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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山雨欲来风满楼 木器之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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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楚病了,病了好几日。他差人送来书信,我才知道他庄里的木器丢了,他气得卧病在床。
那木器并不是普通的木器,是阿楚的先人留下,常年放在祠堂里。不知道是谁人做的,但江城的人都知道这是个神器。
我曾在他家见识过这木器的神奇:
只要地上有水,将那木器置于地,那水便能顺着木器上头的纹路攀缘上去,最后一定能指着井的方向。
二十多年前江城大旱,还是这个木器帮着找到了一处水源。
既然这东西神奇,我和阿楚便想要依着这木器多做些仿制品,奈何这木器拆卸虽然简单,依样画葫芦能做出个一模一样的来,却是不能落地吸水指示水井。
所以这神器终究是个神器,不能被凡人模仿。
正是这东西,如今却莫名其妙丢了。
那东西硕大,像个两人合抱的方鼎。这么大个,若是有人将它偷了,不可能不闹出些动静。可是这东西就像长了翅膀一般,莫名其妙地就没了踪影。
或许神器得了召唤,又回天上去了。
阿楚的山庄在江城外,我乘着小舟沿泺川逆水而上,只需要三里水道即可到达。
我出发时,正是大雪天。
泺川上结了冰,冰上又盛了雪,再加上两旁群山皑皑,四处都是白雪覆盖,茫茫然不见人烟。走到半路,又开始飘雪,我瑟缩在蓑衣里,到船头望了一眼雪,只觉得天地寂静,洪荒止息。
待我想回船舱时,正巧看见几匹枣红色的马疾驰在白雪间,马上的人身着军装,分外惹眼。
午后不多时,小船靠了岸,阿楚已经派人在渡口迎接。我随着那人来到阿楚的庄子时,已是傍晚。那时候雪已经停了,漏现残阳,天地间仍然白亮如午昼。
阿楚的庄子正忙碌着。
我刚踏进大门,便看见一个浑身熏黑的老头,伛偻着腰靠在门柱上。管家让人推着几车炭进去,然后数钱给那老头。
“你自己数数,不差铜板。”
那老头接过钱,心里头欢喜,声音便也明亮,“对,对,就是这个数。”
我看了一眼,轻声问阿楚差使来接我的人:“这好几车炭,怎么才这么点钱?”
那人道:“前两天东厢那边有个亭子被雪压塌了,管家本想清理出去,正好被这炭翁看见,说是好木材,可以烧好炭。管家就用烂木头抵了几车炭钱。”
我听着点点头,看那管家,方脸宽额,是个老实的面相,但肚子里倒是精明。
再走一段路,终于到了阿楚养病的厢房。
阿楚病着,他的屋子烧得格外暖和,我进屋的时候,赶紧将大麾解了,但仍是热得有些头疼。阿楚躺在榻上,见我来,急忙坐起身,说:“你可算来了。”
我坐在榻侧,接过旁人递来的热茶,呷了一口,才说:“你别急,我听到消息立刻就赶来了。”
阿楚面色苍白,叹口气说:“这两天我也想通了,东西没了就没了吧。只是这病总也不见好。外头风云突变,我心里头着急。”
我说:“这病不见好,就是你还没想通。这外头风云突变,你的心只要还在风窟窿里,就得急着。”
阿楚便说:“你来了,我心也就定了些。你在这庄子里替我照应着,我就还是耳聪目明的。”
我放下茶水,道:“我来的路上,遇到了一件趣事,你可愿意一听?”
阿楚说:“快说来听听。”
我说:
“我在江城渡口休憩时,也是大雪,便进了一家客栈躲雪。那客栈里头坐着一群兵痞,喝酒闹得很凶。除了他们以外,还有两桌人,一桌边上坐着一对主仆,那主子是个病殃殃的公子,正嘱咐他的仆人要将他的屋子弄得暖和些。还有一桌是一对夫妻,那女的怀中还抱着一个襁褓,里头的孩子不知是不是被兵痞惊了,正哭得厉害。
这时候,有个卖炭的老翁从后院进了大堂,背上的篓子里还有一些炭,大约是进来兜售的。客栈的店小二见他浑身脏污,便要将他推出门去。
这时候,那公子的仆人叫住了卖炭之人,说是要买下那篓炭。正巧,有个兵痞也想买,便让公子让与他。公子不说话,那仆人却不依,要出两倍的价钱买。兵痞急了,就过去抢,结果那篓炭翻了,滚出两个大金元宝来。”
说到这里,我喝了口茶。
阿楚说:“一个卖炭翁哪来的元宝?”
