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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镜中人 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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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经过去的暑假多了一份畅快,少了一份寂寥,以至于在这个秋高气爽的日子里,白诗走在校园中,却仍沉浸在回忆中。他与顾疏影结伴而行,东起彰显武功军威的武威,西至多种文化融汇的敦煌。熟悉的风景,还有日渐熟悉的人,仿佛初三毕业那年一般,思绪到了这里便戛然而止,白诗眉头微皱,不知为何,他总是在不经意间想起那个身穿白色裙衫的女孩,安安静静的站在紫藤萝下,看着他成长。可他不应该是让时间淡忘过去的一切吗?就像尘封多年故人写予自己的信笺,重启之时,字里行间的回忆,也早已与浸润在纸上的墨水一同随时光烟消云散,只是,那曾经的回忆,他真的能忘记吗?
“这才分别不到半日,就思念那位顾大学姐啦?”陈文秀看着心事重重的白诗,开始调戏一番,“咱们今天可是为子厚加油去的,可别一副愁眉苦脸的样子。”
李子厚脸上难掩兴奋之色,“是诶是诶,这可是我第一次参加辩论社的正式比赛,往常都是一个安安静静的美男纸,然而,这些都不是重点!作为大二的代表,对阵的可是大一新生,其中不乏我们可爱的小学妹,如果能在他们面前一展我的才思,说不定可以成为他们的小组长哦!”
刘长卿刚喝的一口水差点没喷出来:“你就这点粗息?”
李子厚满脸委屈,“那还怎么着,进社团都一年了,每次报名参加正式比赛的时候,社团团长总是说,‘李同学啊,你再学习学习你们组长的辩论逻辑,下次保证让你参加。’所以说如果我当了组长,以后的辩论赛肯定能参加。”
陈文秀右手搭在李子厚的肩上,“子厚啊,梦想很丰满,现实却很残酷,我只想说,这次辩论赛缺人吧。”
“咦,你怎么知道。”李子厚很是好奇。
“我不知道啊,我是瞎说的。”
“文秀,别竟瞎说大实话。”刘长卿幸灾乐祸地说。
几个人嬉笑打闹着到了赛场,赛场是辩论社申请租借的会议室,大厅中央是辩论场地,外围稀稀疏疏坐着前来观看的学生,其中大多都与白诗等人一般,是为自己的同班同学加油助威来的。白诗等人坐下后没多久,比赛便开始了。
辩论社团团长清了清嗓子:“感谢在坐的各位同学对辩论社的支持,这次辩论赛是我社在新学年之初举办的社内比赛,目的是为了促进大一新生与大二同学的交流。比赛双方是初入辩论社的大一新生与已经入社一年的大二同学,辩论赛的题目是工科大学是否应该开设语文课程,正方是支持开设语文课程的大二代表,反方是反对开设语文课程的大一代表,那么下来就把舞台交给激扬文字的比赛双方吧。”
正方一辩是一位女同学,声音娇小但又让人觉得不容置疑,她陈述着正方的立论:“但丁曾说过,语言作为工具,对于我们之重要,正如骏马对骑士的重要,最好的骏马适合于最好的骑士,最好的语言适合于最好的思想。在当今各个学科迅猛发展的时代,语言作为思想的载体,它对于我们工科学生的作用不仅仅限于生活中的言语交流,更是学术交流的唯一渠道。然而,当我们在求学道路中上下求索之时,我们与汉语也渐行渐远,方方正正的汉字已经成为一种印象,语言也在交流中艰涩地传递着信息,沟通不畅的我们,又如何能在各学科的交流中正确表达我们内心的想法呢。古人说,理无专在,而学无止境也,各个学科如此,语言亦如此,两者共同进步,才能相互促进。也许会有人说,科技的发展,促进了交流的便捷,网络时代简化了交流,可千里之外的语言传递却不匮乏。但诸位有没有思考过,交流不是生硬拼凑的点阵图,而是你我内心情感的表达,这些,正是我们需要不断学习才能完善的技巧。在浩瀚的历史长河中,中华文化的积累,语言的不断丰富,又如何能让我们在初高中生涯之后就了然于胸,更何况电子设备的普及,让我们对于汉字和语言的运用更显苍白无力,因此,工科大学开设语文课是更加贴近你我的重要途径。”
