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川思长风》水漾碧琉璃

2、第二章

　　宋长风端着碗，眉头紧皱，盯着床上一动不动的人。

　　“喂，醒醒。”他俯下身子，腾出一只手来拍了拍她的脸，结果手上沾到不少泥垢，他嫌弃地甩了甩手。

　　她勉强睁开眼睛，一只碗递到了她跟前，几乎戳到了她的鼻梁。

　　米饭，青菜，肉片。她眼睛一亮，不知哪来的力气，勉强撑起身体，一手接住了碗，也不顾有没有筷子，另一只手抓起碗里的饭就往嘴里塞，也顾不得嚼，直接就往肚子里咽。

　　胃像久旱干涸的土地遇到了雨，大口大口吸收着这突然而至的甘霖。风卷残云后，碗里干干净净的，一粒米饭都不剩。

　　衣食足而知荣辱。满足了胃，一股羞耻感袭上了心头，因为她注意到一尺远处的那个笔直挺立的身影，想必刚刚狼狈的吃相全部落在了他的眼里。她捧着碗，但看到自己满是泥垢的手指，尴尬地不知道手往哪里放。

　　“够了吗？还要吗？”他平静地问，语气平常的仿佛在问“天气如何”一样。

　　她不自觉地点了点头，但又立马摇了摇头。

　　他没说什么，只是转头开门出去又端了碗饭过来，这次碗上多了一双筷子。

　　她双手把碗接过来，但仍旧低着头看那地上的影子，影子停留了几秒，又转身关门走了，留下她一个人慢慢把碗里的饭吃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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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宋长风再次推开船舱门的时候，已经是中午了，船外头的太阳很大，即使是从门缝外挤进来的几缕光，就已经耀得人晃眼。

　　她眯着眼睛，看他背光而来。

　　他开口问：“你家在哪儿，送你回去。”

　　她认真思索了一番，刚想开口，喉咙口火灼似的疼，于是便摇了摇头。

　　他皱眉：“你家人呢？”

　　家人？她从小就是孤儿，哪来的家人。她的双眼暗淡了下去。

　　“听到了没有？”他突然大吼，“你们都给我滚进来。”

　　一群人呵呵呵装疯卖傻假装从门口路过，然后无一例外都跨了进来，双眼齐刷刷射向他和她。

　　宋长风开口，简洁干脆明了：“人是你们弄来的，你们负责弄走。”

　　众人面面相觑，最后又都齐刷刷扫向老六怀卿。

　　怀卿的脸涨的通红：“是你们逼我把人扛来的。”

　　季少一一副幸灾乐祸的模样：“老六，那也是你扛的。”

　　黄光庭附和：“是啊老六，男子汉敢作敢当。”

　　眼见老六的脸气得越来越红，老大辰龙连忙出来打圆场：“你们拿人家姑娘当什么了，扛来扛去，也不问问人家姑娘愿不愿意被你们扛。”

　　话音刚落，众人的眼光又集聚到她身上。

　　但是，无论他们问什么问题，她始终只是摇头。

　　哑巴？众人心里一咯噔。那怎么办？众人的眼光刷地又看向此次事件的始作俑者黄光庭。

　　黄光庭被众人如狼似虎的眼睛紧盯着，心里发紧，脑门开始流汗。他本来只是想把这个包袱推给宋长风，谁知最后又回到了自己身上。他恨恨地看了一眼眼前满脸污垢的女人，事到如今，总不能把大活人再扔进海里了事。

　　宋长风从头到尾抱臂在一旁始终冷冷地看着，不置一词，突然他开口：

　　“你会做饭吗？”

　　众人一愣，目光所及，只见那个女人犹豫着小幅度点了点头。

　　“在上岸之前，你就先给我们做饭吧。”说完，也不等众人反应，就转身走了。

　　“做饭，对，好主意，正好缺个厨娘。”黄光庭最先反应过来，然后众人纷纷附和：

　　“对对对，做饭做饭。”

　　“不过，姑娘，在准备午饭前，我建议你先把个人卫生搞一搞。”季少一有些嫌弃地打量了一下混身污垢的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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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船继续在辽阔无垠的大海上航行，大片大片的乌云从天空聚拢来，太阳隐匿在乌云背后，天空一下子阴沉沉的。

　　“这天气看来要下暴雨啊。”老六心事重重地看了一眼黑云密布的天空。

　　“这话说的，好像你这辈子没遇到过暴雨似的。”季少一嘴里叼着根烟，狠狠吸了一口气，又吐出来。

　　“可是这云看着有点邪气，心里总不踏实。”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生死听天由命。”季少一长腿一跨，“我去看看新来的厨娘饭烧好了没，饿死了。”

