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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噩梦 溺水之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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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人能理解比埃尔霍夫现在的生活,当然,他也不需要旁人的理解。
作为生物局的对外发言人,他主要负责协调法院、警方以及新闻媒体同生物局之间的各类杂事,因此免不了在欧洲联邦的土地上四处奔波。这算不上轻松,但总比国际合作、跨国指控乃至洲际追捕什么的好太多了……
自从小小的颅内手术之后,气色渐佳的比埃尔霍夫迷上度假,明明已是四十出头的人,还乐此不疲地在欧洲大陆和南太平洋的各个岛国之间往返。周围的同事嘲笑他这么过时,居然用这种传统又落伍的方式度假,他只笑笑,不置可否。
每每处理完手头的工作,他便搭乘时间最近、路途最短(一般而言价格也最贵,不过管他呢,比埃尔霍夫的信条永远是效率优先,其余的统统让步。更何况钱的事儿也不算事儿)的航班,飞往那些连名字都很陌生的国家,小住两三日再匆匆赶回来,重新投入工作。奇怪的是,经过往返奔波、舟车劳顿的比埃尔霍夫不仅没有疲倦,反而愈发精神抖擞了——或许是南太平洋的阳光和沙滩真的有什么魅力吧……一时间,生物局内甚至掀起了一股小小的「南太平洋度假热」,不少年轻人——他们从来只热衷于通过虚拟现实和脉冲刺激获得传统休假体验——也纷纷尝试了一把,并表示真正的海风拍打在脸上的感觉果然和VR系统中是不一样的。
「你找到他没有?」
突然被这样问到的时候,比埃尔霍夫还没有反应过来对方指的是什么。安德烈亚斯科普克双手抱着胳膊悠然地开口,好像只是随口问问他昨晚去的那家饭店有什么推荐菜单。
这是一个普通的春日午后,云层阴翳,天光在碎裂的云块后不甘寂寞地涌动。
科普克比奥利弗年长好几岁,也是当年在实验室的旧识。实际上,生物局的框架就是由克林斯曼构建出来、然后亲自挑选、邀请了他认为合适的人选。
「没有,」比埃尔霍夫轻轻摇摇头,他的眼尾一瞬间有些下垂,不过又很快扬了起来。「但是我在找。」
一时间没人说话。
科普克又往比埃尔霍夫身边走了两步,拉近两人之间的距离。他年纪更大点,微秃的脑门亮晶晶的,反射出几颗光点。
「之前是有传闻,说昔日的生物局局长跑到了加勒比海附近的小岛上逍遥快活,我在想他会不会改行去做海盗了呢……」科普克笑了笑,换了一种稍带调侃的口吻,「尤尔根总是那么不安分的人。就算他哪天被绞死,我也不会奇怪。」
比埃尔霍夫望着同事的脸,比自己、比尤尔根都更显沧桑的脸孔此刻正泛起浅浅的笑纹。
「我没有看到他,」他打算实话实说,至少他看得出安德烈的关心——无论是对自己,还是对前任局长。「不过……」
走廊尽头是一片空旷的露台,视野很好,能够看到相当不错的城市景色。比埃尔霍夫稍微眺望一下露台外面,正好看到一列高速悬浮列车掠过街口,几架稍小些的飞行器沿着预设轨道在列车刚刚通过的刹那甩尾而去,喷射口残留的淡蓝色火焰拉出几道光辙。
「我第一次去夏威夷的时候,有个出租屋老板说他见过尤尔根……」
科普克没吭声,耐心等待对方继续说下去。
「他说,嘿,就是他!这个金头发的家伙……差点把我女儿拐跑啦!」
科普克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比埃尔霍夫淡淡地看了他一眼,继续叙述关于前任局长的蛛丝马迹。「他说他最后看到尤尔根,是在一艘开往斐济的气垫艇上……信天翁号。」
