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山雨欲来风满楼 ...

  •   江城易了主,城内一切却照旧,只是我那领了文职的二弟因为公职改换而赋闲在家。他时时向我抱怨,这新来的城主带了一批新来的官,砸了他的饭碗。
      我知道我这二弟的脾性,整日里游手好闲不务正业,他这文职也是旧城主看在我家声名给的。这新城主新气象,立马让他回了家。
      我虽然懂这理,也架不住他每日里唠叨抱怨,说,要不是我和阿楚投靠了这新城主,他也不至于丢了官职。我不胜其烦,索性住在客栈,在外流连。
      江城改主一月有余,城中安定。我琢磨着终于可以回家,然后托人求个小官职给二弟,也好给家中安宁。我刚下客栈的客房,便在客栈大厅里看到了熟人。
      雪楼。
      雪楼是我当年游历四方时遇到的一个卖药郎中。他有满腹才华却流落在外。我问他是何来历,他却说曾伤了脑袋忘了前尘,只记得一些药材,便卖药为生。
      后来,我便举荐他到宣城做了一名执书,听说他在宣城颇受重用。可今日,却看到他在这客栈中借酒消愁。
      我便也要了一壶酒,到他身边坐下。
      他见我到来,有些惊讶,但很快就叹了口气,对我说道:“义兄可曾听说宣城出了一件怪事?”
      我摇头,“不曾。说来听听。”
      他道:
      “宣城城主得了失心疯,说他窗外的檎树上常徘徊着他大哥的魂魄,他有愧于他大哥,便做了三四场大法事,可他大哥的魂魄仍然夜夜出现,搅得他不得安宁。这城主一疯,他的两个儿子便争斗起来,都说是对方作怪,相持不下。
      兄弟反目成仇,当街互殴,打得街市上满布血迹残尸。城内风声鹤唳,百姓出逃。我虽食人之禄,却也出来避避风头。”
      我听见檎树二字心中一动,便急忙问道:“为何宣城城主对他大哥有愧?”
      雪楼道:“二十多年前,老城主还在,但卧病在床,现在的城主和当时他的大哥为了谁继承城主之位大打出手,也是闹得满城风雨。可是有一天,他大哥突然在那檎树上吊死了,留下书信,说是不忍心见兄弟阋墙,还说他二弟的才华远胜于他,为了家族大义,他便寻了死。现任城主幡然醒悟,为他大哥敛葬,并行大礼,那棵檎树也当作兄弟情谊的见证一直留在宅院中。”
      我道:“果真如此?”
      雪楼笑了一声,说道:“可城中有流言,说二十年前是城主杀了他大哥。”
      我道:“若真如此,他一疯,家中两儿便杀得你死我活,也是轮回报应。”
      雪楼喝了一杯,“谁知道呢。”
      我心中一动,道:“宣城少檎树,但西疆之外,多有檎树。我曾游历至那处,大病一场,你可知是什么原因?”
      雪楼放下杯子,“什么原因?”
      我道:“我夜半到达驿站,忽然见一人倒挂在树间,发出咕咕之声。我去近处一看,那人便不见了踪影。复行几步,那人便又藏在树叶里。像是躺在树杈之上俯瞰于我。我那晚受了大惊吓,便卧床三日有余。”
      雪楼看着我,“谁人窥伺跟随你?”
      我笑道:“三日后,我向驿站一老翁道明了缘由,那老翁大笑,道,这西疆之地有一种鸟,名为鬼面鸟,常栖在檎树上。白日里伏在窝中,而到了夜间,便出来寻食。夜幕深重,常有外乡人受到惊吓。这原因一明,我的病不药而愈。”
      雪楼若有所思。
      我继续道:“你若有心,便去宣城鸟市,看看谁人从西疆来,或许丢了鸟,又或许将鸟卖与了什么人。”
      雪楼大悟,道:“一月前,有西疆商队来到宣城,或许他们带来了鬼面鸟。”他猛然间站起,“时间恰合,我得回宣城一趟。”
      我便起身送他,“一路小心。”
      雪楼走后,我独自一人将酒喝了,这才出门去。
      一脚踏出客栈,忽然听到有人指着我大喊:“就是他!”
      紧接着,三四条大狗向我扑来。我不及多想,便撒腿狂奔。那些狗跑得飞速,不多时便似在我身后,我看街边有一屋子木门大开,便急忙躲入那屋子中,将门关上,同一时间,门上便有东西撞来,砰砰直响。
      狗叫声不止。有人骂道:“古钰,你这不忠不孝不义之徒!背叛我江城,是为不忠,献媚于上败坏家风,是为不孝,枉顾两族百年交好,是为不义。今天我便杀了你这不忠不孝不义之徒!”
      我心中不好,定是那城主的鲁莽孙子。他平日里作威惯了,在街市上喊打喊杀无人敢阻止。但他今日不知犯了什么毛病非要杀我?
      我对着门外吼道:“若有好心人不敢救我,便替我报信!我乃景门大公子,今日若能死里逃生,必有重谢!”
