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凄之曲》赵麒公子

5、第五话

　　没能得到想要的答复，陇似乎失落了许多。
　　都城里的达官显贵们都开始忙着筹备夜麟公子的束发礼了。一批批精美华贵的礼品被牛车和马车运入了王殿内，所有通往王殿的道路都挤满了前去看热闹的人们。更有甚者，竟然能够在白雪皑皑的冬日里运来淡雅清幽的白色兰花，一辆辆拉满幽兰的牛车不慌不忙地向王殿赶去，坐在车头的则是一位身着白色狩衣的年轻男子，他嘴角洋溢着淡淡的微笑，轻睨着来往的人们，恍若兰花童子一般，淡雅脱俗。
　　“那是大纳言长町弘正的公子勇历。”陇悄悄地对一旁望出神的愠说道。
　　“勇历？怎么以前没听说过。”愠小声嘟囔，目送着那一车车的兰花远去，只留下令人迷醉的馨香。
　　“他本来是在冈山的，因为似乎要有战事，就应着主公的要求来了。”
　　“没想到他出手这么阔气……这么多的白兰要怎么找啊！”
　　“哼……”陇不屑般地轻笑了一声：“原来女人这么容易被花感动啊！别看你是忍者……其实也不过如此嘛！”说着便一个人向前走去，嘴角浮上一丝淡淡的微笑。
　　愠憋着气红的脸，狠狠地瞪着他的背影。心想着这小子怎么总是说出这么让人愤怒的话，实在是让人难以忍受。
　　“我告诉你啊！我就是感动啊！是男人才会送那么多的花呢！不像有的家伙只会看别人眼气！”
　　前面的人听后停下了，但却仍旧没有回头，只是挥了挥手，懒洋洋地回应道：“原来你是这么评价男人标准的啊？看样我还真的高看你了！”
　　“在我的标准里你就……”那句话还是硬生生的被咽了回去。愠心里明白，陇的自尊心是敏感的，这样伤人的话说出来自己都会惭愧……更何况……
　　“怎样？”他回过头来，面无表情地盯着愠的眼睛。
　　一丝愤怒划过他的眉角，即使不露声色，那寒气逼人的目光也一样会有一种迫人的威势。看来情况不妙。愠不禁后退了两步：“没……没什么！”
　　他还是紧紧地盯着愠，似乎对这个答案并不满意。
　　每次被陇这样注视着，愠都觉得浑身没了力气，都不知道为什么，感觉自己就像犯了错的小孩子在接受大人的教训，这种心虚的感觉真让人觉得不舒服。

　　正在这时，远处传来了一阵喧闹声，他们也再顾不得斗气，纷纷向人群簇拥的地方望去。原来，是一个小女孩被过路的轿子马车撞倒在地，正哇哇地大哭着。
　　赶车的人明显慌了神，但却仍旧摆着一副蛮横的样子喊道：“都快让开！快让开！别挡了我家公子的道！”
　　人群涌动，大家都向他投去了愤怒的目光。
　　“如果真是位明白事理的公子，就应该下来看看受伤的人才是！”
　　“都说有钱人欺压百姓，看样子一点不假啊！”
　　“什么公子啊……太过分了……！！”

　　赶车的伙计急得一脸的汗，手忙脚乱不知所措。
　　听到外面人群的骚动，轿里传出了一个温和清朗的声音：“出什么事了，猪狩？”
　　赶车的人连忙恭敬地回答：“没、没什么！只是一个不知好歹的臭丫头挡了道被撞倒了而已……公子……您别担心，小的这就给你处理妥当！”
　　被撞倒的女孩一听到这样的话哭得就更厉害了，人群再次吵嚷了起来，那个猪狩也手忙脚乱起来。

