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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客行逢雨霁,歇马上津楼 非常之策 ...

  •   痛,再次唤醒我的是痛,浑身的疼痛,痛入骨髓。
      我猛地从床榻上睁开眼睛,看到人间的样子,便知道自己还活着,那些睡梦中的疼痛渐渐轻浅,将肉身还于我。
      “醒了!”
      我听见几个声音重叠在一起,侧头看去,看见了阿楚和行风,行云正用针扎我的手指,那股在睡梦中无以复加的痛楚正是从指尖传来。
      行云见我醒来,便撤去了针。
      我看着阿楚,嗓子干渴,说不出话。他不是应该远在青城主持大局么?为何会出现在庐城?
      阿楚便倒了水喂我,说道:“你怎么又以身试险?我看到护卫送来的隐王手谕,便赶紧追来。这博南节度使残暴,你怎么敢一人来相抗衡?”
      我喝了一口水,咳嗽起来。阿楚便抚着我的背,又说:“你这身上伤痕不断,日积月累,还想不想要这条命了?”
      我润了嗓子,卯足了力气说话:“行云,将这烦人的家伙赶出去。”
      行云跪坐在我床榻边,有气无力道:“庄主真是啰嗦。”
      我听着声音不对,仔细看去,竟发现行云也受了伤,道:“你也受伤了?”
      行云道:“我那日下楼查探,便有人围攻我,寡不敌众被擒,挨了一顿打。幸亏这城中有我派门徒,才将我完好救出,后来也是靠我派出力,才能找到关押你的地方。”
      我忽而感到一阵内疚,竟比身上的伤痛更甚,不错眼地看他。
      行云道:“我从小习武,身子骨强壮得很,一顿打而已,都是些皮肉伤。”
      阿楚插话道:“这小子不知和延庆王的宝贝女儿是什么关系,听说他深陷庐城,明月郡主竟然带着几十人马横冲直撞过来,将庐城闹了个底朝天。”
      我一听,连忙问道:“我躺了多久?”
      阿楚道:“五天。”
      我心下不好,“糟了。”

      博南节度使岂是吃素的?他收到庐城被占的消息,一定会想方设法趁着隐王立足不稳而重夺庐城。
      阿楚告诉我,自从进了庐城,这城内便没有消停过,到处是杀人放火,劫财夺屋,隐王的军队驻守城墙,而威余的府兵人数不够,难以维持治安,一直在疲于奔命却收效甚微。
      博南占领庐城有十年之久,也算根基深厚,应该有不少庐城贵胄是博南扶持起来的。如果博南想重回此地,必然会煽动庐城内乱,民怨沸腾,到时候,博南便可攻城,甚至使庐城不攻自破。
      庐城不但需要易主,更需要安定。
      我逼着阿楚带我上城头,见一见驻守在上头的聿文,也便是如今的津霁。
      聿文正在巡视南城墙,一身铠甲。他本就是出身将门,祖上随太宗征战南北,到他祖父这一代,仍是官至镇南将军,但一次决策失误,导致家中三位武将全部战死,从此一门忠烈只剩振南将军和聿文一人而已。当时聿文仍在襁褓,镇南将军痛失爱子,将独孙取名为聿文,虽征战南北带在身边,却希望他弃武从文。
      聿文并不辜负门楣光耀,从小才名远播,后成为谋士入京。与我不同,聿文入京是皇帝钦点,奉为客卿来请。却想不到如此出身,仍是逃不脱谋士之屠。
      我在王府时,便时常看见聿文身着甲衣练武,私以为,他着武装时威武万分远胜于文官衣饰。这般铠甲在身,正是合他。
      聿文见我来,招我近城墙,指着前方道:“博南大军将到。”
      我看远处烟尘滚滚,两侧青山之间烟霭沉沉,并见不得多少人影。不过,能有如此尘埃漫天的阵仗,定是有大批兵马前行。
      我道:“若是城中内乱,博南再兵临城下,恐怕凶多吉少。趁着大军未到,你应先抽调一部分兵力镇压城内叛乱。”
      聿文道:“我本有此打算,但明月郡主让我专心对付南边,城中她来稳固。”
      阿楚惊道:“那个姑娘,几十兵马?”
      聿文道:“在我看来,这明月郡主可抵千军万马。”
      他这番定论,我也有些惊讶,便让阿楚扶着我往城中看去。
      城中虽有几处黑烟袅袅,应是余烬未灭,但摊贩已开始出来,街上行人不少,一片祥和景象,全无阿楚所说的动乱。
      阿楚也是奇怪,回头便问聿文。
      聿文道:“郡主是两天前入的城,先来见的我,而后便让我颁布了一道命令,城中有挑事者,经有举报,便可分其家产,夺其田地,伤亡不论。如今城中富有人家有支持博南者,皆已被扫荡一清,瓦砾不剩。”
      我惊道:“如此命令,定会有贪财卑鄙之人谎报事由,殃及无辜。”
      聿文道:“由她亲自接手举报,而后做出判断。若无她把关,这城内早已是一片废墟。非常时刻有非常对策,无辜伤亡总是难免。”
      我再回头看去,那一片宁静之象却变得狰狞恐怖起来。我是庐城之乱的始作俑者,这些怨恨冤屈都要算在我的头上。
      “这与你无关,世道一乱,庐城乃兵家必争之地,百姓苦难无法避免。”
      阿楚扶着我,轻声道。
      我才意识到身体在不由自主地颤抖,便急忙镇定下来。
      这时,我看到有人骑马飞速穿过街巷,勒缰在城下。仔细一看,是晓天。
      她穿着红色的衣衫,像是嫁衣一般,很是鲜艳明媚。待她走上城墙,我才看清,那并不是嫁衣,而是被鲜血染红的浅色衣衫,那婉转动人的颜色顿时变得刺眼,她浑身浴血,仿若妖魔。
      她到城头,立刻朝着南边望去。
      聿文淡淡看了她一眼,道:“兵府的人都杀干净了?”
      她道:“他们对行云做那样的事,自然死有余辜。”她的神色相当平静,平静到杀人不过碾死一只蝼蚁一般。
      我有些疑惑,开口问她:“他们对行云做了什么?”
      晓天听到我的声音,并没有动作,而是默了一会儿,然后猛地回头看我。她的眼中弥漫着浓烈的杀气,令我有些发怵。
      阿楚便上前一步拦在我面前。
      但她的杀气在一瞬间褪去,看着我笑起来,“醒了?一醒来就跑城头吹风,你那位庄主怎么不拦着?”
      阿楚忙将我扛到肩上,说:“这就把他带回去,破敌之策就交给你们了,尽管使唤我,不说了,先走一步。”
      阿楚就好似逃跑似的扛着我下城墙。我心中疑惑,不懈问他:“行云发生了什么?”
      阿楚走得飞快,说:“他们挑断了他的脚筋,将他救出后,是他自己将脚筋重新连上,现在勉强能走上几步,但一身武功只怕是全废了。”
      我突然想起行云的话,他只是虚弱地告诉我他被打了一顿,一点皮外伤而已。也许他并不想告诉我,徒生我的烦恼和难过。
      他如此为我着想,我却在算计他。