我说:“那不是炭翁的,是那公子的。半个时辰前那公子丢了两个元宝,上头还有他府上的印记。这下好了,那炭翁哑着嗓子连连叫屈,只说自己不知情。”
阿楚插入话来:“一个脏污的老头进出客栈的客房,店小二肯定会注意。”
我笑道:“那店小二便是如是说的,他虽要将那老头打发出去,却也愿意替他说话。他说,他盯着这厅堂,绝不会让这样的老头进了客房,进不了客房,也就偷不了公子的元宝。公子丢元宝的时候报过官,衙差已经搜查过一番,一定是有人偷了元宝又怕被搜身,所以藏在炭翁的篓子里,等待合适的时机再拿走这赃物。”
阿楚点点头,“有道理。那究竟是谁藏了这赃物呢?”
我说:“你猜猜。”
阿楚想了一会儿,道:“谁最想拿走这篓炭,谁就最有嫌疑。那公子的仆人要买下这炭,虽说是为了暖屋子,但也可能监守自盗。他将元宝藏在卖炭翁的篓子里,这样赃物不在他身上,衙差自然在他身上找不到元宝。然后他再买下炭翁的炭,连同篓子一同索要了,便可拿回那两个元宝。”
我低声道:“你对你的仆人不放心?”
阿楚咳了一声,“你给我讲这故事,是为了试探我?”
我连忙摇头,“当然不是。谁人能最快得到利益,自然就有最大的动机。可那兵痞明明也想要炭,还动手去抢。你为什么不怀疑他?”
阿楚说:“当兵的强悍,要是真偷了元宝藏在身上,衙差也奈不得他何。他何必要偷偷藏在炭翁的篓子里?”
我想,阿楚如此说来,还是有些忌讳军人的。便又说:“客栈里还有那对夫妻,咋看之下并没有什么不妥,但是那襁褓中的孩子为什么会哭闹不止呢?说不定是襁褓里有什么东西让那孩子感到不适了。”
阿楚一愣,“你是说,那对夫妻是盗贼,将偷来的东西藏在襁褓中?”
我抚掌道:“的确有人在众人的眼皮子底下运赃。可惜,无凭无据。”
阿楚有些疑惑了,“总不至于是那店小二所偷?所以他才急着将那炭翁推出门去,然后他再找个机会将元宝寻回。”
我说:“那店里忙碌,小二一时脱不开身,那炭被人买了可怎么办?毕竟大雪天,炭紧。”
阿楚突然笑道:“那还有谁?是不是还有什么人物你忘了说与我听?”
我说:“不,都在里头,贼也在里头。”
阿楚道:“那还有谁,你说与我听的人我都猜过了,还有谁没猜的?”他一愣,“难道说……”
我点点头,“正是。”
他急忙问:“你怎么发现的?”
我说:“那炭翁步履轻盈,姿态并不像个劳苦人。他实则是一飞贼,乔装成老翁进了客栈,然后偷出了那公子的钱财,藏在篓子里。想逃走的时候出了岔子,这才被人发现。这世间多数事,其实就是简简单单,只是人将它想得复杂了。”
阿楚叹道:“多行不义必自毙。老天也不会放过这些偷盗财物的人。”他说着神情又低落起来。只一会儿,他蓦地转头看我,眼睛瞪得滚圆,“你说这个故事是什么意思?”
我说:“就是这表面的意思。”
阿楚猛地起身叫道:“快,快来人把那卖炭的拿下!”
我赶紧安抚他,道:“我已经叫人看住他了,你莫要着急。”
阿楚一拍自己的脑袋,说:“我怎么如此愚笨。那神器定然是被他拆了,混在倒塌的废材中,所以找不见。然后那人再借着采买木头为由,将我的神器夹杂在木材中偷偷带出去。真是天衣无缝。可你是怎么发现他的?”
我叹道:“飞贼也知道一个常年烧炭的老翁必然是哑了嗓子,但是你庄里那个机关算尽的贼却还是忽略了这点。”
这时候,屋子的门开了,庄里的管家急匆匆进来,带了一身风雪。他站定,道:“我依着庄主的图纸,果然在那几车废木中找到了一模一样的木材。庄主,神器没有丢。”
阿楚怔了一怔,便笑起来,“太好了太好了,”他一把抓住我的手,“这次多亏了你!”可是他的笑意又马上消了去,“能想出这个主意的定不是寻常盗贼,更何况寻常盗贼要我这神器何用?到底是谁要盗取我的神器?”
