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杰伊格平根?你……认识他?」旅店老板放下手里的活,饶有趣味打量着面前的客人,「你是国际警察?他是潜逃的罪犯吗?还是隐居的英雄?」
这个老板的想象力简直可以去写小说了……比埃尔霍夫大大地叹了一口气。「我不是什么国际警察,他也不是罪犯——当然如果他在这里犯过什么事儿的话——我是说,如果他试图诱拐过你的女儿……」
「不不不,怎么会。杰伊很受大家的欢迎,」老板生怕「格平根先生」因为什么误会而被送进监狱,慌慌张张地摆着手,「我女儿确实喜欢他,我儿子也很喜欢他——杰西卡!巴特拉!」
从鲜花盛开的后院一前一后跑出来两个小孩,异卵双胞胎么……比埃尔霍夫嘴边挂上一丝笑容,摸了摸小女孩金色的长发。「你是来找大杰伊的么?」杰西卡睁着大眼睛,腮帮子圆鼓鼓的,满脸神往,「你们是朋友吗?」
「他……」奥利弗犹豫了一会儿,他不是特别擅长应付小孩,不过还是蹲下身子,尽量笑得自然,「我们是朋友,最好的朋友。大概……就跟你和你哥哥一样。」
「他才不是我的朋友!」杰西卡和巴特拉同时大叫起来。
比埃尔霍夫静静笑了笑,他依然蹲着,平视小女孩淡褐色的眼睛。
旅店老板不得不感叹这个男人巨大的魅力,某种程度上甚至比那个总是满脸笑容的杰伊更加地……有吸引力。至少杰西卡和巴特拉之间的矛盾(多半是巴特拉又抢了她的书或者玩具之类)已经被他巧妙地化解,并且现在兄妹俩一人牵住他的一只手,要带他去更野更棒的海滩转转,顺便找到他那个「最好的朋友」。
克鲁瓦是他喜欢的地方,这个岛很小,小到几乎不需要借助代步工具……而且接近赤道,一年四季都这么明媚,海水都这么湛蓝,风都这么湿润……因此日子也变得越来越模糊,明天与今天没有区别,下个月与这个月也没什么区别。
如果可以,真想一直呆在这里。
如果可以……
化名杰伊格平根的男人悠然躺在离家不远的一处树荫下,今天气温不算高,他套了件松松垮垮的T恤,光着的脚正在惬意搓着地面又白又细的沙。正午的太阳浓缩成一个高亮高热的小白点,克林斯曼随手抓过一块布盖在脸上,却不小心吸进一把沙子。
「真倒霉。」夸张地掐着自己脖子狂咳一阵之后,他歪过身子去摸屁股口袋里的墨镜,等他再次转过身来的时候,看见面前两双小脚,看样子是那个旅店老板的一双儿女……他仰起脸,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
住在这个小岛,远远离开那些稀奇古怪的生物犯罪事件,克林斯曼几乎可以肯定自己能多活十年。
「呃……」
「大杰伊,我们带你的朋友来找你。」杰西卡欢快着扑向克林斯曼,搂上他的脖子。「他说他是你最好的朋友。大概就和我跟巴特拉哥哥那样要好……」
「得了,小杰西卡,我不认为你和巴特拉很要好。」克林斯曼拍拍小女孩的后背,想起之前抱着杰西卡逗她开心的游戏。「如果不是这条碍事的胳膊,我真希望可以抱你起来转圈……对不起。」
对不起。他在心里轻轻重复了一遍。
「嗨……请问,我该如何称呼你?」声音从头顶传来。
「玫瑰即使换了名字,也依然芳香。」前一秒钟还四仰八叉在沙滩上的克林斯曼愉快地接话,他戴着一副样式很老的墨镜,深色镜片阻隔了他们目光交汇的可能。
诡异的气氛,比埃尔霍夫这样想。
他找了他三年,等了他三年,无数次编排过最终会面的场景,他以为自己发抖,会大叫出声,或者会哭出来,风度不再。
可是现在,他只能一动不动,任凭周围发生的事情将自己吞没。
