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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雾水流云 “坏事没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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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坏事没有,喜事倒有一桩。”
流云这样说着,从怀里掏出块面纱给孙幺幺捂上了,“走吧,这些日子师父找你都快找疯了。”
两人一起从大路上了峰,一路上都有陆陆续续早起的弟子们忙着熬药挑拣药材,偶有孩童打闹嬉戏,看似风平浪静,直觉却告诉孙幺幺,不是那么回事。
“流云,你刚刚说的喜事是……”
“我这聪明伶俐的小师妹回来了算不算喜事?”
孙幺幺认真喊了声‘师兄。’
流云哈哈一笑,“我瞎诌的你别信。”
“你别骗我了,灵药峰只有一条规矩。”她那扎堆的师兄们没她爹授意,是下不了山的,江奕也没那么快的手脚通知她爹来接人,这喜事……未必真的是喜事。
“小师妹你等等。”
孙幺幺还没点头,就见流云身手敏捷地溜进了路边一间小屋,过了一会儿又偷偷地钻了出来,塞给她两个包子,拉起人就跑。
接着身后传来一声怒吼:“臭小子!两个包子两文钱!一共欠我一两银子十八文!”
流云乐得边跑边回:“大婶儿你记岔了!一共一两银子十二文!我还过你六文!”
“滚!!!!!”
“下回再来看你啊!~”
可怜孙幺幺跑的上气不接下气,本来就没吃多少东西,加之赶了一夜路,哪还有力气这么跑。奈何手被流云攥的太紧,又腾不出另一只手,便赶紧低头把怀里的包子叼起来一个,另一个拼了老命地往流云脸上拍。
一脚刹住,差点没把他牙给磕掉。
“我的娘嗳!”孙幺幺如释重负,咬下一口包子狠狠地呼了口气,“跑不动了跑不动了,再不吃东西就饿死了……”
“慢点,别噎着。”流云倒没怎么喘,一手捂着被拍得不轻的牙口给孙幺幺顺了顺气,才道:“好险啊好险,刘大婶最近是越来越能跑了,下次得小心才行。”
还有下次?!
孙幺幺啃着馒头想了想,没接话,灵药峰对于弟子的管教一向疏松,新入门的弟子考验完资质之后,大都是她爹随手丢本医书就甩一边玩泥巴去了,以致各位师兄师姐们十分完整地保留了没入门前的样子,脾性犹如春来百花多样多姿。
一定是跟她某个不着调的师兄学坏了,流云从小跟着她一起长大,一起入门,乖巧听话,要不是那天起晚了一个时辰,他还得叫她一声师姐,怎么就长成一个偷馒头的惯犯了?!
一两银子一贯钱,一共欠了一两银子十八文,一天两文这日子算下来就是……
孙幺幺掐着两根指头愣了愣,才想起自己竟有这么久没跟流云好好说过话了,何时开始生疏的一点也没记起,却莫名想起每回见他,都是孤零零的一个人在武场练剑,偶尔听见了她的脚步声,便飞快地挽剑回鞘奔到她身边撒娇。
她的回应相当糟糕,一个登天的白眼。
孙幺幺打小就觉得男人应该有男子气概,流云的长相再秀气,始终是男人,怎么能跟个姑娘家一样娇气?
再者年纪渐长,也有了丝避嫌的意思,青梅竹马两小无猜说得好听,该有的礼节还是得守,尤其她爹天天在她耳边唠叨男女大防,久而久之也听了进去,遇见了便匆匆打个招呼或是有意避开,哪里看得见他眼里的失落。
想到这里,孙幺幺鄙夷地给自己啐了一口唾沫,口口声声说是他姐姐却对人不闻不问,结果都被人教坏了!
