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川思长风》水漾碧琉璃

1、第一章

　　昏暗的世界，空气很浑浊，她无力地睁开双眼，周围所有人都像她一样无力地躺着，饥饿像一条疯狗在所有人身后契而不舍地追赶，她们中的部分人，无力逃脱，只能硬生生被它折磨致死；还有些人，包括她，仍在苟延馋喘地与它抗争。

　　她已经不记得在这里呆了多久。周围的人陆陆续续死去，舱门定期会被打开，有人会将死去的尸体拖出去，“扑通”一声，尸体笔直地坠落大海，然后葬身鱼腹。

　　一根弦绷得太久，总会断。她已经熬了太久，不知道听到过多少次“扑通”声，这次，她突然想念海水轻柔、冰凉的触觉。对于她来说，人生太漫长又太痛苦，与其苦苦煎熬，不如就此沉入海底。

　　她轻轻闭上眼睛，感觉死神举着黑色锋利的镰刀，正向她缓缓靠近，她干裂枯槁的脸上浮起一抹平和的微笑。

　　“砰”的一声，舱门从外面被大力推开，一群人悄无声息地涌了进来。死神不甘心地默默隐去。

　　“咦，就剩这么点人了？”一个声音突兀地冒出来，撞破了浓稠的夜，轻微地震荡着耳膜。

　　脚步声响起，说话人绕着船舱走了一圈，观察了这些饿瘫在地上的人，突然有些犹豫地停了下来。

　　“啧，这是女人？什么时候我们队竟然也收女人了？”说话人蹲下身体，伸出手捏住她的下巴，将她的脸转了过来。

　　她已无力张开双眼，可是下巴上传来的力度又让她的神经末梢隐隐泛疼。

　　“季少一，你看清楚了，可真是女人？”另一个声音懒洋洋地响起。声音里带着几分不相信。

　　叫季少一的也有几分疑惑，虽然眼前的人脸上满脸污垢，身上衣服不贬颜色，但手上的触觉告诉他这是女人的皮肤才会有的柔软。他又仔细观察一会儿，终于找出了决定性的证据，他手抄到她头的后部，用力一抽，扯下了她头上的帽子，一头长发再也掩藏不住，暴露在众人面前。

　　众人均是惊得倒吸一口气，只有季少一露出了一幅“你看我说得没错吧”的得意表情。

　　“平叔这些年来从没出过纰漏，这女的怕是毁了平叔一世英名。”一群人鬼魅一般聚在她身边，开始叽叽喳喳。

　　“也不怪平叔，这女的遮掩得这么严密，除了季少一，谁认得出她是女的？”话音刚落，众人的眼光便开始不怀好意地盯住季少一。

　　“也是，少一他平时阅女无数，哪个女的能逃过他手掌心？”

　　“啧啧啧，脏成这样还能被认出是女的来，少一也真是厉害。”

　　“哎哎哎，别太过分啊。”季少一眼见众人开始拿自己开跑，他连忙开口，“你们再这样吵下去，这一船人可都要饿死了，到时候招募人员不够，可别来怪我。”

　　众人沉默了一秒，终于又转回了正题。

　　“队长，你说这女的怎么处理？”季少一瞅了瞅身边的一个高大个，开口问道。

　　“怎么处理，拖出去扔海里一干二净。”不等有人回答，季少一对面的一个瘦高个头口而出。

　　“去去去，萧光庭，你少来出馊主意，她可还有一口气。”季少一票否决，叫黄光庭的瘦高个不满了，嘟囔道：

　　“好好好，我的是馊主意，那老四你来想个好主意，怎么处理这女的。”

　　季少一被黄光庭噎得说不出话来，他又看了一眼地上躺着的半死不活的“麻袋”，烦躁地挠了挠头。虽然他们往海里扔过数不清的尸体，但都仅限于男尸。像今天这样的情况，还真是头一遭遇到。

　　这时，刚刚没说话的高大个动作了，他蹲下去，用手探了探地上人的呼吸。

　　“没呼吸了，死了？”高大个对众人耸了耸肩，又俯下身去听心跳，虽然很微弱，但还是在震动，“还有心跳，活着呢。”

　　“老大，我看他估计是撑不了不多久，不如我们等她死了再扔海里。”老四黄光庭一拍脑门，想到个好主意。

　　“……”

　　声音渐渐远去，精神开始恍惚，死神开始亲吻她的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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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醒来，仍旧是昏暗的世界，浑浊的空气。但明显这不是原来的船舱，这间船舱明显比她原来待的小多了，周围的其他人也消失不见，不过她对其他人的行踪也没心思关心。她的意识清晰了不少，只是饥饿感仍然压迫着她的神经，她闭上眼睛，能感受到船身被大海轻柔的波涛推动着向前。