杰西卡松开克林斯曼的脖子,发出一连串咯咯咯的傻笑。巴特拉不放心地把目光系在妹妹身上,生怕她一眨眼跑到看不见的礁石后面。小屁孩,阳光浴,还有该死的莎士比亚……比埃尔霍夫准备好的表情和台词都被海浪拍成碎片,卷进海里。
两个男人就这么看怪物似的打量对方,一个不合时宜地西装笔挺,杵成一棵纹丝不动的树,一个坐在沙地里笑着仰起脸,看起来每根骨头都放松得不能更放松。
奥利弗头一次觉得自己面对尤尔根居然无话可说。三年来所有的抱怨、愤怒、伪装,所有气过恨过诅咒过惦记过牵挂过的在心里排演过一千次一万次的对白,此时时刻居然一个字母、一个音节也没有剩下。
他眼睁睁地看着尤尔根摘下墨镜,看着他咧着嘴没心没肺地微笑,看着他习惯性地挠了挠头发。他张开嘴只听到自己颤抖的吸气的声音,喉咙却像是被人掐住了一样无法发声……
「亲爱的奥利弗,我很想你。」尤尔根笑得比海面那头的落日更热烈。他的眼睛依然是动人心魄的瑰蓝色,当他慢慢眨动眼皮时,那点微微闪烁的蓝色发出水波样的光。
他们曾那样近地凝视过彼此,近到都能看见对方眼睛里自己的模样……而如今,奥利弗连一句「尤尔根,我也很想你」都说不出。
「你的胳膊怎么了?」看着前任生物局局长吊着一只胳膊,挣扎半天才撑着身子爬起来,比埃尔霍夫下意识伸出手拉了他一把。
「这个……」克林斯曼略微有些狼狈地拍打着身上的沙粒,「前一阵子从树上掉了下来,摔坏了。」
树?……是指这些椰子树吗。奥利弗抬头看了一眼,他们身边正好有一株巨大的椰子树,又长又宽的叶子伸展开,投下许多交叠在一起的鱼骨状阴影。海风吹过的时候,刷拉,刷拉,扑在脸上的似乎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椰子清香。
从树上掉下来?!
「你……」比埃尔霍夫无法脑补他像只猴子般上蹿下跳的场景。
「嗯?」被问到的人随脚踢飞了路边的一颗石子。黑白两色的石子铺出这条沙滩长廊的路形,曲曲折折的小道沿着海岸远远延伸,又消失在天际线深处。椰树的投影,海面吹来的咸味的风,身前身后绕着他们跑的兄妹俩……笑声……平淡的对话……
「没什么。」比埃尔霍夫摇了摇头,有那么一瞬间他产生了不太好的错觉。
这番场景简直像是……
「都多大人了,居然想起来去爬树……」他瞄了一眼克林斯曼被石膏固定住的胳膊,「我向你发誓,尤尔根,如果你进治疗舱,只需要三个小时就能完全治好……」
尤尔根耸耸肩膀,大约是受伤的关系,耸肩的动作看起来很奇怪。「无所谓,我就是个闲人,时间多到数不过来……」
「巴特拉,你慢点!」
「快涨潮啦,大杰伊,还有——大杰伊的朋友!」
「他叫奥利!奥利!你这个笨蛋!」
「杰西卡,慢一点,涨潮还很早呢,」克林斯曼心情很快活似的,跟在孩子们后面大喊大叫,「小心摔跤,就会变成我现在这副残疾人的样子……」
家人……
饭后散步……海滩,沙粒在脚下摩擦着发出声音。海浪扑在耳边,又退了回去。
比埃尔霍夫的脑海里哗啦啦挤进许多并不存在的幻想,然后他忙着把它们赶到外太空去。可是越赶它们反倒越顽固,直至一切像是成了真。
「嗯……」尤尔根小心地靠近一步,又靠近一步。他走路的姿势看上去有点奇怪,看起来快要失去平衡般缓缓摇晃。
他离得太近了……
「杰伊——!奥利——!回家——啦!」杰西卡稚嫩的嗓音被海风吹近,又缓缓送远。暮色之下,海面已转为深蓝……
奥利弗感到一只手攀了上来,有力而修长,轻轻覆盖他捏成一团的拳头,然后不经意地磨蹭着他的指关节,他感到对方手里细微的凉凉的汗水,还有几颗细细的沙。奥利弗犹豫很久,缓慢地握回去。
「走吧,回家吧。」熟悉的,带笑的低语在耳边响起,那点儿若无其事的态度凌迟一样,一片片割削比埃尔霍夫故作镇定的伪装。