“怎么了?”流云凑过来问,居然还比她高上半个头。
“被牙硌了。”孙幺幺一边腹诽那小子长得太快,一边把剩下的小半个一股脑塞进了嘴里,“肘吧,别让爹等久了。”
说是铁索桥,其实只有两条铁链孤零零的荡在空中,过了桥才算真正上了灵药峰,运起轻功踏着链子过去,落在那块她长了十几年的地方,空旷的广场中央种着一株硕大的桃树,没见着几个桃子,倒是见枯黄的落叶堆了一地,也没人打扫,正是秋菊开的茂盛,闻着满是淡淡的清香,熟悉的草木青砖,熟悉的环境让人安心了点儿。
山上比山下冷得多,孙幺幺忍不住打了个寒噤,按下被风鼓吹地乱七八糟的长发,打算先去绛亭。
“这边。”
孙幺幺看了看流云指的方向,是绝崖。
“爹都知道我偷跑出去了,不如趁早去负荆请罪,说不定还能罚得轻点儿。”
孙家老爹对弟子放任自由,管自家两个女儿却是甚为严格,从小教导她们礼仪廉耻、忠孝大义,教她们诗经史册、四书五经,加上琴棋书画形形色。色算下来,一副誓要把她们姐妹俩培养成她娘那样地大家闺秀的架势。可惜大女随娘,小女随爹,孙幺幺那性子不仅与她姐姐相差甚远,还带着一股子痞气,经常惹是生非,她也想不明白,为何她这么调皮捣蛋,她爹还偏心于她。
不过这回与以往不同,她爹会不会气得直接把她赶出去孙幺幺心里也没底。
“师父就是这么交代的,到了再细说,你先跟我来。”
流云不由分说地拉起孙幺幺的手,径直往绝崖方向去,丝毫没注意到孙幺幺神色有些不自然,扭捏了几下无果,只好任由人拽着去了绝崖,绝崖底下有个很大的石洞,要用绳索才能下去,冷风吹不进去,自然比峰上其他地方都要暖和,孙幺幺不爱热,总要嫌一嫌那里不够凉快,知道自家掌上明珠要去绝崖闭关,孙家老爹还特意派人来布置了一番,可惜他的心肝宝贝儿看都没好好看过,就溜之大吉了。
到了崖洞底下,流云才让孙幺幺把面纱取了,嘱咐道:“这几日就好好的在这儿练功,有什么想吃的尽管跟师兄说,保证一样不落给你送来。”
孙幺幺急了,拽着流云的袖子摇:“我爹呢?他为什么不见我?”
“师父暂时不能见你,最多再过几日,你先忍忍。”
“到底出了什么事?!”
流云含糊其辞,只道:“怎么说小师妹你也闯了点祸,人家找上门来总得给人家点说法不是 ,你就别多想了,安安心心等两天,等师父叫你上去就行。”
“真的?”
“再说了,师父还怕你上去捣乱呢。”
流云说的轻松,孙幺幺半信半疑,却也知道自己帮不上忙,无奈点头,松了袖子道:“那我爹最近可好?”
“师父好着呢,不过老人家嘛,这么一番折腾难免清瘦,吃顿好的补一补就回来了。”
这话气得孙幺幺直接手脚并用:“你方才说的什么?!再给我说一次!”奈何比人矮了半个头,只好咬牙低吼:“谁让你长这么高!给我把头低下来!”
竟敢把她英俊帅气的爹爹说成老人家,这小子一定是活腻了!
流云捂着那双招风耳一脸委屈:“小师妹我错了我再也不敢了……”
“让你乱说!”
孙幺幺垫脚打累了,噘着嘴一旁休息去了,流云嘿嘿一笑,揉了揉手臂在她身边坐下,孙幺幺斜睨一眼,眼角余光径直顺着人家微敞的领子飘了下去。
流云是弟子中少数只习武不学医的,练剑练得勤快,又时常锻筋炼骨,早已不复当年孱弱的模样,胸前那一片精壮胸膛被青衣裹着,若隐若现地恰到好处,再看那张脸,清秀的五官还未完全长开,但已经有了几分线条分明的轮廓。
也不知道这相貌日后能祸害多少无知的好儿郎。
“饿不饿?”流云被看的发麻,忍不住道,他似乎看见了他家小师妹唇边有晶莹剔透的东西快要滴下来了。
孙幺幺收了余光,问他:“流云师兄,你十六生辰快到了吧。”
“怎么突然说这个?”
“想要什么生辰礼?”
流云微愣,片刻摇头笑道:“哪敢要礼,我日理万机的小师妹大人还能记得在下生辰,在下已经感激不尽。”
孙幺幺白了他一眼,“让你说便说嘛,大男人磨叽什么。”
流云眼一眯,唇角勾出个轻佻的弧度:“什么都可以?”
“我能办到的,都可以。”孙幺幺答得理所当然,不过答完便觉得背脊骨一凉,隐隐觉得流云有点不太对劲,具体是哪儿又说不上来。
“好。”
还没来得及回味那话,流云的脸就在她眼前骤然放大,顺势抓着她的手腕压了上来,孙幺幺懵了,躺在冷冷的地上放空脑袋思考人生,她只是想送个生辰礼,不是把自己送出去啊……
“这可是小师妹你说的。”
流云笑意更深,开口的嗓音低沉,一字一句,略带点少年的稚嫩。
“我想要你,办不办得到。”
孙幺幺听见了,却好像一句也没听清,满脑子都是如鼓擂的不知道是谁的心跳声,一丝反抗的力气都没有,哆哆嗦嗦想说点什么,又被流云近在咫尺的薄唇吓得闭了嘴,生怕一个不小心就从此名节不保。
“小师妹。”
这声小师妹把孙幺幺从天外神游中唤了回来,她盯着他羽睫下那双墨黑的瞳,极其小心谨慎地嗯了一声。
本来面露不悦的流云笑得像个得到新玩具的孩子,“你脸红了~”
孙幺幺耳根一热,伸手想打人才发现自己的手腕还被人桎梏着,男女力量悬殊,孙幺幺挣脱不过,又不肯服输,一膝盖毫不犹豫的朝他下身顶去,流云立即闪身跳到一旁,笑嘻嘻道:“小师妹你记住了,以后别总把我当姑娘看。”
“谁把你当姑娘看了……”
孙幺幺声如蚊呐,明知道流云说的没错,又忍不住想狡辩。
不止孙幺幺一人,流云因为这容貌,经常被人错认成姑娘,听说刚来灵药峰时,还被她那群禽兽师兄当女儿家调戏过,那时年纪小,初来乍到不敢吭声,后来逼急了便把裤带一拉,顿时吓得鸟飞人散。
她就是那时见到的他,一个人躲在墙角哭的厉害,真真是梨花带雨好不可怜,以为是个俏生生的新鲜师妹,冲上去就抱着人家喊师妹别哭。
谁知道师妹还带把……
如今她哪儿敢呐,彻底认清男女有别的孙幺幺捂着滚烫的脸颊坐起来,觉得自己那几乎算是配合的被推倒很丢人,没看流云,只催促道:“快上去,我要换衣服了。”
“好嘞~!”
