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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客行逢雨霁,歇马上津楼 算计自己 ...

  •   我刚入麟王府时,与人斗计常常失败,那时我心灰意冷,有了想打道回江城的打算。麟王也许觉察到我的心思,便召我陪他下棋,对弈时,他对我说:“任何计策都有瑕疵,这是无可避免之事,若有心人要破计策,自然会注意瑕疵,以此为突破,一旦计策立足不稳,便会一泻千里。故而高手不会追求圆满,往往留下漏洞,引领敌人钻入。人在得意时刻,往往是最易中计之时。”
      我这才恍然大悟。
      这一次的计策也有非常明显的漏洞,越是要鼓动人心,便越是容易让人察觉行动。博南军府在庐城十年,不至于连个眼线都不布置。若要镇压民众,最方便易行的便是杀死领头人,切断各方联络。
      不过庐城百姓对博南怨恨已深,一时半会儿难以压制。若有聪明者,便会将计就计,打个伏击,一举击溃民众反抗之心。此法的核心,便是设法得知对方全局布置。
      我想了一想,让行风前去提醒威余,然后领隐王的人入城。以前的无数教训告诉我,人心并不可靠,只有即将呈现在眼前的胜利才能最大程度蛊惑人心。向隐王借的人,便是为了埋伏在各处,到时将全城人都唤醒。
      为了多多撇清与悬楣世家的关系,我住在城中客栈,并在城内四处走动探访庐城各路人士,以探他们口风,并将可合作之人引荐给威余。
      即使迟钝如行云,也感到了危险,提醒我道:“公子,你这样张扬,实在太过于危险,我怕保你不住。”
      我道:“若我深陷险境,便求你一颗毒药,结果了性命。”
      行云不解,“你明明可以避开危险,为何要撞上去?我若杀了你,我怕庄主寻我仇。”
      正说着话,突然听得客栈下一阵吵闹。我打开窗户一看,便见几个军痞在楼下闹事。我便吩咐行云下去探个究竟。行云走开不久,我便去将门栓上。这时,我感到身后有个黑影,还未及躲开,那黑影便一把勒住我的脖子,将一大团布塞入我口中,然后把我脑袋往墙上一撞。
      一时间天昏地暗,我叫不出声,又无法动弹。那人影才从背后显现。这人趁着我和行云出去,早先预伏在柜子中。他将我捆住,然后从后院窗台扔下。我顿时跌入干草中,摔得神智全无,只感到马车进行起来。
      脚底的刺痛和头上寒凉将我唤醒,我醒来便发现自己吊在半空,身处在一个阴暗的密室中,再看脚下,是一块插满竹签的钉板。竹签还是新鲜的,便也是说,这个地方本不是什么牢房,而是城中某个隐蔽之处。
      为防止有人劫狱救我,也是煞费苦心。
      “你一个江城人士,来我庐城做什么?”
      有人在说话,我抬头看去,一个带着面具的男子坐在我面前,旁边有人手执纸笔,还有两个士兵攥着绳子。看来,这是要拷问的架势。
      我道:“我身子骨弱,吃不起这样的刑罚,你问我什么,我便回答什么,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那人便示意士兵放松了一些绳子,我往下一落,脚便踩在竹签上,顿时感到一阵挠心的刺痛。
      那人问:“你来庐城做什么?有什么意图?景门大公子,古钰谋士。”
      我道:“既知我身份,便也应该知道当年我在麟王府内。这庐城原本是麟王之地,我不忍见他当年心血被你们糟蹋,便来谋夺这庐城。”
      那人又问:“如何谋夺?”
      我道:“策反城中百姓,关门打狗。”
      那人道:“看来你是不要你这腿了。”他说完一挥手,那士兵绳子一松,我便猛地跪在了竹签之上,忍不住惨叫出声。
      然后士兵再次拉起绳子,我的腿便又从竹签上撕开,血流如注。那面具人见我流血,笑道:“策反百姓推翻兵府,有辱你麟王谋士的名声。”
      我倒吸几口凉气,一时间说不出话,许久才咬牙道:“当然还有后招。如今东海王屯兵在庐城东郊,已联络妥当,只要打开城门,东海王便可驱兵直入,接掌庐城。东海王乃麟王叔父,得庐城名正言顺。”
      我自己,便是计谋中的一环。就看对方信不信了。
      那人笑道:“你招得这般坦荡,倒使我不信了。”
      我道:“此计已势在必行,你们即使得知布局又能如何?过两日东海王便要入城,你就算去博南搬救兵也是赶不及。如今城内草木皆兵,你还能杀尽城中人?”
      那人拔出腰间长刀,将士兵手上绳子砍断,我便整个跌落在竹签之中,一时间心跳停滞,眼前一阵黑雾,许久才喘上气,发出我这生以来最惨烈的一次叫声。
      我隐隐听得那人道:“先留下狗命,事后再杀。”
      然后两个士兵将我从钉板上抬起,再次吊起。
      灯熄烛灭,人撤了干净。他们怕是要抓紧时间布置了。
      我在黑暗中,万籁俱寂,听见自己的血滴落在竹签做成的钉板之上,忍不住笑起来。我原本想拖行云下水,便可得到附子门的鼎力救助,但人算不如天算,仍是让行云逃脱了刑囚。我这般恶毒心肠,即使被竹签扎个通透也不为过,这便是报应。