　　“看来今天进城来的公子还真不少啊！过去看看！”陇拉着愠也向走了过去。
　　轿帘被一只纤纤玉手揭了开来，一张粉若桃花的脸探出，一头长长的黑发像流水般倾泻而下，美丽的面容上绽出一个淡淡的微笑。大家看到终于有人露面了，便都停止了议论。
　　“小姐……这，小的不该惊动您的！”猪狩慌张地赔罪道。
　　那少女只是轻轻地摇了摇手，便跳下车拖着长长的衣摆向坐在地上的小女孩走去。小女孩见状停止了哭泣，只是用那双泪珠未尽的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她。
　　“小妹妹……真对不起，还痛吗？”少女蹲下身握住女孩小小的脚踝，微笑着说道。
　　“……嗯！”女孩撅着嘴委屈地点点头。
　　“姐姐的车夫不是故意的……所以不要哭了，姐姐去给你请大夫！”
　　大家议论的声音又响了起来，不过这次都换成了对这位富贵小姐的赞叹声。
　　那小姐让人拿来了3大包松蓉糖糕给了小女孩，还命人带小女孩去看医生。这件事就这样解决了，人群也渐渐散了开来。
　　“你下次小心点！难道不知道公子不希望惊动百姓吗？！”那小姐略带嗔怒地训斥着满脸惭愧的猪狩，然后又对车子里的人道：“公子，已经没事了，我们继续赶路吧！”
　　愠影影绰绰的能透过那薄薄的帷幔看见里面端坐的人，是个年少的公子。那个少年似乎也透过帷幔看见了愠，他连忙示意那位小姐过去将愠和陇拦了下来。
　　“两位，我家公子有请，能否借一步说话？”
　　陇一脸的不悦，闻声连忙将愠挡在了身后道：“在下和伙伴从未认识你家的公子，这样的邀请恕难从命！”
　　少女含笑：“如果知道二位都是去王殿的，何不一同前往呢？”
　　一抹惊异之色闪过。
　　她怎么会知道我们也是去王殿的呢？

　　不胜邀请，两人便跟着少女坐进了车子。
　　可一进车里，愠不禁倒抽一口气来！
　　就连陇也惊讶得张大了嘴巴。

　　面前坐的竟然是身着白色直衣的夜仁公子。
　　夜仁见状，用槐扇掩唇轻笑道：“好久不见啊，愠姑娘.”
　　“少、少爷？”
　　“属下见过少爷！”陇连忙作揖道。
　　夜仁的目光缓缓地转过夜仁，柔润的眸子闪着复杂且奇异的光，沉声道：“你就是穹师傅的得意弟子陇吧？早有耳闻……”
　　“谢少爷抬举，属下不敢当！”陇嘴上虽然恭敬有加，但眼神却丝毫没有畏惧之色，深邃的瞳仁和夜仁正好相对，一种诡异的气氛滋长而生。
　　一旁坐着的小姐见状连忙插口道：“公子，是先回府邸还是直接去王殿？”
　　夜仁仍然不肯放下和陇的对视，道：“当然是先回府邸了……我想请这二位贵客暂住一夜，明日一同去参加我三弟的大礼！我想陇和愠一定不会拒绝吧？”
　　这分明就是强行命令！愠有了一种上贼船的感觉，慌忙道：“这不好吧？我们还是……”
　　“好！就留下一晚又有何妨？”陇收了收冰冷的目光，拱手道：“那就多谢少爷恩宠了！”
　　“哪里哪里……”夜仁又恢复了一贯的平静，温柔的微笑浮上脸颊。愠和一边的小姐都有了那一刻出神，看着面前的两个少年像变脸一样又都突然神情自若，实在是不知道他们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5
　　夜仁的府邸在都城西边的圣水坛上。
　　一路上他和陇除了时不时地互相注视以外，就只是互相谈经纶史，愠不禁庆幸，幸好陇从小接受的训练不只是体力上的，不然这样的刁难一定应付不了。愠和身边的桂子小姐也只有看热闹的份，偶尔聊一聊少爷的生活，再就没有多言了。
　　一下车，便能闻到扑鼻而来的槐香，一间风雅别致的长亭立在眼前，四周都种满了高大的槐树。虽然在冬天树上早已没有了一花一叶，但飘零的飞雪盘在枝头，像极了一朵朵含苞待放的槐花。长亭的回廊弯弯曲曲的伸向远方，夜仁走在了最前面，回头微笑道：“再往前走就是在下的府邸了，请二位千万不要见外。”

