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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5、85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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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炉上的水壶发出声音,一下子把我们拉回了现实。我离开海因里希的怀抱,走过去关上炉火。
“我该回去了。”
我默默跟在他的身后走了出去。接待室里静悄悄的,不知道父亲是回了房间,还是上楼去探望劳拉婶婶。这让我稍微松了口气。我其实不太知道此时应该如何面对父亲。
我们在门口停了下来。
“你会在这里待一段时间吗?”
“大概吧,我会在巴黎等待命令。”
我点点头。不管多长时间,即使只有几天,至少知道我们彼此都平安就足够了。
他抬手帮我把头发拨到耳后;“别担心,我明天就过来。”
“海因里希……”
他看着我。我本来是想问问他刚才和父亲说了什么,但是当我和他那让人沉溺其中的海蓝色眼睛对视的时候,突然觉得只要我们大家都好好的,这一切又有什么关系呢?
我冲他笑笑:“没事……我等你。”
他上前一步低头吻了吻我的脸颊。
“上楼吧,我自己出去。”
他不想让别人看到我和一个德国军官在一起的画面,怕给我带来威胁或者报复。我点点头,退后几步,离门口远了一些。他戴上军帽,又变回那个严肃坚定的党卫军军官。他带着微微的笑意,目光柔和而专注地看了我一眼,转身开门走了出去。
我继续站在那里等了一会儿,留意着外面的动静。没有出现发生冲突和袭击时那种让人胆战心惊的声音,也没有任何嘈杂的喊叫声,一切都很平静。直到确定他已经安全离开,我才往二楼走去。
一转弯,发现奥黛丽正坐在楼梯顶端,低头认真地看着什么。听见上楼的声音,她抬头看过来。
我坐到她身边:“这么样?医生怎么说?”
“医生留了些药,不过不知道效果会怎么样,也不确定多长时间能够好转。不过现如今,也只能遵照医生说的做,希望可以慢慢好起来。”她叹了口气,然后扬了扬手里的纸,“我正在看用法和用量。”
“需要我送医生回去吗?”
她轻轻笑着:“你的那位军官大人,已经让他的勤务兵把医生送走了。一开始的时候,医生可是被吓坏了,一直推辞着。你的那位军官大人一直皱着眉头看着他,最后只是告诉医生‘看刚才的情形,我不认为你自己一个人可以安全通过检查站’……”
她突然想到了什么,笑容一下子僵在脸上,然后慢慢消失。她沉默地坐在那里,为现实的残酷感到不知所措。
是啊,这完全没有一丝可笑的地方。在战前的社会认知里,医生的地位就远远高于莱格利斯家。而现在,他们更是将家人的健康和生命托付到医生手里。此时此刻在他们心中,医生无疑是一个承载着他们希望,又足够让他们信任的对象。如果说她原来只是感受到了让人惧怕的氛围,那么今天通过这件事,她一定更加直观的意识到了恐慌。如果连这样一个受人敬重而又完全没有反抗之心的人,都可能随时面临危险而无法自救,只能小心翼翼的艰难求生;如果一个社会地位高于他们的人,都要依据德国人的好恶和心情来决定命运,甚至一个德国勤务兵的跟随都那么让人心生恐惧,却又不得不倚仗其保护才能得以幸免,那么这一切是多么可怕而荒谬。但是这正是法国人目前需要面对的现实。
“……我今天在登记的地方看到了老库基尔曼先生和杰拉德。”
她不自觉地抖了一下,抬头望向前方:“这一切到底要到什么时候才会结束!”她眨着眼睛,努力想要忍住泪水,可说出的话则带着哭腔。
还有5年。如果我们能活到战争结束,就还有那么长的时间,需要过着这样的生活。需要我们面对生离死别,面对着种种想要事不关己却又无论如何无法忽略的罪恶行径,让自己能够不麻木却又不发疯的活下去。
我感到十分疲惫,将头靠在他的肩膀上。
“我曾经那么痛恨过自己的生活,曾经因为与别人之间的生活差距如此之大而失落过,但是现在想想,毫无疑问那个时候大部分时间都是快乐的。如今一切都不一样了……黛安,我觉得我得好好想想,自己真正想要的是什么……”
当生活特别安定的时候,每个人的苦恼都会变得很多。不知道是不是那种一成不变的安逸,反而使我们无端对生活产生出种种无止境的贪念。我们对生活感到不满,为了遭遇到的不如意,生存的捉襟见肘而抱怨。与此同时,这个世界似乎总会给人一种假象,让我们以为别人的生活完美无缺,自己却需要处处忍让,而实际上这种无奈也许并没有我们想象当中的那么深。或者虽然我们知道已经拥有很多,即使并不会承认,但是心底并没有因此而感到满足。
不过我们终究会把自己控制在一个限度内,知道超过红线便会滑向深渊,变得一发不可收拾。
而当拥有的平静生活被打破后,接踵而来的痛苦才会让人认清现实。这种让人真切感受到的情感永不会说谎骗你,我们总会由此审视到自己最真实的那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