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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真实之间 这么多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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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呃,那个……」
比埃尔霍夫踏进房门,克制着不去好奇地东张西望。一进门是个方方的中厅,转角处的沙发布罩是细条纹图案的,色彩浓烈炽热,和粉得雪白的墙形成强烈的对比。
「我去泡你的咖啡,你随意坐一会儿吧。」克林斯曼笑容满面,也不知在开心什么。
「需要我帮忙吗?」
「不用,你是客人。」
主人的身影消失在左手边的一条通道里。
周围一瞬间静了下来——倒不是说刚才有多么喧哗——这种安静像慢慢爬在心上的小虫,悉悉索索,他不由自主地啃起了指甲。
比埃尔霍夫抬头看见和沙发布同样颜色和花纹的窗帘,有一半被吸到了窗外,张牙舞爪地飘着。靠窗摆着一张餐桌,上面铺着细竹帘,摆着刀叉和一个蓝色的大盘子。
头上低低悬挂着棉纸灯罩,他好奇地伸出手去轻轻捻了下,本以为这种手工艺的东西早就绝迹了呢。淡淡的黄光把纸的纹理投影在地上,莫名在这南太平洋小岛圈出一小块东方风情。
远处传来东西掉在地上的声音,以及尤尔根压低了的咒骂。
「客人」猛然想起来那条愚蠢的绑着石膏的胳膊……他稳了稳自己的步伐,然后才走进厨房里去。
克林斯曼正蹲在地上笨拙地收拾打翻的餐具。幸好看上去没有摔坏什么……他也好端端的,没受伤。
「你……不要勉强自己。我来吧。」比埃尔霍夫一眼看到咖啡机还在运转,发出嗡嗡嗡的声音,他走过去,却又被挥手赶开了。
「厨房这么小,你就别添乱了。」克林斯曼吊着一只胳膊收拾完,熟练地把弄脏的刀叉什么的扔进水槽,然后转过身按下咖啡机上的一个按钮。噪音变成了细语,随即散出一缕浓香。
「你能不能去医院治好你那该死的胳膊?」比埃尔霍夫实在见不得他那副甩着胳膊荡来荡去的不正经样,都多大的人了……
克林斯曼耸着肩,一副「风好大你在说什么我听不见」的表情。
直至他们坐在沙发里喝咖啡,比埃尔霍夫还是烦躁得很,隔一会儿就偷偷瞄克林斯曼的石膏手臂一眼,仿佛成了他的眼中钉肉中刺。
他端着杯子,尽量不让小勺碰到杯壁去搅动咖啡,似乎想以这种方式让它变得好喝一点儿。机械地重复着搅拌的动作,比埃尔霍夫终于说服自己不去理会那条傻乎乎的石膏,开始打量起沙发对面的一堵墙——他不知道是书橱跟墙面一样大,还是整个墙面都是书橱。书倒是码得挺整齐,色彩缤纷的书脊形成另一种条纹图案……书架上还搁着几个大贝壳,颜色斑斓,外缘翻卷,像怒放的花。
尤尔根见比奥利盯着书橱一言不发,以为他对这屋子的装修有兴趣,「说来你不知道吧,当地人叫这些贝壳——大海的玫瑰。有时候特别安静,风吹过的时候还能听见贝壳里的海浪声呢……」
大概是看出比埃尔霍夫对自己的状况很不满,他的语气里居然掺杂了些许微弱的讨好意味。
奥利弗端起杯子轻轻啜了一口,他不记得不加奶的咖啡居然这样苦。曾经难以放下的味道,也变得酸酸涩涩,不好喝了。
「看起来你在这里过得还不错。」比埃尔霍夫觉得自己的声音变得比咖啡还苦,他低下头摆弄小勺,拿着无辜的勺子搅来搅去,「我原本还以为……」
「谢谢你为我担心。」克林斯曼单手揉着自己的肩膀,冲欲言又止的比埃尔霍夫露出个感激的笑,他什么时候换了一件睡衣……而且这睡衣的袖子都磨破了,看上去挺眼熟的。「在这儿多轻松,不用再——」
「跟我回去,好不好?」比埃尔霍夫突然听见自己冒出这样一句话,他的声带自作主张,违抗了主人的理智和逻辑。