我想了一瞬,说;“最近这江城多了不少兵卒,或许有人要用它。”
话音刚落,屋子的门又开了,有人来通报,说是有队人马前来拜访,看打扮是伙军人。
我便对着阿楚笑,“看,这不来了么,消息灵通呵。”
阿楚不顾自己病着,非要裹着裘衣出去。我和管家没法子,只好将他一层层裹起来,用轿子抬出去。
我们在山庄外头看见了那群人,冰天雪地里仍是一身兵甲,冻得那兵甲上结了一层霜。为首的却不是个军人,穿得也是暖和,素衣灰锦,像个书生。他见我们出来,便拜了一拜,道:“我奉主上命令,借神器一观,如今前来归还庄主。”
我一惊,归还?那木器不是还混在木材里头么?再看阿楚,他也是疑惑,指着管家说:“把那几车木材运来。”
那位书生俯身又是一拜,道:“请出神器。”
他身后几个兵士便抬出一物,用白布罩着,打开便是阿楚庄上的神器。我不信,几步到那木器旁,仔细端详了一番,果然和那神器一模一样。
这时候,管家已让人把木材运来,我在木材中找出神器的木料,一摸,虽然颜色相同,材质却仍然有些差别。我便抬头对阿楚说:“他们手里那个是真的。”
外头天寒地冻,阿楚被我们裹得只露出眼睛鼻子。他似乎想了一会儿,口中吐出一道白汽,说:“你们是怎么借出去的?”
书生道:“祠堂昏暗,那神器又每日里摆放着不动。没有人觊觎神器,看守自然也松懈。两月前,我们便借了一半神器出来。仿了之后,再借出了另一半。”
我吸了口冷气,这两个月来,阿楚庄上的人虽时常经过祠堂,看到的却只有一半的木器,再后来,看到的便只有一半的假木器。我赶忙循着记忆将木器的材料从一堆废材中挑出,果然不足一个木器的量。
阿楚再问那书生:“你们本想彻底借走我这神器,怎么突然想到前来归还?”
那书生的头抬高了些,仿佛声音也洪亮起来,“前几日时局不定,主上没有必胜的把握,而今那江城已被我军接管。我便奉主上命令,将神器敞敞亮亮归还。还希望能与庄主交个朋友。”
我心中惊诧不已,昨日城中还未有风声,今日我出来一趟,城中就换了主人。
阿楚好奇心重,这样的变故他定是要探个究竟。果然,听得他说:“不知你主上是何许人?借我神器,总该亲口来问一声这神器的主人罢?”
那书生笑道:“主上早已安排了。现今城中事务繁忙,主上脱不开身,只能劳烦庄主走一趟。又听闻庄主病着,主上特意遣了铁骨龙船请庄主一叙。”
我往津口一望,果然见一高尾大船隐约在江雾之中。
阿楚喜欢结交奇人豪杰,这般心思百转的人物,他定是想见一见的。他不顾病痛从轿座上起来,让我扶着去船上。
我知道劝不住,只能叹了口气。
暮色渐褪,圆月东出,也是白亮。
我扶着阿楚上了那大船,船舱里烧得暖和,我刚在冷风里吹了一会儿,进去还是头疼得厉害。阿楚落座后便撤了裘衣,却是一副精神抖擞的模样。
书生端来酒水,道:“这是泺川雪,是用泺川源头的雪山水酿成。已经烫好,请二位慢用。”
我还不曾先替阿楚尝一尝,阿楚便迫不及待地呷了一口,说道:“这酒不错,喝了让人四肢百骸间舒畅,病也觉得好了。”
那书生笑道:“并不是这酒好,而是庄主的心病好了。”
阿楚便也跟着笑,似乎这病真的痊愈了。
我们在船上呆了半个时辰,摇摇浮浮,那船一直在行进着,不知去往何方。
这时,那书生告知我们船到岸了。
我果然感到船的震动,应该是靠了岸。估摸着外头天色已暗,便让人准备灯笼。书生摆摆手,说不用。
阿楚的身子似乎好利索了,率先出了船舱。
外头万盏灯火,亮如白昼。还有士兵站在两旁,刀剑在侧。穿过这军人集聚的渡口,我感到一股前所未有的寒意和沸腾的热血,抬头望去,不远处是篝火熊熊的城墙角楼,似乎有人站在上头看我们。
阿楚虽不入仕,却也出身名门,又是一庄之主,在江城呼声高于城主,而眼前这人却站在城楼上俯瞰我们,实在是傲慢。我便对那书生说道:“这就是你主上的待客之道?”