      话音未落,那木门竟被人砸开。那城主孙子和几个仆人便进来将我拿住,拖出门去。
      那人命令仆人将我绑在当街,便用铁鞭抽来。
      我虽不是一帆风顺,却也未受过如此屈辱,不说身上痛楚,脑中竟一片空白,不知如何应对。
      那铁鞭不停,我也终于感到浑身疼痛像被撕裂一般。当街围观的人不少,但都惧怕旧城主的余威不敢出声。
      那家伙似乎想当街活活打死我,而我却连叫唤的力气都没了。神思混沌中,有些旧时记忆忽地冒出。
      谈笑间攻城略地的聿文,
      不动声色政令畅行的白泉,
      口若悬河拒敌千里的然弥,
      这些故人的神色姿态时隔多年再次出现在我眼前,仿佛当年围坐炉前品酒论英雄时的齐整。也许今日,我就该命丧于此和他们一同团聚了。
      浑浑噩噩中,听到些闹腾,便有什么温热的东西浇了我一脸,我抬眼看去,只见阿楚一把剑刺穿了城主孙子的肚皮,然后将他一脚踢开。那群仆人立时作了鸟兽散。
      阿楚替我解了绳子,扛上肩,嚷道:“牵马来,回庄!”
      那鞭子要了我半条命,阿楚的马又颠去我半条命,到庄子时,我差些就咽了气。待神思清醒些,我发现自己伏在阿楚肩头。
      阿楚背着我正往庄子里走。
      我说:“或许我本不该活这么久。”
      阿楚道:“这命是你一个人的吗?你就得替他们活着!”
      我说:“可我刚才见到他们了。”说出口才发现自己的声音有些哽咽。
      阿楚叹口气,说:“别想了。我把庄上的大夫都招来,没事的。”
      我便说:“我不过是皮肉伤,但你杀了人,那人还是旧城主的单传孙子。”
      阿楚道:“你都说是旧城主,更何况是他伤你在先。”
      我道:“闭庄,书信山雨,我不能让你有损害。”说完,我提起最后的力气看了一眼阿楚,发现我的血已浸透了阿楚的衣衫,“若我不能活,你便记住,山雨可助你化解杀人一事,可一旦化解,离他越远越好。”
      阿楚道:“我记着了。”
      我再次醒来时,已经是三日后。第一眼见到的,却是山雨。
      山雨喂我喝了一口水,说:“我收信,以为你有遗言交代,便急忙赶来。没想到吉人天相,已无大碍了。”
      我看着他,没甚气力说话。
      他又道:“我可走了。”说着,便起身离开。
      我道:“鬼面鸟。”
      他的脚步蓦然顿住,回头看我。
      我闭上眼睛尽力大吼道:“阿楚,干什么呢!我醒了!”
      阿楚的下人这才从屋子外头进来。
      我又歇了一日,这才有精力和山雨说话。那山雨大约是明白了我的意思,静静呆在庄里等我。
      我们两人再次见面,遣开所有人等,只我们两人。
      山雨的笑意褪去,问我:“你怎么知道鬼面鸟?”
      我说:“那日,若不是我识破你们偷运神器的计策,你们下一步想干什么?不至于把辛苦到手的神器还是原样奉还罢?”
      山雨道:“既然你能找到那些木材,自然知道那只是半个赝品。还不如立即将东西还来。”
      我道:“我便我替你说。你为了得到阿楚的神器,谋划偷天换日,为了让宣城大乱,从西疆商队那里买得鬼面鸟。下一步,借刀杀人,你会将阿楚的神器换给西疆商人。西疆缺水干旱,这神器到西疆必然是一国之器,商人怎能抵住这诱惑?但这卖出去的神器必然是你的仿品。后,你再将消息透给阿楚。得知消息的阿楚,必然向商队讨要,但商队绝拿不出真的神器,因为真的神器一直在你手中。阿楚不依不饶,和商队定起冲突,而此时西疆商队里贩鸟的商人在一片混乱中死去,既没了鬼面鸟的线索,也正好将人命嫁祸给阿楚。最后,你再出现,摆平人命,将神器归还,阿楚将视你为恩人,言听计从。”
      山雨的神色不变,淡淡道:“然后呢?”
      我说:“你再让阿楚鼎力助你,拿下江城,而后拿下混乱的宣城更不在话下。”
      山雨道;“可我现今已拿下江城。宣城内乱,拿下它不过探囊取物。”
      我笑道:“没有阿楚的相助,你无法控制江城的人心,无法得到江城的户籍甲兵,更无法在江城征丁,空有一座城池,要来何用?”
      山雨看着我不说话。
      我继续道:“阿楚看重我,你自然也懂得要从我下手。我二弟受旧城主那边挑唆,让我耳根不得清静。但你更有手段,挑拨旧城主与我家族关系,更教唆旧城主之孙当街杀我。那莽夫虽然鲁莽,但也得有可信之人说出是我背叛江城他才能如此相信,那个人,除了你还有谁?谁能比你的话更可信?”