「奥利,你可以度假时来这里玩,」尤尔根放下手里和奥利弗此刻拿着的一模一样的杯子,轻声叹了口气,「我不会收你房费的……嗯……你难得来,我可以睡沙发……」
「不用了。」他迅速站起身来,夺回了对声带的控制权。该死,他又不小心掉进尤尔根的眼睛里去了。他不该坐在他身边,不该偏过头看他。
这么多年过去,奥利依然无法准确地描述出那种蓝色,它总是在晃动,在摇曳,像那位著名印象派画家笔下的雾气,缓缓流过开满睡莲的池塘。
然后,消失在逐渐升起的日光之中。
事实上,比埃尔霍夫已经忘记自己为什么会留宿。他睁开眼睛时,发现自己占据着主人的床,而厨房里传出轻快哼歌的调调。侧耳分辨,他听出了一点儿北美乡村风情……
他记得的最后事情,是克劳德莫奈……
睡莲和晨雾。
他低声惊呼着从床上弹坐起来,大大地打了一个寒战,鸡皮疙瘩从尾椎处一直爬到两个肩胛骨之间。这一刻比埃尔霍夫才敢确定昨天发生的一切不是梦,像个玩笑般晃来晃去的胳膊不是,苦得要命的咖啡也不是。
三年时光被切割成碎片,在他眼前疯狂飞舞,聚拢、翻滚,又迅速被搅散。寻找、奔波,在不同城市短暂停留,自以为最重要的人一夜人间蒸发,浑浑噩噩的日子……
寻找、寻找、寻找……等他们奇迹般地再见时,比埃尔霍夫猛然想起科普克的话。
「所以说,奥利,那又怎么样?」
其实他早该知道,就算再一次见到他,自己依然没有办法摆脱噩梦。那个结打在他的喉咙上,打在他们交缠相扣的手指上,打在心上。
安德烈说的没错。奥利弗从来就没想过要从噩梦里醒过来。
这么多年,他从来只是从一个噩梦走进另一个噩梦里去而已……
「你醒啦……早上好。」克林斯曼带着满身炒鸡蛋的味儿走进来,「难得休假,再多睡会儿吧。」
阳光从彩色条纹的窗帘后面透过来,染上各种颜色。
「不了,醒了就睡不着了。」
比埃尔霍夫翻了个身,躲过那个人的眼睛。
「你什么时候回去?」克林斯曼晃荡着双腿,膝盖上搁着一本书。书倒扣着,看不清名字……西班牙文……奥利弗想起了上次的案件,顿时一阵头痛。
「嗯,这次假期比较长……」
「多长?」
奥利弗心算了下,「还有十……不,八天。」
尤尔根又笑笑,「上班的人真辛苦,啧啧。」
比埃尔霍夫看起来和最后一次见面时一样英俊潇洒,他个子那么高,腰杆还是那么挺直。无论是和谁交谈,都温文尔雅,风度翩翩,无论面对什么,都从不曾失序……
克林斯曼活动了一下肩膀,听见骨头缝里发出不妙的声音。
疼。
熟悉的疼痛迅速沿着神经往上爬,在身体里像电流般窜动。这是尚能用理智压住的疼……他早就习惯了。该死的,他在心里问候了一句藏在体内兴风作浪的「疼虫」,早知道这么快就发作的话昨晚就不该让他留下来!克林斯曼不确定自己能不能撑下去……
他用余光凝视着坐在沙发另一头的比埃尔霍夫。
那个人现在把玩着尤尔根从海滩上捡回来的小石头,它们已被海水打磨得光滑圆润,摸起来手感很好。奥利弗玩上瘾一般停不下手,房子里只剩下石子相互摩擦碰撞的声音。
在克林斯曼的记忆里,他们之间很少出现这种尴尬的沉默。
对不起。
他没有问他为什么三年前一言不发地离开,同样地,他也没有问他为什么坚持要找到自己……这是这么多年来,他们之间心照不宣的自由。从不干涉对方,不询问,不争取,也不挽回……
就像奥利弗之前说的,「我不是你的私事。」
可是为什么,自由不能让他感到丝毫的快乐呢?!他尤尔根难道不是最恨别人用各种各样的关系去束缚他的人吗……
你快乐吗,奥利弗?
剧烈的疼痛几乎要掀翻克林斯曼最后的理智……幸好那个人的目光一直没有落在自己身上。他的眼睛和以前一样,藏在深深的眉骨下面,藏在一团暖色的柔影中……奥利弗挺直的鼻梁在面颊上投出一块阴影,面容显得更加深邃和凝重。
他微微锁着眉头,眉间的皮肤皱成一小团,如同烙印般无法隐去。比埃尔霍夫笑的时候,熟睡的时候,昏迷的时候,眉间永远烙着这团细纹,永远凝固着一抹化不开的忧思。
你快乐吗,奥利?