      下了城墙,阿楚才把我放下,慢慢扶着我回去。经过一处空旷地,像是焚烧过后的废墟,我看到那里放着几十书架,架子上满是人头。还有一支长枪钉在柱子上,上头串着一个人,枪从后股入从喉咙穿出,那人就如同一块僵硬的烤肉挂在那里。
      阿楚见我看得出神,忙捂住我的眼睛,道:“莫要看了。”
      我道:“这是何人杰作?”
      阿楚道:“那明月郡主干的好事。这家伙对行云下的手,那丫头冲冠一怒为红颜,哦,为男人,直接将人钉死在枪上。”
      我道:“那人对行云不止做了挑断脚筋这样的事。”
      阿楚道:“事关男儿尊严,还是不要问得那么仔细罢。”
      我想到行云一个少年人,又是附子门少主,从小锦衣玉食,皮子生得细嫩,博南又军风不正,可想而知遭遇了何事。我便道:“这次我向隐王要了漕运和盐田经营之权,我能脱身,附子门功劳不小,希望你能颁布一道命令,天下使君子均可用漕运之船可借盐田之金。”
      阿楚道:“行云护卫你本是应了山雨命令,你这般求赏于附子门,有些过了。”
      我道:“求赏为其一,拉拢附子门为其二,安抚郡主为其三。其四,为洗脱嗜杀之名,大肆封赏见效最快。”
      阿楚的手一僵。
      我将阿楚的手拿下,细细看那些人头,又问阿楚:“你可曾见过一个戴面具之人?”
      那个拷问我的人,有几分智谋,思路清晰,应该不是个小人物。不过他平日里是否戴面具就很难说了。
      果然,阿楚答道:“不曾见过。”
      那此人为何会带着面具见我?我仔细找了一遍,没有面容毁坏的人头,即使有,都是新近烧伤,不是陈旧疤痕。那么这人戴着面具见我,无非两种可能。一则与我相识,二则怕我活着出去认出他。看来他或许潜伏在我方。此人不除,不能使我心安。
      回到入住的地方,正看到行云坐在门口,看到我们,便说道:“丑话可说在前头,你刚醒便出去溜达,要是治不好,可不关我的事。”
      我笑了一笑,便到他身边,道:“救命之恩,必将报答,请先受我一拜。”说着,我便一跪,行大礼。
      行云有些手足无措,急忙道:“公子,不用如此,护你周全是我职责。我害你深陷险境,是有保护不周之责才对。”
      我身后的阿楚便说:“他觉得欠了你的,你就受了便是。免得他于心不安。”
      行云道:“可他并没有欠着我的,无功不受禄。”
      阿楚道:“古钰自小想法清奇,不是常人所能理解,他说什么便是什么罢。”他说完话,将我扶起。
      行云一脸莫名地看着我们俩,继而挥手道:“快快回屋去,在下忙得很,并不想琢磨你的心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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