「所以这半年来,你从未停止搜索南太平洋那些群岛……」
「没错。」
科普克舌头打了个结。和比埃尔霍夫不同,发表演说不是他的长处。他的喉结上下蠕动了一会儿,可最终只是摇摇头。「那好吧,祝你好运。」
天边滚过隐约的雷声。
「至少我知道,他还活着……」
「所以说,奥利,那又怎么样呢?」科普克眨着眼睛,微微仰着脸,纠结的情绪一览无遗。「我们都很想他担心他,可是主动离开的人是他自己……」
他一言不发地消失,比炎炎夏日滴在滚热沙地上的水珠蒸发得更快。
「我习惯了。」
比埃尔霍夫把脸转向一边,不断挤压眉心。天空中开始扬起密密细雨,依然萧瑟着寒冷着的春末,眼睛望出去的日常街景,居然也渐渐染上几分早春的味道……心里仿佛有一小块地方,松动了一下,又松动了一下,有什么东西快要破土而出。
「你和他……」科普克艰难地挑选着词语,话刚出口就有点后悔这样突兀地询问他们的关系。比埃尔霍夫和克林斯曼那些纠缠的传闻他不是没有耳闻,可他刚把句子编织出口就后悔了,「你知道的,这个时代很开明……没什么不可能的。」
细雨不停落下,交织成满篇触目可及的温柔。
「不,不是这样的——」出乎意料地,比埃尔霍夫迅速出声反驳,他转回视线,眼里有刀光剑影一闪而过,「尤尔根……」
「是你的朋友?」这是比埃尔霍夫在谣言最盛的时候死死咬住的一句话,让所有好奇心大发的人都觉得无趣。
「……」
他看上去坦然到无动于衷,「不,安德烈,我说不出我们的关系。朋友?大概,我认识他大概有二十年了,我们几乎一直在一起。搭档?没错,他救过我的命,我也替他收拾过烂摊子;至于你说的……」他习惯性揉了揉太阳穴,仿佛那里还在一跳一跳抽动着疼。
这些话还从未对他人提起过呢……
「我们确实私交良好,可惜不是情人关系那么简单。尤尔根……」奥利弗微微抽了一口气,仿佛需要吸入更多氧气他才能继续说下去。
雨声淹没了他的心跳,也覆盖了眼里最后一点感情。
「他简直是一场噩梦……」
「所以我要找到他,才能醒过来。」
比埃尔霍夫再次转回视线,静静平视远处一动不动,完全没在意雨丝渐密,很快便濡湿肩头。
那场雨中的对谈很快被比埃尔霍夫抛之脑后。对他来说,未来比过去重要得多——至少在「未来」中,还有着某种可能性……
可是他有种感觉,自己没法找到尤尔根克林斯曼了。他还没消失的时候,比埃尔霍夫无论做什么,跟他约好了在哪里见面,都发生过啼笑皆非的错过和误会。更遑论现在,在人海中寻找一个失踪三年的人。这太难了,听起来比火星撞月球的概率还要小……
比埃尔霍夫当然也利用职务之便,追查过南太平洋群岛的个人信息系统,他根本没指望能从中得到什么有用的消息。
这个人如果想见你,在你的生活中就如同跗骨之蛆般挥之不去,吵得人嫌烦;可是他打算躲你,便一个字节的内容也不会留下。
比埃尔霍夫甚至没什么把握他是不是为了躲他才走的……这个词被他自作主张地拿来描述尤尔根的态度,他甚至觉得自己有点儿自作多情。
「奥利,这次还打算去度假吗?」在提交完最新的报告之后,勒夫装作不经意地询问了他的「私事」。
科普克应该没跟任何人说过他们的对话……他嘴很严,也对八卦没有兴趣。
「票已经订好了,中午十二点,南太平洋一个叫做克鲁瓦的小岛。」比埃尔霍夫语气欢快,从这一点上看,倒真像是个为中年危机所困,真正渴望一场海滩艳遇的男人……
勒夫无意识地点着头。「好吧,玩得开心——对了,最近生物局还算得上是清闲。」言下之意这次我终于可以给你放一个长假了。
「谢谢你,局长。」比埃尔霍夫夸张地行了个礼。
等等……
奥利弗走出办公室之后,勒夫才猛然反应过来——这个人,什么时候开始称呼自己「局长」的?!
