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冥有鱼》沙未

99、老家 方爷爷

　　方爷爷看了看曲陌，迟疑了一下说：“丫头，今天我把钥匙给了六奶奶，在你家里做了饭暖屋子，你会不会怪我呀？”
　　曲陌一笑：“怎么会，这么冷的天，难为方爷爷还常常打扫烧火，不然屋里早就结冰了。”
　　几个人来到曲陌自小的家里，屋里还维持着原来的样子，和方爷爷家一样的格局，只是外婆的屋里是一个架子床，仔细一看，下面是垒起的炕，整个架子床罩在了上面，床的年代有些久远，漆面斑驳，却不难看出上面精致的花纹图案，地上一组老式的大衣柜，还有一组放了电视的矮柜子，都是明净整洁的，矮柜子上有一面玻璃相框，里面夹了许多大大小小的照片，有黑白有彩色的，最古老的一张是一个头上戴着白绸头纱，手捧百合、眉眼细长、面色温婉的小巧江南女子和一个梳着分头、面部棱角分明、目光温和的男子，那男子穿着传统的三件式西装和皮鞋，虽然是黑白照片，却看得出两个人具是外表出挑的人。
　　“这就是我外公和外婆。”曲陌顺着游北冥的眼睛看过去，给他解释道。
　　再旁边就是一个梳着辫子穿着盘扣立领短衫百褶裙和一个穿着中山装的年轻男子，照片两个人都是脸微侧，这就是曲陌的父母了，那时刚有彩色照片，颜色是后期加上去的，显得不自然，但是二人的表情却是幸福洋溢的。
　　再旁边却是一个梳着小辫子的七八岁的小女孩和一个梳着短发穿着背心短裤的小男孩儿，中间站着一只狼狗的合影，不用说，这就是小曲陌和小韩行了。
　　游北冥露出一丝不悦，这里明明应该是他和曲小猫的婚纱照才对嘛！
　　曲陌看着游北冥的神色，捅捅他，轻声道：“不是两个人的合影，中间还有黑风呢。”
　　黑风就是那条狼狗的名字，游北冥用手轻轻地拧了曲陌臀上的肉一下：“以后慢慢和你算帐。”
　　六奶奶麻利地摆上了饭菜，都是自家种的养的，方爷爷拿出自己放了许多年的好酒，游北冥忙恭敬地倒上，方爷爷摸着胡子说：“原来这酒是打算等韩行结婚才拿出来的，现在看曲丫头是再不能成我孙媳妇了，索性今天就喝了吧。”
　　“韩行很能干，如果他是我的敌人，几年后会是一个强大的对手，好在他是我们的朋友。”游北冥放下酒瓶，马上酒香满室，看得出是藏了许多年的老酒。
　　六奶奶摆好饭就解下围裙要回家，曲陌上前用手臂绕进六奶奶胳膊：“六奶奶，留下来吧，人多热闹。”
　　六奶奶匆忙摆手：“不了不了，你们一家人吃吧。”一个外人，怎么好意思打扰人家呢。
　　方爷爷一瞪眼睛：“回去也一个人，还得起火，在这儿吃一口得了，一会儿还能收拾厨房，难道让曲丫头和我收拾啊。”
　　方爷爷的语气让曲陌惊讶，自小方爷爷对外婆和自己都是笑咪咪的，何曾大过声，今天倒像是在训自己家的小孩子。
　　对，就是小时候训韩行的感觉。
　　如果游北冥要敢这样吹胡子瞪眼睛的，曲陌一定会让他跪仙人掌。
　　没想到六奶奶很吃这一套，转身就去厨房拿了一副碗筷，坐在方爷爷旁边，低眉顺眼地用公筷给曲陌和游北冥夹菜。
　　“这个是什么，有嚼劲儿又很脆，还很清爽。”曲陌细细品着嘴里的食物。
　　六奶奶听到自己的菜得到表扬，很开心：“这是我自己晾的瓜干，夏天太多吃不完，就切成小块挤出水份，晒干，冬天拿出来用水泡好，再拌上榨油调料，当做小咸菜。我们这些上了年纪的人，不爱吃面包牛奶，早饭就爱个清粥咸菜，所以我就做了一些。”
　　“这个咸菜淡了点儿。”方爷爷挑剔着，却还是夹了一大口。
　　“韩行说你血压有点儿高，不让多放盐。”六奶奶低声说着。
　　“谁给你钱你听谁的，可真是，孙子倒做了爷爷的主了。”方爷爷不满地牢骚着，像一个得不到糖的孩子。
