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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爱情无界限 “辛苦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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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辛苦吗?”妈妈问我。
看向墙上的挂钟,时针指向晚上八点,我收回目光,歪着头认真想了会儿,久得妈妈都以为我累得吃饭打磕睡了。突然,我扑哧笑出声,妈妈愣愣看我发笑,也情不自禁微笑,“享过大福,受着大苦的傻孩子。”
“妈。”我叫。
“嗯。”妈妈应着。
“妈。”我叫。
“嗯。”妈妈依旧答应。
“妈。”我不厌其烦。
“嗯。”妈妈眼底眉梢有了笑意,“顽皮的小家伙。”
我放下碗筷,仔细看我妈妈,看得我妈不自在了,“怎么了?”
“妈妈,知道吗?你好漂亮。”这一句赞美,我亲爱的妈妈,居然脸红了,淡淡的红,像抹了一层腮红。
“嘴上抹了蜜,跟你爸一个样,骗死人不偿命。”说到爸,妈的眼睛变得雾蒙蒙,像糊上水汽的毛玻璃。
妈的手,不知什么时候,变得如此粗糙,我轻轻摩挲,轻轻抚平心中的水汽,轻轻地说,“一切,都会慢慢好起来的,到时候,我会给你买一个这么大的钻戒,压在手指上,连麻将都打不动。”我的夸张搏得妈转涕为笑,“我可不敢,小心飞车党跺手指头。”
我们笑闹一阵,吃完饭,我收拾好碗筷,妈准备洗漱,我想到自己照顾的老太太,随口问,“妈,我的老板,她是不是个大富婆?”妈明显一愣,半天才联想到老太太,不由好笑,“那是,发你工资的人,便是你的老板。”我把今天病房里发生的事跟妈一说,妈叹气,“都是钱惹事生非。”我翘了个兰花指,哎呀呀唱道,“是谁?制造了钞票,那杀人不见血的刀。”
清晨闹钟响起,我使劲搓脸,起床,一看时间,比平时晚了一刻钟,温热的早餐放在桌上,还有一张字条,“让你多睡十五分钟。”我暖暖一笑,傻妈妈,舍不得我早起,将闹钟拨慢,我呆笑了会,突然想到我老板今天做B超,妈呀,我吓得扔开被子,像火烧着尾巴的瞎猫在屋里撞耗子。
总算,神清气爽出了门,左手拎尿盆,右手提早餐路过的小房东彭涛端一脸憨厚的笑招呼,“这么早出门,早饭没来得及吃吧,拿点去,拿点去。”说着,他放下尿盆,双手拉开袋口。
“呃,不,谢谢,我吃过了,现在,赶着去学校。”我手一挥,侧身避开这个爽朗、热情、不拘泥的北方男孩,匆匆向外走。
早上等公交的人像一群群勤劳的小工蚁,随便开来一辆,车里满满当当。我试了试脚上的运动鞋,决定跑步前进。
八点钟,有点晚,我惴惴走进内三住院部,正值上班时间,护理站的护士显得凌乱忙碌,总机指示灯此起彼伏闪烁,总机护士说,担架早有人叫了,我正疑惑,旁的只言片语无孔不入。
“张小英和待优1房老太太的小儿子……”
“真的啊?……”
“看不出来,她是那种人,平时挺严肃的……”
“所以说那些表面正经的女人,骨子里最骚,打着爱情的幌子,尽干流氓事……”
真是越听越不入流,我红着脸悄悄走开,迎头撞上一个人,对方手上的东西摔得稀里哗啦,“对不起。”我蹲下帮忙拾捡,四目交投,我一惊,诽议主角,她眼里闪过一丝恼怒,转瞬平静无波。