      山雨道:“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我又笑道:“如今,阿楚为救我,杀了那莽夫,这庄与旧江城势力之间已隔一条人命,他要自保,自然要与你联盟。”说着,我的笑意逐渐褪去,“既然要与你联盟,这江城自然也要平分。财富兵丁是你的,但唯有陵庙所在懿山高台必须由阿楚控制,阿楚是江城人士,占有陵庙也是应该。”
      山雨道:“真是好谋略。这懿山高台在江城最高处,居高临下俯瞰全城及整个山林平原,可攻可守,攻可扼住四方道路,守可一夫当关万夫莫开。山上又有铜矿,兵器可自给。如果庄主得到高台,又占据泺川源头,再加上你有心辅佐,那这泺川以下平原十四城,可都要以庄主马首是瞻了。”他说着意味深长地看着我,“庄主身背人命一条,我和旧城主自可鼓动人心,前来攻打庄子,拿下这杀人者正法。你凭什么向我讨要陵庙?”
      我道:“凭我景门家在江城的百年声誉,凭阿楚在江湖中的侠义名声,也凭我先一步让人找到鬼面鸟。”
      山雨的神色可算变化起来,“那西疆鸟贩已经死于意外。”
      我道:“鸟贩死了,可鬼面鸟还活着。只要宣城那边知道有人布局让他们中计,你猜他们首先会做什么?”我说着坐起身,“自然是先扒了你的皮。”
      山雨一怔,但仍然平静地看着我。
      我说:“为了阿楚,我不会做这等鱼死网破的事。但你毕竟差些要了我的命,我要报了这仇也无不可。”
      山雨眼帘一垂,继而看着我,似乎已做决定,“便遂了你的愿。但我也有一个条件。”
      “说。”
      山雨浅笑道:“你我永不为敌,你不可害我,我自然也不会再害你,否则,天打雷劈。”
      我心下忖道,若果真如此,确实好事一件,山雨这样诡计多端的人,防不胜防,要对付起来恐怕两败俱伤。可是这话,可信吗?
      山雨见我犹豫,便说:“我主上手下有三位谋士,我只是其中之一,还有两位,谷风和津霁。”他边说,边在空中写下名字,“我们三人不现于人前,自然知道我们的人也少。但我现在告诉你,可否算足了诚意?如今我再送你一句话,便当作见面礼物。”
      不知怎的,我的手莫名颤抖起来。
      只听见山雨道:“古钰,你到底是当年麟王手下的首席谋士,还是当今长公主的面首?”
      山雨的这句话猛然间让我回到十年前的那场腥风血雨。麟王有野心,这是所有麒王府的谋士都知道的事,若不是他当年被一场大病夺了性命,这天下必然是他的。他死后,麟王府群龙无首。
      当今宝座上的皇帝说了一句话,麟王有不臣之心,皆是他府内谋士挑唆,谋士,乃谋私之士,结党营私暗中使计其心不正,上天以麟王之命相告,我便承天意,杀尽天下谋士。
      此后,便连续十日抓捕屠杀。凡是举报谋士一人便赏金五两。京中三千谋士,皆被赶至江边溺杀。
      长公主为救我,不顾名节,说我不过是麟王替她藏在府中的情郎,并不是什么谋士。府中识得我之人也是咬牙断定,我不过一无知面首,以谋士之名假食俸禄而已。无人指证,长公主又以命相搏,皇帝念及兄妹之情,并没有溺杀我,而是以行止不端杖责一百。那时候,我也是差些死了,丢在刑场上奄奄一息,无人敢救助,是阿楚从江城一路赶来,将我带走。那时,他也是背着我,走了整整五十里地,离开京城,离开风云突变的皇城,离开埋葬我梦想的地方。从此我心既死,再无争雄之意。
      而这时被山雨一激,心中有些什么东西又蠢蠢欲动起来。
      我将心中千头万绪压下,笑道:“我并不是什么谋士,也不是面首,而是江城一百姓,曾与长公主相好而已。你这话我记着了,好大一个礼。那我也问一句,你是谁?麟王府中故人还是京中受牵连的谋士?”
      山雨笑道:“我今年不过弱冠,十年前,不过一黄毛小儿,哪来的本事入王府当谋士?”
      我也笑道:“十年前,我除了和长公主卿卿我我之外,也做不出什么事了。”
      山雨道:“景门家长子,十岁时,神童之名便满誉江城。十五岁进京,得麟王亲睐,入住王府。那可是整个京城都知道的事,最后你能活下来,真是奇迹。”
      我看着他,若有所思,“你似乎知道的太过于详细了,若说你当时不在京城,我是怎么也不肯信的。”
      山雨道:“你得知我的阴谋,我了解你的过去,刚才的约定还做不做数?”
      我道:“也好。你我相斗,必然谁也占不了好处。我不害你,你不害我,一言为定。”
      山雨道:“一言为定。”
      既然山雨能说出这样的约定,自然在他的计划中,再没有与我相冲突的地方。我不可揭穿他所做的计谋,这便是条件。他所谋划之处,我自行退让一步,而我所看重的东西,他不图谋。
      当然,他不图谋我的东西,自然要图谋别的东西。
      他是要作为一名谋士助他的主上夺得天下吗?不去扶持王公贵族,而是自成一旗,攻城掠地,这可是谋士所选的下下之策。他想要的,到底是什么?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