比埃尔霍夫不由得张开嘴,发出一声冷笑,又像叹息。他用力把那只手攥得更紧,心口漫溢嘲讽。
天哪,奥利弗,你又要输给他了。
天色渐沉,弦月隐藏在紫灰色的云层中,沿海的小小楼房里已挨个儿点起灯光,温暖而模糊的橘红色晕成一片片晃动的光圈。如果不是清晰记得这二十年来的所有事情,他几乎产生了错觉,好像已经跟身边的人在世外桃源般的小岛上度过了半辈子,宁静平和,不受打扰。
「奥利弗……」
「嗯?」比埃尔霍夫偏过头去,不由自主停下了步子。
这一定是个梦……不过,管他是噩梦还是美梦呢,比埃尔霍夫只知道,他再一次地迷失在湛蓝的注视中。那双眼睛像透纳笔下的大海,而自己只是不幸卷入其中的一叶扁舟……挣扎,困顿,苦恼,反抗,最终只换来一次又一次沦陷,一次又一次无可自拔。
奥利弗屏住呼吸和热泪,再一次产生了蝴蝶在身边旋转起飞的幻觉。他感到整个身体都微微颤抖起来,像是一座火山喷着熔岩和灰尘,蠢蠢欲动,又像是飞流而下的潭水冻成了冰柱。
「走吧,再不快点就要跟不上他们了。」克林斯曼体贴地拍拍他后背。
把巴特拉和杰西卡送回家以后,天色已经很晚了。陆风开始转为海风,温暖的气流带来海水的咸腥味道,这淡淡的气味让习惯在海岛上度假或是长期生活的两人都感到十分亲切。
很快控制自己恢复常态的比埃尔霍夫正在给克林斯曼讲这两年生物局遇到的各种事件。
「天网系统的维护和修复都比以前严密得多……自从上次跟意大利的CY-5交手之后,总部终于也意识到不能过于依赖机器和智能。」
「你走之后没两年,我们又跟西班牙警方合作一次境外追查,虽然没那么惊心动魄。你知道吗,他们试图入侵基因库,被跟踪之后居然想出了疯狂的点子——用最原始的□□去攻击建在冰岛的生物基因资源中心……连国际警察都惊动了,当然英国人也去看了热闹,贴进去两个小警察。倒霉催的西班牙人不会安装引信,哈哈……」
尤尔根没怎么说话,只是安静地听着,时不时点头或者轻笑,然后附和两句。
「辛苦你了。」
比埃尔霍夫摇摇头,「我年纪大了,已经不会像当年跟你搭档时那样满世界乱跑了。收集证据是他们的事,我只要做好自己的工作。你是没有看到,约吉和弗利克熬得像是掉在地狱里被扒了三层皮……」
「这么夸张?什么案子?」克林斯曼好奇地眨了眨眼睛。
奥利弗花了半个小时才把那个案子完整地描述出来。德国人什么时候也这么擅长黑客技术啦……
「你猜最后是谁帮了我们?」
既然他这么问,一定是个熟人。克林斯曼思索了一下,缓缓开口。「奥利弗?不,我是说那个奥利弗……卡恩?还是延斯?延斯莱曼……」
「答案很接近了,不过你怎么知道是在学校实验室里的家伙?」比埃尔霍夫抬起眉毛,这个人还是那样敏锐……好像什么事都瞒不过他的眼睛。
「因为你刚才说了在南巴伐利亚嘛。」
克林斯曼无意识地抬头,正好看见椰影间闪动的星星……
「奥利,去我家看看么?」
「嗯……我订过旅店了。」
「我知道……我只是想带你回家看看。不会花太多时间的。」克林斯曼偏过头,冲他笑笑。
于是他不由自主地说出「好吧」。
「不过……我晚上习惯喝咖啡。」
克林斯曼惊奇地眨眨眼,「晚上还要喝咖啡?你睡得着吗?」不过看着对方满脸「不喝咖啡我才睡不着的表情」,无奈道:「好吧。热的,不加奶,但是三勺砂糖……」
「过去这么久,你还记得。」比埃尔霍夫的眼皮跳了一下。
「啊,当然。」克林斯曼轻轻握了握手心里对方的手指,似乎在为猜对了对方喝咖啡的口味而感到欢欣鼓舞。
比埃尔霍夫确定他想说的不只是「谢谢」……
可是除了这个词,他居然什么也说不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