“对不起。”我看着她的眼睛,无比真诚。我无意触碰一个灵魂的私密,本该淡去,却被旧事重提的一段。她猝不及防一愣,莹白的脸飞红,“没事。”她接过我手中的盘子,起身离开。我们背道而行,半路她回头,说,“傅女士的女儿安排她做B超,你可以下午过来。”
忽忽跑来,心尖颤抖,这会儿又无事一身轻,回学校,上午没课,我主意一定,面露笑容向清洁房走去。妈果然在忙,她背对门口,大叠的病号服扔进消毒机,机器一开,房间轰隆,妈的右手久久停在腰间按揉,我眼一热,隐在门边。
“谁在撒花猫眼泪?”有人在我头顶戏谑。
我不好意思用手背抹了抹,“陈医生。”
“怎么样?”他双手一摊。
我看向他,笔挺帅气的正装,头发特意弄过了,我一愣,看惯平时一身白袍的他,西服革履的装扮还是第一次,“陈医生,你去相亲的吧。”我揉着眼睛。
他呛一口,“小孩子,我像是那种没行情的人吗?死丫头,你太小看我了。”他亲昵揉我的脑袋,“你们这些鬼灵精怪的女孩子,302房的小病人今天出院,要求我盛装出席,不错吧。”他整整领节。
我点点头,竖起大拇指,“嗯——”
他露出明快的笑容,敲了敲了门,探进半个身体,“阿姨,辛苦了。”我身体一僵,听见妈温和的应道,“陈医生,还好,不累。”他飞快的退出来,“睢,就这样问候妈妈一声。”我心一热,低声道谢。他摆摆手,“我是你的长辈。”说完,抬脚走了。
女人是祸水,老女人更是大祸,沾不得。
我头顶仿佛有一百只乌鸦和蜻蜓飞过,李一鹏,胡思雅,一个是我插科打诨的哥们,一个是我无比敬畏及崇仰的老师,这么两个人,居然会搞师生恋,而且关系相当不浅,我不得不从男人丰富的理论性知识对两人的交往浮想联翩,额个神啊,薇,请原谅我的无知。
老李说到这个,不由得放下筷子,看样子,这件事对他的震惊,余震犹存,他唉道,“大鹏平时是沉默寡言派掌门,我还当他爱扮深沉,没想到这么会惹事,简直就是,不鸣则已,一鸣惊人,都大三了,犯作风问题,不会被开除吧?”他抱着头挠,听他语气中的那个忧虑,我也开始担心,要知道大鹏的家境,他上这个学,是举全村之力。有时侯,人可以不在乎自己,但不能毁灭亲人的希望。
“你去求求你姑妈,她肯定有办法。”老李热切怂恿。
这老小子的父母承包学校食堂十多年,是以对学校各种小道消息如数家珍,我都懒得问他怎么知道我从未对人说过的事,我姑妈是这个学校的党委书记。为了我们共同的朋友大鹏,大家当有钱出钱,有力出力才是。可是,我姑妈,小时候,我看着表哥和表姐,小小年纪被她恶狠狠指挥洗碗、扫地,无论她对我怎么微笑,我就想到狼外婆和小红帽,她是那只披着外婆衣服的恶狼,我是那个可怜无辜的小红帽,说实话,从小到大,我都很怕她,她经常挂在嘴边的那句是:小光见我,像见了猫的老鼠。是问,我怎么去求她,何况还是这种事,要知道,我姑父可是不忠之人,虽然是迷途知了返,姑妈看在孩子面上接受了他。但是,我姑妈必竟是处女座的完美主义者,对这种事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
唉,我托着下巴,有点一愁莫展。
第二天上午没课,我趴在床上无聊的玩电脑游戏,老李坐在椅子上,专心剥他的香港脚,一边有一茬没一茬和我搭话。
门外有钥匙转动的声响,我们一同望向门口,大鹏?门开了,果然是大鹏,老李像找着孩子的娘亲,扑上前给大鹏一个熊抱,“兄弟,你去哪了?没把哥几个急得一夜白头。”我从床上跳下,光着脚拉开老李,“让大鹏歇歇,待会儿煸情。”
一个月不见,大鹏黑了,更瘦了,本来就符合美男子标准的大眼睛突得厉害,闪烁着莫名坚定的光亮,“我回学校办退学手续。”
老李一听蹦起来,“大鹏,你没疯吧,眼看毕业了,你现在休哪门子学?兄弟,你可千万稳住,没文凭,你上哪找工作去,怎么生存?”
