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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57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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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夜,外面的嘈杂声和灯光把我从睡梦中惊醒。
我慢慢挪动着因为长时间保持一个姿势而变得僵硬的身体靠近车窗,伸手把车窗上结的霜擦了又擦向外看去。火车停在站台边,站牌显示这里是开姆尼茨。我下意识就向列车后面看去。但是此时列车呈直线,从我的角度看不到车尾。
这里就是隔离区了吗?
夜晚很宁静,我能很清晰的听到德国兵的声音,他们把犹太人赶下车,大声命令他们按某种规则分开站好。除了脚步声,我没有听到犹太人的任何声音。
对面的薇拉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过来,也凑到车窗向外张望着。我试着想要打开窗子,但没能成功,可能是因为气温太低已经冻住。我们谁都没有说话,只是在窗边等着,却始终没有看到他们出现在视线里,大概是一下火车就直接被带往与我们相反的方向。
外面逐渐安静下来,刺眼的灯光也熄灭了。火车开动,我们坐在那里,睡意全无。
我倚在那里,从内到外都感到说不出来的困倦,以及无法控制的厌烦。对面的薇拉半眯着眼睛,整个人看起来呆呆的,好像马上就要睡着,但又不时的挪动一下。我们没有像之前一样对这样的事进行讨论,却都心知肚明发生了什么。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太阳升起,天逐渐亮起来。我们又开始了不知什么时候就不得不停下接受检查的旅程。但党卫队检查的频率明显变低了,火车前进的速度也加快不少。天气一反前一天的阴沉,变得阳光明媚,看起来甚至有了点暖洋洋的感觉。这些变化,使得我们的心情也逐渐变得不那么沉重,话也多了起来。
我已经知道薇拉是伯明翰人,现在又对她有了进一步的了解。她的父亲在政府任职,母亲是一名主妇;她是家里最小的孩子,有一个姐姐,一个哥哥;姐姐已经嫁人,哥哥——也就是昨天提到的菲利普——在军队里。
她提到她哥哥的次数一下子变得多起来。我惊异的发现,实际上她对于这个哥哥十分敬佩与信任,甚至已经到了一种盲目的程度,只要是表达对某些事物的想法,中间总会夹杂着“我哥哥说”、“ 菲利普认为”这样的语句。也许是因为这一段时间接触到的残酷现实,使得她终于意识到了她以前没有发现的,他身上的睿智和成熟。
总之,通过她的叙述,我眼前呈现出了一个既保守克制、又高雅绅士的典型英国男人形象。他们兄妹俩的感情应该是不错的,但又区别于黛安和皮埃尔之间那种单纯质朴的亲情。也许是英国人在感情上更加内敛的缘故,或者是因为他们的年龄差更大一些,给我的感觉更倾向于一种隐藏在教导之下,没有那么明显表达出来的温情。
我们说着话,既是消磨时间,也是转移注意力,使得我们能够不再思考昨天的那些事。而今天到目前为止,也没再发生什么不幸的事情。没人来打扰我们,甚至连火车上的乘务人员都没怎么出现。这本来是一件让人高兴的事,但是我心里却隐隐有着不安。这一切就是让人觉得太反常了。
果然不久之后就验证了我的预感。
按照行程,火车从格尔利茨出发,途经德累斯顿开往曼海姆,我们从那里换车前往萨尔布吕肯。也许突然性的在哪里停车接受检查,或者在哪里临时停靠押送犹太人,或者在德国人的管控下,多花几倍的时间才能到达目的地,这些我们都没办法控制,可终究是能够咬着牙忍受的。我们一再降低自己的底线,但是最起码,至少这趟车应该要把我们送到曼海姆才可以。
而实际情况是,我们在维尔茨堡被赶下了车。我们被告知,陆军征用了火车。
这时候我突然一下子就明白了,为什么我们从格尔利茨出来后,要频繁的接受检查,因为德国人要确保犹太人被押送上车后,没有事先混进来的人帮助他们逃跑,或者进行破坏阻挠火车前进。而在犹太人被带下车后,火车又加快速度赶到维尔茨堡来,以免耽误陆军的行动。
认真想想,其实一路上的每一个细节都验证着现在的情况:虽然说在大家的认知中,这条最便利的路线不会承载太多人,但是车上的实际人数比想象中要少得多,即使加上从德累斯顿上车的人,整个火车也显得很空旷,再考虑到较为温暖舒适的独立隔间,甚至提供热水……我们早应该想到,这完全不可能是为我们这些人准备的啊!
我们这些正打算离开的外国人,先是成了被送往隔离区的犹太人的旅伴,之后又被利用起来为德国的军事行动打了掩护。那么,这一切是党卫队的阴谋,还是在被陆军操控?是原本就已经计划好的,还是德国人临时起意?
海因里希,如果你现在已经知道了整个过程的话,亲爱的,你会不会后悔为我选定了这个行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