      这囚室里阴暗潮湿,新伤旧患,几乎使我痛不欲生。
      即使隐王攻下庐城,也难以找到关押我的所在,我恐怕是要命丧与此。
      一生机关算尽,也将自己的命谋算进去。若泉下见了麟王,恐怕要被他说教一顿。不过,我们不该在一处地方,他天家血脉,心怀社稷天下,倥偬一生,死后也许会封神罢,而我,谋算人心,便得做一个最为阴暗的鬼魅。
      黑暗中毫无生气,我的思绪便随处生长,在暗中长成了一丛丛荆棘和鬼怪状的树杈。每一个人死前,都会这样胡思乱想么?那京城后江里头,应该满是魑魅魍魉,一触间,便会被丛生的恶念吞噬。
      渐渐的,身上的伤痛占满了整个头颅,再无力思考黑暗中丛生的枝丫。
      痛得厉害时,我便在心中咒骂博南军府,才能捱过一时半刻。
      其实也用不着我咒骂,这博南军府已在我层层算计之中。
      东海王不会从东门而入,隐王也不会从西门来,民众的联合密谋不过是一个消耗他们兵力的幌子。
      博南兵府若信我,便会加紧防范东门,与此同时打压城中百姓,风声鹤唳,残杀无辜,反而会激起民怨民愤。
      博南兵府若不信我,有一两谋士为其出谋划策,发现隐王处加紧调动,便会猜到此为声东击西之计。到时候,他们便会加紧防范西门,破灭威余的计划。
      无论博南兵府信与不信,南门的动乱一定会使他们万分紧张,无论防范哪个门,都会首先保证南门的打开而后继无力。
      但城中的喧闹不会停止,因为真正带头闹事的是拿了钱财的地痞流氓,还有潜入城中的隐王部队。一旦城中内乱,他们便会趁机攻击北门,引军队入城,长驱直下,攻夺庐城。
      我的目标从一开始,就是北门。
      津霁在西门故布迷阵,而大部队则在北方集结。他那样的战术谋士,要以佯攻迷惑对方应该是非常简单的。
      若我死在此处,天下为隐王所得,漕运和盐田也能使阿楚富甲一方,得个善终,荫庇子孙。

      我不知在那黑暗的地方过了多久,似乎与疼痛纠缠了几生几世那样漫长,直到听到一声巨响,囚室的门破开。我看到有个人影从无比明亮的地方进来,许久才缓过神看清,那个人的脸我异常熟悉,鼻子眉眼,举手投足,都仿佛相识了几辈子。
      看到他,我便仿佛看到冬日里围坐炉前的情形,几人以计论棋,在王府内高谈阔论,评点英雄,当年那些渐渐消散的记忆,云烟逝去的面容,如今逐渐清晰起来。
      “聿文。”我用尽最后的力气,叫出他的名字。
      以前在王府,他便最是了解我,虽无数次将我计策堵住,却被我视为知己。看来那些人在泉下合计了一番,决定让他来接我离世。
      他奔至我身边,然后招来士兵,移去钉板,将我从绳子上解下。深切的疼痛让我清醒,让我知道我还在这人世间,那么这个眼前的聿文,也还是活着的?
      京中谋士众多,但精于战术的人却少。因为战术的熟稔和运用需要出身和实战,需要无数次地目睹战争,深切感受它的变化,才能将战术运用恰到好处。聿文即使在京中,也是为数不多的战术谋士。我可真蠢,津霁这样绝顶的战术谋士,还能在屠杀中幸存下来,怎么会没有想到聿文还活着呢?
      津霁,聿文,藏在名字中的名字,如此明显的线索。
      他道:“古钰,别死,我们才刚刚重逢。”
      听到他的声音,我浑身的伤痛都开始逐渐麻木,渐渐陷入意识的昏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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