　　跟着夜仁穿过精美的回廊，一座宽阔却不失淡雅的府邸呈现在眼前。庭院的周围照旧载满了槐树，想象着春天时漫天缭绕的白色花雪，一定美妙得就像人间仙境。尽管如今没有槐花的枝叶，却仍有那淡淡的清香，愠不禁问道：“这花香是……”
　　夜仁低头含笑。
　　站在一旁陪伴的桂子小姐道：“我家的公子尤其中意槐花，所以春天时就保存了落下的花瓣做成了熏香，这样一年四季府邸上花香都不会中断。”
　　原来是这样啊。愠心里暗暗吃惊。没想到夜仁竟是个这样风雅的人。
　　桂子小姐带愠和陇去了各自的卧室。这期间，愠才知道原来桂子是主公的远亲之女，因为在战乱中和家人失散了，便一直被主公收养在身边。平日里一直是她在照顾年少的夜仁，所以就让夫人分派她到夜仁的身边了。说到这里，桂子的脸上不禁浮上一层惆怅之色。
　　愠似乎能够体会到一些，与其说是远亲的女儿，被称为小姐，实际上也和佣人的领班没什么区别吧。
　　“桂子小姐，那您……不会想念亲人吗？”
　　桂子停下手中的工作，笑着道：“小时候是有过啦……但是因为主公和夫人对我一直很好，再加上公子也是那么待人诚挚，所以现在已经不太想他们了。”她又转头问道：“那愠姑娘呢？敢问愠姑娘是哪家的小姐……能被公子这样邀请来。”
　　“小姐？……”愠觉得一阵好笑。
　　其实自己连个平民都不是吧。
　　“可知道，公子他虽然为人非常友善，但是轻易是绝不会带女子入府的 ……你，应该算是第一个吧。所以想必愠姑娘一定是身份了得的人了。”
　　“哈哈……”愠终于还是忍不住笑了出来，摇手道：“小姐你也太抬举我了……我哪里是什么小姐！虽然不知道为什么少爷会执意邀请我们来，但是可以确定的是，绝不是因为我的身份就对了！”
　　桂子明显听得一头雾水。

　　一个头梳双髻的小丫鬟跑过来行礼道：“公子吩咐要小姐和愠姑娘去中庭用膳！”
　　愠摸摸肚子，笑着对桂子说：“少爷想的还真是周到……”
　　“既然这样就给愠小姐换件衣服再去吧！”

　　当愠和桂子来到中庭时，陇已经和夜仁坐等多时了。
　　陇换了一身青色的直衣，长发被束在了身后，看上去也仿佛一位公子。而夜仁则穿着简单的长褂，举着酒碟和陇推杯换盏。
　　一时之间，两位清雅绝美的公子同时映入了眼帘，伴着周身晶莹刺眼的积雪和落日镶金的余晖，简直就是一幅精美的画卷。
　　“你们还真是慢啊！”夜仁看看一边面色微红的陇，笑道：“再迟些，怕是有人就要醉倒了！”
　　桂子带着身穿长裙的愠上坐。
　　“让公子和陇久等了……实在是因为我很想看看愠姑娘穿裙子的样子。”说着，便望向了坐在身旁略带羞涩的愠。
　　愠此时穿着的是只有贵族小姐才能享用的粉衣长裙，漆黑的长发披在肩头，因为桂子的执意，还上了淡淡的妆。远远望去，恍若一朵置身清潭的幽莲，芳雅淡然，流光溢彩。
　　抬头望去，陇和夜仁都不禁投去了赏心悦目的目光。
　　夜仁笑道：“愠姑娘天生丽质，这身衣服真是再适合不过了。”
　　就连坐在一旁略显醉意的陇也淡淡地说了句：“是不错。”
　　晚饭很丰富，有糖醋排骨和红烧兔肉，就连冬天很少能吃道的鱼类也上了不少。
　　愠和桂子一边喝着青梅茶，一边谈论着北方的传说，而陇和夜仁则干脆行起了酒令。身为贵族的公子，夜仁明显技不如人，不出一会也被陇灌得面色绯红了。