我一听也急了,系里对这件事采取低调处理,事情没完全调查清楚,大鹏没必要这么冲动。“大鹏,你想清楚了吗?”
他充耳不闻,拉开旅行袋口,哗啦往里倒东西。那决绝的架势让老李只顾搓手,“这算怎么一回事?”
“大鹏。”我看情形不对,按住他的手,“冷静点,都三年的兄弟了,好歹给咱俩一个交待。”老李跟着说,“是啊,是啊,死也死个明白。”他这才正眼看我们,我突地心一绞,他遍布血丝的眼里写满沉痛,男人之间才懂的语言。
薇,你不会嘲笑我吧。
大鹏抖抖嗦嗦点支烟,猛吸一口,久久不言,似在回忆到底该从哪里讲起,老李眼干巴巴看着他。
“小时候,因为穷,我爸跟着村里的闲汉贩卖小孩,后来被抓了,判了十年。从小,我学习很好,因为家里的问题,孤傲又自卑,从来不和同学说话。”
我和老李听得有点入神。
“胡老师,在我高中时,给我们班上了一个月课。本来,以她的家境,她的学识,我不可能成为她的学生,那时候她刚毕业,她男友到我们那当支援教师,她为了他,到我们那义务教学,是她改变了我一些偏激的想法,如果没有她,我想我一定上不了大学。”
我和老李面面相觑,那个骨灰级师太?大鹏对我们的置疑不予理会,“好女人是靠好男人成全的,我承认,她的性情比当年变了许多。”
我们点头。
“当我得知她生活不幸时,我无法置之不理,我是爱她的,她也需要我,我们之间是神圣的。”他面露圣洁光辉,以致我们不敢直视。
“那现在……”我首先清醒,“她离婚,和你在一起。”
一语中的,大鹏瞬间神色阴郁,声音渐低,“不……她跟她丈夫去美国。”
老李一拍大腿,“那你就不用退学了,总之,桥归桥,路归路,你就当被劫了一次色。”
我好气又好笑,也劝他,“大鹏,很多人只是生活中的过客,忘记吧。”
“我忘不掉,在这里多一天,便多一份痛苦,我必须得走。”他苦笑一声,“你们一定笑我傻,让我傻一回吧,事业上的成功,有无数可能,全心全意爱一个人,也许一辈子就一次。”
有人敲我面前的桌子,“姚狄,上完课就溜,找你真不容易,明天上午十点在大教室开班会,要点名的,可别忘了。”女班长风风火火交待完,一刻不停走了。
看时间差不多要交班了,我将信封放好,起身整理被学生翻得乱七八糟的信件,再将一些没来得及领取的汇款单夹好。刚做好这些,陈姨来锁门了。她扔给我一个袋子,笑眯眯说,“我弟弟给的。”陈姨的弟弟是本校的老师,同时也是本城卫视十点档的谈话节目主持人,她在我面前从不避讳提她是关系户,也经常指给我看,这个清洁工是谁家亲戚,那个图书管理员又是谁家亲戚,她嘱我办事小心点,不要小看那些底层工作者。
我拉开袋口,竟然是一大袋鲜美欲滴的山竺。要知道,山竺是热带水果,因其果皮坚硬,果肉清香甜美,在产地售格不低,更况在北地。
“别客气,这可是限时从广东空运来的好东西。”
“谢谢。”我伸手拿了两个。
陈姨一看,带着某种满足笑了,说,“你这孩子,心眼实称,就拿这么两个。”
照例在校门口和陈姨道别,今天运气好,我及时赶上一辆公交。推开车窗,下午四点多,对在这个城市里忙碌的人来说,离下班还有点时间。
道路还不算太拥挤,行人也不太多。我展开怀里的信,收件人照例是司徒薇,发件人照例是空白,也许是一个叫小光的人。
这封照例未通过邮局递送的信写于2004年6月1日,儿童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