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找寻等待》梁荻

3、第二章：朋友圈

　　在我们这样的国企里，虽然从改革开放再到今天，行业发生了多次变革，但是有一点一直没变，那就是企业的人员构成、员工的身份特征，错综复杂，但有规律可循。在这种职场环境里生存，其特点鲜明，标榜唯才是举、任人唯贤、不拘一格用人才的外企、私企没有可比性。虽然，我们公司也这样标榜。
　　比如我们四个人坐在这里，每个人身上都有标签。
　　郑心瑞这一款被叫作太子党。从太子党里又衍生出姑爷党和少奶奶党来。关于姑爷党，这里牵扯了我，也许以后我会讲出来，当然不是别人因我而成为姑爷党，而是我的前男友弃我而去选择了做姑爷党。
　　关于少奶奶党，是多少女员工艳羡的啊，楼上财务部就有一位叫做王佳美的，是这一党的代表人物，他公公是分管我们行业的前副省长，今年才刚刚去了人大。这位少奶奶如果手头的工作超过两件那这一天就是天塌地陷万物枯败的一天，没人敢去招惹。穿衣打扮更是领军，我们一度猜测她家里的衣帽间好比商场的品牌衣橱，源源不断上新又源源不断下架，可惜无缘得见。据说她有时候也上网淘一些便宜货，但是她不管穿了什么出来，同事中也没人怀疑那衣服来自某个网上小店很可能针脚错乱标牌不全。我印象中她人是不错的，只是她的身份地位为她配置了一张匹配的利嘴，说话是横着出来的。也亏了这位没有仕途追求，否则试问谁能抗衡。当然，其他的少奶奶大部分是行业内的，她们行事会收敛一些低调一些，可这并不影响他们被照顾的事实。说到了太子党、姑爷党、少奶奶党，你自然想到了，一些人一大家子从父辈到子女，从夫妻到兄弟姐妹都可能同在这个行业或者这个企业，当我们惊奇地发现谁和谁的关系原来是这样的时候，我们还会加一句“说话得小心”，也许一句无心的玩笑话就会被谁的哥哥的老婆的表妹的老公之类绕来绕去的关系传来传去传出问题。
　　雷简宁这一款因为和公司当权派锦源派是老乡，被叫做同乡党。之所以叫锦源派是当权派，无非因为省城锦源籍的几个人或在公司领导层或在公司核心部门的核心领导位置上。这种派别划分很容易，严格按行政区划来划分，变化也很快，每隔几年可以看到一次此起彼伏。但是，老外是谁啊，她充分利用了这一机会，频繁出席传闻中的锦源聚会，哪怕只是去做服务员端茶送水，据说他们有固定的地点和时间，每次都座无虚席，而且全场是语调铿锵的锦源老家话，他们也确实有资格把每一个字都说得语调铿锵。固定的地点和时间？怎么听起来那么像双规？
　　乔景夏看似没有派，但小范围内知道，她的父亲是公司苏副总的恩人，不沾亲，至少带故，总之是有靠山的。传说当年□□，副总的父亲当时是厅级干部，被揪斗后生病入院，身边无一人看护，吃饭都没有保障。老工人乔景夏的爷爷住进这一间病房后，乔景夏的爸爸陪侍，乔爷爷有饭吃有水喝厅级干部也有饭吃有水喝，这样的情谊在那个年代更为珍贵吧，东山再起的厅级干部扶了那个给他端饭送水的小伙子一把，为乔景夏的爸爸谋了个好差事。时间转眼到了世纪之交，乔景夏即将学成毕业，厅级干部的小儿子已是我们公司的中层，乔景夏进了公司，且一步到位进了省公司，乔景夏私下里叫苏副总“二叔”。我一直以为别人眼中的皇亲国戚乔景夏会在某一次竞聘中或者某一个机会里得到升职加薪，但是至今没有。
　　我呢，自认为是无党派人士。可是他们还是将我划进了校友派，也就是说和公司的大老板是校友。这种划分多少有些牵强，放眼上下几千员工，至少有几百人是大老板的校友，还有一部分是他的系友。我也不曾因为这个校友关系让大老板青眼有加，他也许都叫不上来我的名字，虽然我的名字很诗意。后来还听了一个故事，说有一个员工在某一次会议的餐桌上遇到老板，激动万分，套近乎说“听说您是财经会计专业的，我是04级的，是您的系友”，老板略略收了笑容客气回了一句“哦，那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既然如此，校友之说不如不说。
　　这就是我身处其间的这一款国企，我担心我的一家之言以偏概全，所以，我说的只是我身处其间的这一款国企。在这一款国企里，大家都有自己的朋友圈。

　　竞聘截止的时间一天天临近，大家都在做最后的双向选择，分管我的市场部副总正是乔景夏说的即将赴任业务部总经理的安总。说起来，我和我的这位老板是有渊源的，我们都是东锦市人。当然，我刚毕业分进东锦分公司，他是项目部经理，我是他的部属。后来，我先他一步调入省公司市场部，他于第二年也调入省公司市场部任副总，我再次成为他的部属。大家公认安总有才华，懂业务，擅领导，但是他也在副总的位置上呆了五年，这次传出他扶正的消息，希望他能如愿。那么，他离开后，就有一个新的问题，我何去何从，或者说谁会成为我的新领导。想那么多也没用，这也不是我能决定的事情，我可能在年纪的十位数即将从2变成3的时候，脑力真的已迟缓了很多。
　　临近下班，我被安总通过公司通信系统叫进了办公室。我摆好笔记本，握着笔，准备记录老板的指示。安总却说：“不用记录，就是和你聊一聊。”
　　我合起笔记本，隔着宽大的桌子看安总。
　　“就剩你没有沟通岗位了，你怎么想的？”安总双手交叠，看着我。
　　“如果没有更合适的岗位，我就留下吧。”安总曾经批评过我回答问题太快，言外之意是说我没有经过大脑思考。这一次，我还是回答得太快。因为即便再想五分钟，我也还是这个答案。
　　“你听说了吧，公司要把新业务开发和优化的职能从市场部划分出去，成立业务部。我可能会去那里带队伍。”安总停下来，仍然看着我。安总说话有时候很直接，有时候很艺术，他不说他将任业务部总经理，他说他去那里带队伍。
　　“我其实想问您的，没敢问。”我老老实实回答。在安总面前，别想耍花枪，而且我也不会。
　　“想不想跟我去新部门？”安总发问。
　　“去业务部？”我反问，脑子里迅速在权衡去留得失。
　　“是啊，你怎么想的？”
　　我这一次回答慢了，脑袋里在转这个问题，但是没有转明白，我答道：“我跟您去。”
　　“你不问问去了做什么？”安总再问。
　　“我都听您的。”这样的回答对有些领导会很好使，但是对安总这样的领导却不是时时好使。
　　果然，他说：“你自己总应该有想法吧。你就是因为总说自己没想法，别人就把你的事情按没想法来处理了。”
　　“我错了。”我傻笑，我是当真没想法啊。
　　“你把业务部的传播还担起来，然后承担一部分业务经理的职责。下一步会有几个项目经理的岗位竞聘，你好好表现。”安总说完看了看表。
　　我迅速站起来：“我会努力的，谢谢您。”
　　混迹职场这么多年，第一次得到领导封官许愿。
　　“梁荻，”安总叫住我：“帮我跑个腿，把这个材料送给总办王总。”
　　“好的，保证完成任务。”我接过来，开心地和安总开了个玩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