　　那群人没有把她扔进海里吗？她又勉强从死神手里逃了出来吗？

　　突然，门“吱嘎”一声被人从外面推开，一束光从门缝中挤了进来，晃了晃眼，可惜还没等光亮占满船舱，又被来人关在了门外。她有些警惕地转过头，看着来人渐渐走近。

　　光线昏暗，她看不到来人的全貌，凭着在昏暗环境中的一袭黑衣轮廓，她感觉对方应该是个高瘦的男人。

　　他关上门后并没有注意到船舱的异常，这一个星期在海上的颠簸奔波，让他觉得异常疲惫，他将身上的黑色夹克脱了，随手扔在旁边的椅子上，然后走向船舱角落里那张硬板床。

　　他走了几步，开始觉得不对劲。

　　床上有人。

　　她有些不安地望过来，视线与他在空中相接。她看到了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她的身体不自觉地往后蜷。

　　他手放到腰间的枪把上，眼睛默默地盯着她看了一会儿。

　　“谁？”他终于出声。

　　她张开嘴，试图出声，可多日来米水未进，她嗓子干疼，徒劳地发不出一个字。

　　“你到底是谁？”见她不吭声，他的神色又冷了几分。

　　她还是发不出声音。

　　他失去了耐心，一个箭步跨到床前，伸出手抓出她的胳膊，把她狠狠摔下床。

　　“咚”的一声，地板都震动了，船舱另一头的几个人都听到这莫名的想动，却都摸不着头脑，只能面面相觑。

　　全身骨头震得发麻，然后，她才后知后觉地感受到钻心的疼，她蜷缩起身体，张开嘴想呼痛，却仍发不出声音，只得咬住后牙槽，等着这阵疼劲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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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吃早饭的时候，一桌人一反常态，都静默着不吭声，所有人都憋着一股气等着看好戏。

　　可偏偏宋长风摆出一幅“什么事情都没发生”的云淡风清模样，让一干人等摸不着头脑。

　　“咳，老三，昨晚你船舱里的动静挺大啊？”季少一禁不住众人反复使眼色，只好开口问道。

　　“不小心摔了一只杯子，怎么，老四最近很关心我啊。”宋长风撇了一眼季少一，那眼风凌厉，季少一禁不住一抖。

　　虽然没套出宋长风点话，但季少一像完成一件艰巨的任务般松了口气，向众人耸了耸肩，意思是“我尽力了但也实在无能为力”。

　　宋长风的性格，照众人所说的，像茅坑里的石头一样又臭又硬。虽然他平时冷冷地不说话，但出任务遇到危险时，却又身先士卒，第一个冲在前头，把一干人等挡在身后。所以，相处这么多年了，虽然还是捂不热这块千年寒冰，但他在众人心中的威望却是极高的。

　　众人沉默，但心里却又像有百只蜘蛛在爬，心痒难耐。

　　最终还是老六怀卿初生牛犊不怕虎，问出了所有人的心声：

　　“三哥，昨晚一个大活人躺在你床上你咋就没看见呢？”

　　众人虽然还是假装闷头吃饭，但个个都屏住呼吸、竖起耳朵聆听宋长风的回答。

　　宋长风漫不经心地细嚼慢咽：“看见了。”

　　然后呢？没了？

　　众人再也忍不住，停下手中的碗筷，目光笔直地射向宋长风。

　　宋长风不动声色地弯了弯嘴角，不顾一干人等的目光，站起身重新拿了一只碗盛了饭菜，然后转身就走。

　　“三哥，话都没说完，你去哪里啊？”老六怀卿大叫，众人在心中拼命点头。

　　“给大活人送饭。”宋长风没转身，只是掂了掂手中的饭碗，心理估摸着“大活人”该够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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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事情回到昨天傍晚。除了老三宋长风不在场，其他五人都围在一起叽叽喳喳讨论。

　　老四黄光庭眼珠子咕噜噜一转，想出了个馊主意。

　　“这姑娘还剩一口气，就这样扔海里，我反正下不去那个手。”黄光庭扫了众人一眼，见大家都在专心听他说话，心里得意极了，“但总有一个人要做坏人……”

　　黄光庭停在这里不说话了，众人心里都默默地浮现出一个名字：宋长风。

　　“三哥平时看着冷，但他心肠没那么坏的。”老六怀卿不满地嘟囔。

　　“老六，我又没说让谁去扔。”见有人上钩，黄光庭眼里贼光毕现，“不过，既然老六提议让老三担当这个重任，我建议投票表决，不同意的人举手。”

　　没有人。

　　“全票通过。”黄光庭带头鼓掌，众人纷纷你附和。只有老六哭丧着脸，很恨地盯了一眼黄光庭。

　　“那现在就由老六负责将人运到老三房间里去。”黄光庭不顾老六阴沉的脸色，笑眯眯地拍了拍他的肩。

　　就这样，宋长风就在不知情的情况下被赋予了解决“大活人”的重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