书生道:“莫急。”
我便笑道:“今日我们到你军中,是承你主上之邀。可我现在看来,并非是什么邀约。我和阿楚本不与天下争,若是被人看轻了,也是有脾气的。”
书生立刻俯身行了一个大礼,将我们领至大营。
大营里头,仍是没有他的主上,只有一些铁木机甲。其中有个硕大的木器,俨然和神器一样,却是大了整整一倍。我和阿楚惊异,急忙走上前去。
那东西虽然仿制精良,细节之处却是略有不同。书生指着那细微纹路说:“主上倾全营之力,将神器进行了仿造和改良,现在请庄主过目。”
我说:“神器之所以为神器,天下仅有此一件,你这般盗取,竟还有脸面在我们面前展示?”
书生道:“主上吩咐了,若庄主觉得这东西做差了,便立刻一把火烧去。”
“不急,先待我看过。”阿楚突然道。他的眼睛毫不转动,直直看着那仿制的木器,“给我提水来。”
水很快便提了进来。阿楚将水往那木器底下一倒,那水渍便沿着木器上的纹路攀缘上去,直至集中在一处,指向渡口。
他们仿造成功了。我惊讶不已。
那书生指着木器上的刻度解释道:“这东西还能显示水源离这里的距离。”
阿楚哈哈大笑起来,末了,便道:“也罢,宝器该归于神人。”
书生也笑道:“主上还吩咐了,若庄主满意这东西,便请庄主为这东西赐名。”
阿楚受用,道:“就叫泺水吧。”
书生又行一礼,“多谢庄主赐名。”
这时,大营外传来密集的马蹄声,似乎又有人马到来,紧接着,又是三通击鼓。那书生猛然间跪下了。
我和阿楚忙道:“这是干什么?”
那书生说:“我还有一事瞒着二位,现已尘埃落定,请二位不要怪罪。”
阿楚道:“什么事,快说。”
书生道:“在二位来大营之前,主上并未拿下江城。而现在,江城才在主上掌控之中。多谢二位来我大营一趟,疏通感情,我军才能不费一兵一卒,拿下江城。”
我一想,说道:“你们先是盗取神器,演了一出,引得我们好奇,然后说已拿下江城将我们骗出庄子来。再告诉城主阿楚已投靠了你们,利用阿楚的威望胁迫城主交出江城。”
书生道:“我们本已兵临城下,但那城主顽固,不肯交出城池。所以我便入江城做说客,最后约定,若我将庄主请入军营,城主便让出江城。庄主在城中威望颇高,兵丁充足,又在泺川上游,城主忌惮。故而我冒昧请出庄主,让那城主看清这人心所向,禅位于我主上。我军攻城,兵不血染,我军进城,不杀不抢,这是江城百姓的幸事。”
我默然。这朝代江山最初建立城池时,便是让一城之中最有贤能的人做城主,垂老时再禅位于更有才德的人。这禅让制盛行了两百多年,后逐渐被继承制所替代。没想到山雨竟找了这样的藉口。江城城主年逾六十,膝下曾有两个儿子,却都死在了他前头。正是行禅让的由头。
可为了请出阿楚,仿制神器,似乎花了太多心思。我便问道:“你们借这神器,可不止这一个用途罢?”
书生道:“的确。两月之后,捷报传来,我自会登门拜访,再做解释。”
阿楚看着他,问:“敢问阁下姓名?”
书生道:“在下名叫山雨,无名小辈。”
我想了许久,实在没听过这名号,但这人的主上诡计多端,在这混乱的世道里必将是号人物。
我们在山雨的军营中呆了一晚,仍是没有见到他所谓的主上。阿楚心宽,神器一找回,他便嚷着回庄到祠堂祭拜一番。山雨并没有阻拦,仍是用大船送我们回去。
来时日落霞灭,走时旭日初升,薄雾氤氲,辉煌满天。我虽居住在泺川边多年,却也没在晨曦间浮舟江上,目睹如此景色。
阿楚的病似乎痊愈了,精神十足地出了船舱。
他感慨道:“心病需要心药医,这话果然不错。”
我长长叹了口气,提醒他:“你不放心你的仆人,你的仆人果然靠不住。你回庄后,得好好查查。”
阿楚问道:“查什么?”
我道:“这病是一朝一夕得了,却也能一朝一夕好了?不过查清楚了,却不能动,山雨的人,现在得忌讳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