　　真正的家庭生活就是这样子的，有小埋怨，有小意见，有人和你说话。在过往的二十多年中，曲陌从没见过方爷爷会有不满，会发牢骚，不管何时，在自己和外婆跟前儿方爷爷从来不会有不同意见，连外婆瞪他一眼，他都赔着笑半天。
　　六奶奶只是嘿嘿笑着，有曲陌和游北冥两个年轻人在场也不觉得尴尬。
　　“六奶奶真是好脾气，方爷爷就是个坏脾气老头儿，也就是您忍得住他。”曲陌忙给六奶奶夹了一筷子菜，解围道。
　　“好脾气？年轻时候嫁了酒鬼，回家就挨打也不知道回娘家，后来酒鬼冬天喝醉冻死在外面，又留下个儿子，儿子拉扯大了，又拿出棺材本儿给买了房，最后孙子都带到十岁了，又让儿媳妇赶了出来。这哪是好脾气，就是软柿子。”方爷爷和游北冥碰了杯，嘬了一口酒。
　　“哎，可不是他们赶我，那城里的房子贵着呢，一共才五十多米，孩子大了，我住着也不方便了，亲家去了更不方便了，我还念着娘家这片后山，还有菜园子，做姑娘的时候就喜欢那山，现在一个人了，五十六了，索性就回来住了。”六奶奶忙解释。
　　曲陌和游北冥对视了一眼，五十六岁，还以为六十六岁呢，果然是生活太艰辛，六奶奶吃了太多的苦。
　　方圆十里，都知道方老头儿脾气不好，年轻时候在村里做姑娘时候就知道，那时方老头儿家境殷实，祖上走镖的，兄弟三个，个个儿都高大威猛，提亲的踏破了门槛，无一例外地让方老头拿着鞭子赶了出来，从此他的坏脾气就远近皆知。
　　都知道他心中看上了他家邻居，下乡插队来的那个温婉柔美的何静娴，可是人家有当家的呀，而且斯文有礼，两个人别提多般配了，可是这方老头儿，就这么给人当了一辈子邻居。
　　就算后来何静娴的当家的早逝了，人家何静娴也依然没和他走到一块儿，这把年纪了，隔天就要去山上给何静娴两口子扫墓。
　　六奶奶一会儿布菜，一会儿添饭，吃完又手脚麻利地收拾碗筷，曲陌端着碗盘到厨房，六奶奶忙拦下她：“我来吧，虽说是你家，刷锅洗碗还是我做得惯一些，快和你男人好好陪陪你方爷爷，平时也没人陪他说话。”
　　“您别瞧方爷爷脾气不太好，其实是个好人呢，他说什么您别放在心上。”曲陌帮六奶奶系上围裙，又看到她发髻中大半花白的头发，不禁感叹，游妈妈也五十出头了，却还年轻得一蹋糊涂，人和人之间，因为所遇的男子不同，容貌和命运便也这般不同了。
　　“一辈子就稀罕了一个女人，你方爷爷是我见过最深情的爷们儿，可不是个好男人。”六奶奶说着，手里开始洗碗，“不过，你男人也是个不错的小伙子啊，吃饭时候把你不爱吃的都夹走自己吃了，还偷着牵你手呢。”
　　在饭桌底下，游北冥的手还不安分，时不时过来搔一下曲陌的手心，不想被六奶奶看到了，有种JQ被撞破的感觉，曲陌顿时闹了个大红脸。
　　收拾完毕，方爷爷也不再和曲陌和游北冥聊天了，冬天黑得早，六奶奶拿着手电筒要自己走，方爷爷假意怒斥：“老胳膊老腿的，摔在道儿上都没人看见，赶紧走让两个孩子休息。”
　　说罢，送六奶奶回去了，就像年轻的男女朋友分手后，男朋友要送女朋友回家一样。
　　曲陌打开自己的小屋，单人床下是一铺暖炕，摸了摸，烧得滚烫，一定是方爷爷每年都拆了重砌，才会随烧随暖。
　　铁床只是一个外壳，上面铺了厚厚的被褥，干干净净，显然是拆洗过的，据外婆说当年来到北方不习惯，还是外公想出在暖炕上架上床的外壳，既好看又保暖。
　　大概是外婆一直留恋家乡的风土人情吧。
　　床过是木制书桌，书桌上是小书架，还放着许多用过的课本，抽屉里放着影集，一切还和原来一模一样。
　　曲陌抽出影集，翻开来，里面满满都是生活记录，儿时相机还没有这么普遍，外婆为了给女儿女婿寄照片，让她们看到曲陌的成长，总会隔几个月找来照相师傅给自己拍摄，这倒让曲陌感觉自己的成长岁月有迹可寻。
　　“今晚睡这里，好不好？”游北冥在她耳畔呵着酒气，脸上的热气喷到曲陌颈上，氤氲着暧昧的气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