克鲁瓦位于南太平洋辽阔的海域中,曾经隶属于某一个岛国——后来闹过几次独立运动,最终也不了了之。现在它在南太平洋联盟治下,远离二十四世纪主流现代生活,这一点正是「信息人」眼中,莫大魅力之所在。
比埃尔霍夫搭乘的航班掠过海面时,他看见蓝丝缎般无限延伸至天际的大海之中点缀着颗颗细小的岛屿,像上帝撒下的宝石。这样开阔的视角令人心情愉快……他调整了座椅的高度,再次凝神观赏外面的景色。
只可惜飞行时间太短了,他甚至略有些想念老式飞机,利用燃油作为动力的那种,从欧洲飞到南太平洋海域少说需要数十小时。这样便可以多欣赏一会儿美丽的风景……
十五分钟之后,一身便装的生物局高级官员步伐轻快地再次踏上南太平洋联盟的地面。海风扑打着面颊,一年多来,比埃尔霍夫已经喜欢上这潮湿温暖的海洋季风,甚至到了在德国呆久了,他的肺还会提出抗议的地步。
比埃尔霍夫大踏步走向自助叫车中心,他需要回他预定好的酒店,稍微休息会儿,在临近傍晚的时候再出来悠闲地转转,吹吹海风,看看晚霞,顺便……
比埃尔霍夫已经不记得这是第几次来南太平洋群岛「度假」了。他觉得自己像个溺水的人,抓到了一点儿什么就无论如何也不肯放手,越是沉重、越是困惑,反倒越是充满奢侈的希望。
「先生,请问您需要帮助吗?」
「呃……」等他转过身,发现这是一个真正的导游小姐。「其实……」
比埃尔霍夫摇摇头。她看上去不像本地人,应该也问不出什么有用的消息。
「没什么,我想去沙滩……」他听见自己这样说,「还想找一家饭店。」
傍晚时候,奥利弗终于找到还算合意的小酒吧,要了一杯苏打水坐下来欣赏美景。热烈的夕阳正飞速地变化颜色,沉入黛蓝水面中,天空中布满流光溢彩的光带……大概有一万种,不,一亿种颜色在视野里充斥、涌动。
他来得正巧,今天似乎刚好是当地一个什么狂欢节——具体的他没问——男女老少穿着鲜艳的衣裙,围着篝火跳一种奇怪的舞。简直是历史书中才能见到的难得场面,却似乎对那个远离人群坐着、静静品味彩虹鸡尾酒的男人没什么吸引力。
「嘿,杰伊,去踢它!」
「踢开它!踢开它!」
「喔喔喔!」
海风把人群的喧嚣送到耳边,奥利弗喜欢这种感觉……他不需要太热闹,也不愿太冷清,就像这样,夜风如浪,把远处人群闹腾声一波波拍打过来的距离,刚刚好,不近也不远。
他注目着人群里走出一个小小的人影,那个人走上前去踢了一脚矗立在地上的圆筒……这还真是很过时的烟火啊……
顿时,几颗火光流星般四下飞散,随即在头顶炸裂,大大的紫色花朵抖动着花瓣,温柔绽开。地面上,几束金色的光束仍然不间断地自礼花筒中喷涌而出,越喷越高,像是一道直冲天空的喷泉。在空中,火光也依然不断炸开成各种形状,散发出的光线布满夜空。
一切都笼罩在烟火美丽的金色光芒中。金色的、温柔的近在咫尺的光,如同融化的金子般汹涌展开、漫流成河,又在刹那间汇入深黑色的远海,连缀成满眼千涛万壑、波澜起伏。
比埃尔霍夫看见周围的一切渐渐发出白金色的光,那种非常不现实的光芒像是附着魔力,渐渐吸干了思考的能力,他再也没有办法推动自己的思维前进哪怕一步。
吞没一切的白光中,他只看见那张描画过、诅咒过又原谅过一千一万次的脸。
神啊,如果这是个梦——无论是美梦还是噩梦——都请让我晚一点儿醒过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