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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0、100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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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站在父亲房间门口,转头看了看站在楼梯那儿的鲁道夫。他并没有什么表示,只是转身上楼。
我深呼吸了几下,终于下定决心抬手轻轻地敲了敲房门。
父亲还没有睡下,正坐在桌边收拾东西。他见我这么晚过来先是感到很疑惑,等看到我的神色,脸上的表情就更是显得不安。我突然感到很后悔,也许我应该再等等,难道就不能让他再安心的休息一个晚上吗?
他摘掉了眼镜,迟疑着问:“你这是怎么了?发生了什么事?”
把他的孩子过世的消息就这样告诉一个老人,是何其残忍的一件事。但如果对他隐瞒真相,却是一种罪过。
“……是皮埃尔,他……”已经到了这一刻,我没法再逃避,可刚一开口,就再也说不下去。
父亲终究是从我的欲言又止中意识到了真相,他缓缓地想把手里的东西放下,却更像是一下子无力抓住而滑脱,掉在桌子上发出“咚”的一声。这不大的声音却莫名震得我耳中嗡嗡乱响,让我感到透不过气来。
好半天以后,他声音颤抖着问我:“确定吗?”
我抿紧了嘴唇忍了又忍,眼泪还是流了下来。我混乱地点着头,把手里的信递给了他。
他两只手紧紧地攥着信纸,急切地看着信上的内容。上面那么短的几句话,他却看了很长时间,似乎是害怕错认上面的每一个字,就好像反复的查看可以让它们变成另外的意思。
最后,他终于还是把信放了下来。他低着头一直都没有说话,只是抖着手一下下抚过信纸,像是想要把上面的折痕抚平,又像是在轻抚着自己孩子的面容。
原本只是一次单纯的外出求学,却受到世事变迁的裹挟,逐渐演变成一出悲剧,从此天人永隔。当黛安和皮埃尔离开法国前往波兰的时候,作为父亲,他一定没有想过会出现这样的结果。
泪水让我的眼前一片模糊。我的难过更多是因为同胞之情,他则实实在在是失去亲人的痛苦。他的妻子早已过世,他的两个孩子,女儿已经不是他真正的女儿,一直提心吊胆担心着的儿子,如今也再不能相见。
“马革裹尸……”他哽咽着低语,“作为一个军人战死沙场,他也算是求仁得仁……”
他把手里的信递给我,似乎是再也不想看到上面的那些话。
“上楼吧,我得一个人呆一会儿。”
我虽然很犹豫是否应该让他独自忍受伤痛,但是那些劝慰的话最终还是没能说出口。此时,大概任何的安慰都只能反复地提醒我们,是如何受到现实的残忍对待。我们只能把自己放到痛苦中慢慢的煎熬忍耐,等到习惯,或者等到忘记。
我默默离开,而父亲只是佝偻着腰坐在椅子里,原本就刻着风霜的面容,似乎一瞬间就变得更加苍老。他的精神好像一下子就被抽走,甚至他未来的所有希望都随着皮埃尔的离去而被斩断。生离死别,有些人能够撕心裂肺的宣泄出来,有些人却可以让自己看起来隐忍而又克制,但是又有谁能够真正了解他心里的苦,真正陪他渡过所有艰难时光。
我的眼泪已经擦干,心情却无法平复。
看着放在桌子上的那些信件,我咬了咬牙,再次把它们拿了起来。我总得找点事情做,以此来避免发疯或者退缩。
我在记忆中搜寻着第一封信中寄件人的姓名,过了一会儿才记起是曾经帮皮埃尔送信到华沙的那个瑞士医生。看来这一次的消息又是从国内辗转传递到他那里,再转交到我们手上。而从国内送出来的那一封信上的名字则没有见过,应该是皮埃尔的战友。用词简短,字迹娟秀,看起来倒像是出自某位女士之手,不确定是代笔还是李敏超本人,和皮埃尔又是什么关系,但这个人一定知道他牺牲的详细情形。我又翻看了另外的那几张纸,是阵亡通知书还有其他相关材料,证明着一个人曾经如何存在,又如何离去,描述着他那说不上多么轰轰烈烈的短暂一生。
我颓唐地坐在椅子上,心里的那种悲凉不断地升腾。也许在悲剧发生后,人总会十分脆弱,在这个炎热的黑夜里,在这样的氛围中,难免会产生一种物伤其类的忧伤,从而忍着痛剖开用以自保的那层坚硬的壳,来正视内里懦弱渺小的自己,审视自己的人生。
没来到这里之前,我曾经挣扎在破碎的家庭之中,拼尽全力的想要脱离那种生活。而当我到了这儿,生存都成为了首要的难题。我小心翼翼前行,不断抗争却也不断妥协。
在这个时空,父亲、朋友把我当成真正的黛安,如常对待着我,我却不能告诉他们实话,只能顺应着这个身份,把未来的种种隐藏在心底,当做一种能够让自己坚持下去的信念和希望。
我的爱人不能陪伴在我身边,从认识他的那天就注定了这种聚少离多又提心吊胆的生活。如果我们能够熬到战争结束,他的身份也注定了不会有太过美满的结局。我早已经知道,也许在很长很长的时光中,我都只能一个人面对自己所有的喜怒哀乐,无法和他分享,也无处诉说。
可是终究说起来容易,做起来却是如此的困难。细想起来,两世为人,原来我一直都是这么孤单。这种让人倍感凄凉的刺痛在开始的时候也许只有小小的一点,但是却逐渐像燎原的野火一样不受控制,变得肆意而汹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