　　季少一嘴里哼着不知名的曲调，松松垮垮地踱着步，拐个弯，就到了厨房。

　　厨房门开着，季少一在门口站定，先探了个头进去。

　　厨房里光线昏暗，通风口狭小，炒个菜总能搞出一大堆烟雾，所以每到炒菜时船上便像着了火似的冒烟。季少一人没看到，先被一口烟呛口个半死，然后便悻悻地掉转头走了。

　　里头的人倒毫不在意这烟，井井有条地切菜、倒油、翻炒，不一会儿，香味便飘了出来。

　　黄光庭顶着一头乱发，趿拉着拖鞋寻着香味晃进厨房，烟雾中显出一个隐约地身影。他不做声，抱着手臂倚在橱柜上，盯着那道身影看。

　　身上的衣服显然换过了，没记错的话，这件衣服是老六十七八岁时的？居然也没有扔，穿着她身上明显大，衣服袖子卷了好几卷，腰那里也空荡荡的，就像一个小孩偷穿了大人的衣服。

　　“噗”他忍不住笑了起来。

　　她受惊似的突然转过身来，眼神似受惊的小鹿般惴惴不安，一看到是黄光庭，紧绷的后背不由自主地松弛了几分，但却又有些莫名其妙，不知道他在笑什么。

　　黄光庭收起了笑，指了指她的衣服：“老六给你的衣服？”

　　安静了两秒，蓦得他想起了什么，摇了摇手：“忘了你是哑巴，也罢。”

　　“我不是哑巴。”她犹豫了一会，小声开口，见他脸色微变，她又开口解释，”上次几天没喝水，喉咙哑得发不出声。“她有些羞赧，洗净后的脸庞虽不是美艳动人，但也算清秀。

　　“那你叫什么？”

　　“连川。我叫连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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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众人寻着香味，流着哈喇子都跑出了船舱。

　　“哟，可以啊，色香味俱全，看起来可比老六煮的菜好吃多了。”季少一吸着鼻子，两眼放光，直勾勾盯着一桌菜。

　　“真不错。人间美味啊。”黄光庭忍不住夹起一筷子尝了个鲜。

　　连川站在一旁，见众人狼吞虎咽的样子，心里稍稍放了心，看来她似乎已经被接受了。

　　“咦，老三呢？”正在众人吃得不亦乐乎的时候，老六不合时宜地惊呼了一声。

　　“还在他房间里没出来吧。”季少一撇了一眼远处紧闭的房门，随口说道。

　　“连川，麻烦你去把老三叫出来吃饭吧，再晚可就没菜了。”

　　“连川？感情你不是哑巴啊？”老六惊呼，随即将视线转向默默站在角落里的连川，“二哥你就是厉害，才多久，你就连人家名字都知道了？”

　　黄光庭得意地挑了挑眉毛：“也不看看哥我是谁？”

　　老大辰龙咳了咳：“好了，少在那里贫嘴了。连川姑娘，麻烦你去叫一下老三吧。”

　　从头至尾，没有人告诉她到底谁是老三，谁是三哥，但她只是扫了一眼就明白了，那个嫌弃地把碗递给她的应该就是众人口中的“三哥”、“老三”了。

　　她随意应了一声，转身朝那里间舱房走去。

　　他睡得正熟，她开门的动静丝毫没有吵醒他，他的整个身体随意地横斜在木板床上，木板床很小，所以他两条腿只能蜷起来，整个睡觉的姿势看起来并不舒服。

　　她站在门口犹豫着要不要把他吵醒。

　　他眉头紧皱着，又一次沉入了梦魇中。四周大片大片的血从墙壁中渗出来，血色充斥着他的眼球，眼看一滩滩血汇成溪流凝聚在他脚下，他孤立无援地站在中间，找不到出口。

　　他喘着气蓦得睁开了眼，舱门关着，光线昏暗。他默默地躺了好一会儿才想起身，刚直起身子，就看到门口站着一个人影，定睛一看，才发现是她。

　　“有事？”他皱着眉头，冷冷地问。

　　“他们叫你吃饭。”对于他的冷淡的目光，她有些不知所措，却又突然发现他盯着自己看了好一会，然后古怪地扬起了嘴角。

　　他……这是在笑？

　　在她发愣之际，他已经站起身，走过她身边的时候，他想了想，还是停顿了一秒，然后开口：“老六的衣服不适合你。”

　　等他慢吞吞来到饭桌前，桌上早已是残羹冷炙了。众人吃饱满足，一个个腆着肚子瘫在甲板上，见他过来，众人不自觉地盯了一眼饭桌上的残留物，都有些讪讪的。

　　好在宋长风也不甚在意，随意盛了一碗饭，就着几根豆芽，扒拉了几口饭。

　　宋长风抹了抹嘴角，瞥了一眼站在不远处的连川，朝甲板上那群废瘫问了一句：“还有几天？”

　　老六估摸了一下行程：“不出意外的话，还有六天就可到达勃尔克岛。”

　　“六天？”像是在估摸着什么事情，宋长风沉思了一会儿，抬腿走向了驾驶室。

　　“还有六天，不能老让人家穿你不穿的衣服吧。”宋长风指了指不远处的连川，“人家好歹也是个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