亲爱的奥利弗,如果我能像擦净柔软的灰尘般,拭去你眉间的细纹,你心上的烦恼……
如果我能……
如果早一些……
如果还来得及……
疼痛如潮水般自身上卸下,尤尔根不动声色地轻轻叹了口气。后背一阵凉飕飕的,凭着经验,他知道T恤已经完全湿透了,于是尽量保持住把脚翘起来搁在茶几上的姿势。
「这是什么花?」奥利弗终于忍受不了似的,打破沉默。他指着墙角的一个大水罐,昨天晚上他来的时候还空无一物。
屋里默契又奇妙的张力被稍微拉伸了一下。水面轻轻抖动。
「嗯……」尤尔根牙疼般吸着气,「天堂鸟。早上他们拿来的,我是说,隔壁的瓦兰特……我教他儿子算术。」
鲜艳又沉重的花朵仿佛一不留神就会飞走,重回天堂。
望着火焰般熊熊燃烧的天堂鸟,克林斯曼拍了拍脑门,露出一个孩子般的笑,「你相信吗,奥利弗,我居然在这儿搞到一台唱机!等等,我想到一支曲子……你等我一会儿……」他抓过手边的薄外套披上,摇摇晃晃走回卧室。
你办公室那台黑胶唱机还在我家地下室落灰呢,比埃尔霍夫心里说。
「火鸟」的前奏慢慢流淌出来,刻意压低的圆号,鬼魅般的长笛……火鸟腾空而起……空中满溢金红色的流光。
重生。灰烬……无穷无尽的红色。
真是太可笑了。他们此刻在南太平洋的小岛上,混杂着阿拉伯和东方风情的室内,凝神欣赏一部俄国芭蕾舞曲……身边这个人满脸陶醉地翻阅着西班牙语的书,书名居然是——「在亚洲的星空下」。
比埃尔霍夫想笑,又忍住了。他接着想嘲笑尤尔根把家里折腾成了联合国大会,也忍住了。他发誓从没遇过这么荒唐可笑的情节……
「尤尔根。」在听完火鸟回归森林的那一章节之后,唱机跳针了。「尤尔根……我想你的唱机……」
奥利弗扭过身子,仔细看了看身边的人。作为主人他居然听得睡着了?
从昨天开始,他就没来得及好好地看他一眼……现在那双眼皮轻轻闭合着,美杜莎和莫奈被关在门后。奥利弗小心翼翼地转过脖子,他都没发现自己是什么时候屏住了呼吸。
克林斯曼额前的几簇头发不知怎么粘在一起,可笑地翘了起来。几年过去他又瘦了,脸色不知怎么的有些灰暗,唇边也多出几根没见过的皱纹……奥利弗还是很想笑,很快发现不对劲的地方——尤尔根半张着嘴,隐隐约约发出痛苦抽气的喘息,薄薄的鼻翼迅速地翕动。他疑惑地把手伸到尤尔根背后,想要托着他的肩膀,让他换一个更舒服的姿势,却摸到满手湿漉漉的冷汗。
他的心没来由地开始狂跳。
跳针的胶片旋转几圈后又自己恢复了正常,单簧管奏出森林里的脚步,沙拉,沙拉……天堂里的鸟,终归要回归天堂。满目红色烧成了火,烧成了风,烧成了歌谣,铺天盖地席卷而过,大地上什么也没有剩下……
天堂花红得仿佛要滴出血来。
「火鸟」的旋律中,奥利弗帮尤尔根脱去湿透的外套和薄T恤,随即惊恐地发现这衣服简直不用拧就可以淌出水……他摔坏的左臂直挺挺地杵着,根本没法打弯,奥利弗暗骂了一句替他上石膏的人——尤尔根固执不肯去医院的原因该不会是这个岛上的医生的水平还停留在五百年前吧。
「自作自受!不值得同情!」
干脆就乘着他昏过去的时候把他拖回德国算了……比埃尔霍夫脑里一片混乱。
「尤尔根……」当他终于解开克林斯曼胳膊上几根胡乱扎起的布条,不由得瞪大眼睛,倒抽了一口凉气。
「嗯?……」剧痛中昏迷又醒转的人微微撑开眼皮,他感到微凉的风拂过身体,像柔和的安抚。「该死……别碰……」
剧痛侵蚀着大脑,只依稀听见有人疯了似的喊他的名字,吵得他头疼。克林斯曼想让他别喊了,可是连抬起小指头的力气都没有。疼痛沿着脊柱爬升,钻进每一道骨头的缝隙,然后像贪食的白蚁遇到上好木材那样,一点点啃噬他的身体。
「疼。」
他只来得及发出一个音节,便重新陷入昏睡。
比二十年更漫长的梦境里,许多模糊的面孔逐一滚过眼前。福格茨,沃勒尔,卡恩,马特乌斯……
水波剧烈晃动起来,本就朦胧的人影更加朦胧,像打散的浓雾般失去形状,又渐渐散开。他在水下胡乱挥舞着手臂,却打到了一个人的脸,克林斯曼吓了一跳——是比埃尔霍夫,苍白,沉静,他闭着眼睛,嘴唇却轻微地翕动,仿佛想要说些什么……
不,不是他所熟悉的那个比埃尔霍夫,而是比埃尔霍夫的头颅。那颗头下面,本该是肩膀的地方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
水底开满鲜红的天堂鸟,像是有人在海里放了把火。尤尔根终于把那句话记起来了……
「对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