　　天色很快就暗了下来。
　　一轮明月高高的悬在枝头。远处传来了乌鸦似有似无的叫声，府邸四处生起了明灯，照得中庭一片灿烂。
　　早已喝醉的陇和夜仁相互靠在一起，不时地还互相挖苦几句。看着身份卑贱的忍者竟然能和自己的主子这样亲近，愠也不禁感动起来。
　　“……好久没有这样开心了！”夜仁靠在陇的肩膀上幽幽地说道。
　　“嗯……”陇应道。
　　“你为什么总在愠的身边啊？！”夜仁抬起脑袋突然问道。
　　“那你为什么总在主公的身边啊？”陇连眼睛都没张一下。
　　“——这、不一样！”
　　“一、一样！”

　　“他们喝醉了！”桂子看着天边的圆月，不慌不忙地道。
　　“嗯……少爷看似酒量不太好啊！”愠看着还在争执的两人笑道。
　　“呵呵……除了庆典时的应酬，公子他几乎是不喝酒的！因为他说那些大臣们酒醉后丑态百出，实在时影响颜面！”
　　“呵呵……那今天的事在他酒醒后可千万别告诉他了！”

　　过了一会，又听见了夜仁的声音。
　　“父亲真的很厉害！这样下去，天下……就会收入囊中！”夜仁做出握拳的姿势，骄傲地说。
　　“哼……少爷，帮个忙吧！”陇放下酒杯，轻叹道。
　　“什么？说！本公子一定……帮、帮！”夜仁早已醉眼朦胧。
　　“如果……如果主公成就统一大业了……如果，”陇的脸上突然滑过了一丝惆怅的神色，这样温和的神色愠真的好久没有看到了。“我还能活着的话……就让我回家吧？”
　　低低的声音却更像是无奈的请求。
　　夜仁眼中波光微闪。但还是点了点头：“好！”
　　坚定而又有力的回答，即使是酒醉后随意的应付，即使是一旦醒来就会成为泡影的承诺，但因为它毕竟真正的存在过，所以期盼的人就一定会为着它而继续奋斗下去。
　　“连年的征战，最最痛苦的就是百姓了。主公总是这样不停地征兵练兵，看似繁荣强大的物部大国其实已经壮丁稀少了吧……即使最强盛的事物背后也会掩藏着深深的危机，人民抱怨，贵族争斗……如果不能尽快地实行有效的法律改革，以后的事情一定更加难以预料。”夜仁涨红着脸庞，乌黑如檀的长发垂在肩头，灼灼的目光注视着天际的圆月，仿佛自言自语一般缓缓的说着。
　　陇略有惊异的看着眼前的这位公子。本以为他也和其他的贵族少年没什么两样，没想到却是一位具有这般远见卓识的人！
　　陇低低地垂下头表示赞同。
　　“可是要上哪里去找这样一位懂得变法的人才呢……”
　　“属下倒是知道一个人……”
　　夜仁顿时坐直了身子，急切地：“你此话当真？究竟谁能胜任？”
　　陇的眸子闪着微光：“长町家的公子——长町勇历！”
　　愠一惊。这不就是那个早晨送了一大堆白兰的公子吗？陇为什么会说他是个变法的人才？难道他们早就认识了？
　　“长町勇历……”夜仁在脑海中慢慢地斟酌：“此话怎讲？”
　　“属下听说，这位长町勇历曾在冈山的藩州实行过自制的新历，不但让人民渡过了饥荒，还增加了他们的生产动力，今年交上了比往年多两倍的俸禄。而且，新历不但促进了生产，还打击那些世袭的庸碌贵族，巩固了长町在冈山的政权……从这些就足以看到这位年轻公子过人的才华了，如果让他来助少爷一臂之力，也许胜券就会在握！”
　　这次换在坐的所有人吃惊了。
　　夜仁完全换了一种眼光来看待眼前和自己大约一样年纪的陇，没想到常年生活在黑暗中的忍者，竟然也会对治国之事有如此独到的见解。
　　“……说的有理！”

　　晚风瑟瑟，大家的酒气也被吹醒了几分，
　　抬头看看……天已快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