流云拽了拽绳子,走之前不忘调侃,“句句不离大师兄的小师妹,回来居然半个字都没提起,真是稀事啊~”
恼羞成怒的小师妹直接丢了根木簪出去。
“好好休息!”流云眼疾手快地把那根木簪收进了袖中,运起轻功上去了。
孙幺幺不贪睡,把她爹给她准备的那个可怜地小衣箱翻了个底朝天,找了件荷花绣纹的粉色上衣,配了条荷叶描边的素色褶裙,依旧梳的两个环髻,挑了两条细发带系在髻上。
收拾妥当之后,才把遗留在石缝里的佩剑拿了出来。
剑身一气呵成,剑柄上刻有镂空的腊雪白梅图样,却不是一握就碎的质感,还未出鞘便能隐隐觉出此剑的不凡。
都说宝剑配英雄,孙幺幺觉得这把剑的主人怎么着也不该是她,可这把剑又的的确确是她的,像个笑话。无奈抽出半截剑锋盯了一会儿,然后叹气:“爹爹这个骗子,这剑更像是为姐姐量身定做的嘛。”
绝崖少有人来,偷溜出去自然不怕被人发现,灵药峰雷打不动地一条规律便是——饭点必走,琢磨着有点冷,孙幺幺又在外罩了件绒边袄子才背着剑上去,果然如她所料,走了好几条回廊都是空的。
快步绕过几个廊沿,便远远瞥见了她大师兄的房间,门前那几株黄兰娇艳艳地开得正好,孙幺幺挠头想了想,记起那是她走之前种下的,不过她的目标是地牢,便不打算在此多做停留。
“师姐,你饿吗?”
孙幺幺背脊一凉,下意识地堆起笑容就想辩解,转过头才发现到身后没人,循着声音往隔窗那边看,有两个青衣女弟子正提着剑过来,那话是其中一个问另一个的,孙幺幺一边庆幸自己在多犹豫了几步,一边赶紧捂着扑通扑通的小心脏钻进了她大师兄的房里。
“师妹你也饿啦,”女弟子摸着肚子甚是懊恼,“早知道再多吃两碗了,你说那老不死的干嘛要赖在我们峰上,害得我们饭都要吃不饱了。”
“再忍几天吧,再过几天就能吃个痛快了,不用看见那死不要脸的还不用巡察,想想都高兴!”
旁听的孙幺幺甚是惊讶,她就走了这么一个多月,灵药峰竟然穷到饭都吃不饱了,来的客人是猪八戒转世吧!?
还未回神又听人说道:“就是可怜了灼华师姐。”
“唉呀别说了,还是想想大师兄吧,恐怕大师兄的境遇也好不到哪里去。”
姐姐,大师兄……
女弟子不以为然:“师傅也真是,照我说,胆敢上峰惹事的来两个杀一双,只要日后别求我们诊病治伤,难道还怕了他们不成。”
灵药峰上的人从未学过“医者仁心”这四个字为何意,治病救人一向全凭各人喜好,有人要名,有人要利,有人分文不取,有人动辄千金,他们管救人,也管杀人,人命关天的事从他们口中说出来,自然平淡地跟白开水一样,常人看重的生死在他们眼中,总显得太过惺忪平常。
孙幺幺还想听下去,那两个无精打采地女弟子却不说了,未免暴露行踪,她也没敢追上去,只是心里越发的忐忑起来,匆忙起身打算走,却无意间撞落了一个有些年岁的木盒。
盒子里的东西散落了一地。
孙幺幺赶紧看了眼窗外,才放下心来,得亏是离得远了,否则被听见又是件麻烦事。
蹲下来一摸,却被手里的东西吓了一跳,那是个形状极为怪异的木雕,用料倒是上乘,只是这手法刀功实在让人难以名状,勉强能看得出雕的是个人罢。
显然不是她大师兄的手笔。
若不是今日一见,孙幺幺都快忘了自己还雕过这么……令人捧腹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