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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56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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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晚降临，党卫队没有再上车检查，德国人也是要睡觉的。
隔间里的座位并不大，但总算是给了我们一个睡觉的地方。我身上盖着大衣枕着胳膊躺在座位上想着心事。
不知道皮埃尔现在怎么样了。我之后没能再收到他的信，现在又离开了波兰，可能今后都很难得到他的消息，但愿他能够平安无事。
施密特一家应该已经回到柏林，回到自己的家了。能够在20多年后再一次和唯一还活在世上的亲人见面，一定既喜悦又悲伤。但同时我又有点担心，在种族论这样的氛围下，他们的亲人或者周围其他人真的能完全接受安佳吗？我也同样担心她能不能适应今后在柏林的生活，能不能有机会解开心结，再次开口说话。
海因里希呢？是在路上，还是已经到了芒斯特的驻地？是否也像我思念他一样的，在心底想念着我？
对面的薇拉辗转反侧，不时打断我的思绪。这一次的离家出走，让她深刻的感受到了这个世界的残酷，彻底颠覆了她以前无忧无虑的生活，出现挣扎、怀疑都是正常的。就像我在华沙经历的一切，要么让人变得坚强，要么让人开始怀疑人生。将经历怎样的变化，得她自己去想通才行。
经过这些，她也许将完全抛弃那个曾经单纯的自我，成为这个世界上那么多“大人”中的一个。也许有人会认为这是从幼稚迈向成熟，是她成长的过程。但是我多希望这一切不会发生啊。她身上那种善良，单纯，甚至是毫无意义的正义感，都是那么美好，是我不曾拥有过的。而人越是没有什么，就越是会渴求什么。真希望她能一直这么美好下去。
“黛安，你睡着了吗？”
“没有。”
“……咱们说说话吧，好吗？”
她坐了起来，将大衣披在身上。我翻身面向她，等待着她开口。
“我一直在想我这一段时间的经历，也在想你今天说的话。虽然我不能完全同意你的观点，但是静下心来仔细思考的话，有些部分还是有道理的。也许人真的不能一味去抱怨，不能只是用自己的经历去理解这个世界，也不能从自己的角度去要求所有人。即使自己没有做错任何事，也需要站在对立一方的角度来审视自己。”
“薇拉，我很抱歉，我不应该莫名其妙的对你说教。”我已经有点不知道说什么好了，我好像不应该用这种显得冷酷无情，在现实中又没有多少意义的话来扰乱这个孩子的内心。因为我已经知道结局是什么，不可避免的更多是带了解读、反思的角度来看待发生的事情。但是我不想彻底毁掉她的是非观，我的本意并不是把一个正处於困惑中的小姑娘引导成一个圣母，“那只是一种纯粹站在旁观者角度，完全理论上的观点。但是人不可能毫无感情，没有好恶。我自问做不到，也就不应该说出那些显得矫情的话。”
“但是你经历过，思考过，又努力坚持下来。在我看来你是个坚强的人，我不觉得这是说教或者矫情。”
“我其实迷惑过，害怕过，也放弃过，只不过当你拼命想活下来，而这种欲望在你心目中的分量，已经远远凌驾于其他所有需求之上，同时又十分幸运的得到了别人的帮助。当一切都成为现实的时候，就显得好像真的是你坚持到了最后，”我也坐了起来和她面对面，“实际上，如果有可能的话，没人想当个坚强的人，更不愿意总是遇到需要坚强面对的情况，因为那一定不是有什么值得庆幸的好事发生在你身上。相信我薇拉，坚强是要付出代价的。”
“会是什么样的代价？”
我来到这个世界之前就不是一个不谙世事的人，来到这以后我更是以保障自己的安全为优先，把自己变成一只鸵鸟，将头埋进沙子，在施密特一家还有海因里希的庇护下，眼见着卡罗琳娜死在面前，看着波兰人、犹太人被欺辱，被践踏，被杀害，也不敢去抱怨。我硬起了心肠向前走，变得冷漠而可悲。
我究竟付出了什么作为代价呢……
“我曾经做好了准备，可以放弃除了生命外的任何东西。”
她震惊的看着我，然后偏过头盯着某一处，沉浸在思考中，过了一会儿说：“我哥哥菲利普（Philip）一直说我不知道什么时候能长大，可现在我觉得我长大了。”
她的声音微微有些颤抖。
“其实你不用这么着急，慢一点再长大也没有关系。”一旦长大，人就会失去很多东西。
“我不确定这个世界是否愿意再给我更多时间。”她温和的笑了笑，“别担心，这并不意味着我会改变太多。”
只要你自己做好了准备……
“我很高兴能够认识你，黛安。这似乎是我到德国以后遇到的唯一的好事了。我很庆幸，在格尔利茨火车站排队的时候，站在了你的后面。”
她躺回座位上，过来一会儿又再度开口：“但我仍然坚持认为德国人做的是错的，应该有人阻止他们。”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在火车行进中，光与影在她的脸上、身上交替，她闭着眼睛躺在那里，平静而安详。我无声的笑了笑。她仍然是那个善良，美好的人。
“晚安，薇拉。”
“晚安，黛安。”
我躺回座位上。没过多长时间，身体上的疲惫就让我变得昏昏沉沉，迷蒙的即将睡去。而就在这一刻，我突然意识到我究竟失去了什么……我丢掉了原本埋藏在心底，却逐渐被这个世界的残酷现实吞噬到所剩无几的怜悯之心，以及能够为之反抗的勇气。
我本以为我可以做个好人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