听完正方一辩的发言,陈刘长卿轻声贱贱地说:“这是我有生以来第一次萌生好好学习语文的冲动。”
“怎么?被说服了?”白诗问。
“是啊,学语文是贴近那位女同学的重要途径啊。”
“你滚。”
辩论赛仍在如火如荼的进行着,正方与反方的辩论犹如武侠小说中高手之间的对决,正方在攻势之中暗布陷阱,反方在防守中突施奇招,双方你来我往,谁也不能在一招半式中占到便宜。白诗心中一股倦意袭来,每当耳边传来滔滔不绝的言语,他总是昏昏欲睡,即使是大一整个学期的高数课堂上也不例外。当再次睁开那双混沌不清的双眼的时候,他看到李子厚站在辩论桌前,身影看上去似乎比以往要高大一些,也许作为己方总结的缘故,要一鼓作气为己方打下最后一块胜利的基石,整个人也膨胀了起来,似乎要扶摇直上九千里:“或许如反方一辩所言,我们在繁琐的基础课与专业课中挣扎,再开设语文课程无异于徒增负担。也或许如反方二辩所言,汉语虽然博大精深,我们无法完全掌握,但我们已经掌握的汉语知识运用在各个学科的交流中已足够。亦或许如反方三辩所言,汉语的发扬光大,不是我们这些理工科的学生们所关注的问题,每个人的选择就已经注定他无法再在别的方面投入更多精力。可我的心总是彷徨不已,我是否该随着时代的潮流奔涌而前,言语中逐渐适应网络中的新兴词语,最后演变成我生活中的全部。想到这里,我多么想呐喊,我不想在怀念某个远在异地的友人的时候,苦思冥想了半天,最后还是说出了一句我他妈的好想某某人啊,却浑然不知一千多年前,我们的古人轻叹一句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已足以表达我们心中的思念之情。我也不想在座的男同学在看到喜欢的女生的时候,眼中满是爱意,却不知怎么表达,而两千多年前,我们的先祖早已轻唱着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将喜爱之情,借着清风,轻绕在喜爱之人的耳畔。当我们感叹代码有多么难写,量子力学有多么难理解,混沌数学多么让人浑浑噩噩,英语四六级有多么难过的时候,我们是否曾发觉我们的语言已经渐渐变得苍白无力,我们曾经那颗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的初心,早已被那张录取通知书所束缚。当我们由心而发,学习语文有何来那么多顾虑,就如同我面临着甜豆腐脑好吃还是咸豆腐脑好吃的抉择的时候,我的心,早已给我了答案————”
辩论赛在李子厚的陈词中收尾,确切的说,是在台下的听众们陷入甜咸之争的魔咒后,激起千层声潮下的微弱陈词声中收尾。然而,辩论还远没有结束,是否该开设语文课程已不再重要,甜咸之争正式登上舞台,甜粽子与咸粽子也随之躺枪,就算是屈子再世也只能轻叹一声夫孰异道而相安。甜派与咸派一个个争红了眼,可能只有打起来才能解决问题,辩论赛已经结束数日,可李子厚每每思及此处,免不了一身冷汗,他始终不明白大学生涯中的首次辩论赛为什么会变为一场甜咸之争的闹剧,也许,下一次辩论赛会是一个好的结局,但遗憾的是,这场颇有回忆性的处女秀,不得不成为他的最后一场辩论赛。秋日多寂寥,李子厚也借着秋日的落寞好好悲叹一番,悲叹他那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的志向就这么不明不白地倒在了自己挑起的甜咸之争面前,也好在他的不明不白,才得以让他把所有的苦果都归咎于自己逻辑的不缜密,那么,离开辩论社团也不失为一个好的结局,因为,他开始欢天喜地地翻阅古老的书籍,借助老子、孔子、或者亚里士多德、柏拉图等先贤的哲学思想来修身养性。
白诗等人本来还挺担心李子厚一直会心情低落下去,可没想到没过几天,李子厚就抱着一本论语,大肆宣扬要为往圣继绝学。陈文秀被李子厚不厌其烦地子曰子曰搞得颇为烦躁,忍不住调侃他:“夫子没告诉你到底是甜豆腐脑好吃还是咸豆腐脑好吃吗?”
李子厚煞有其事地纠正陈文秀的错误:“孔夫子又不知豆腐脑是何物,又怎会告诉我哪一种好吃?”
“那你说哪一种好吃?”陈文秀不依不饶。
李子厚一副痛心疾首的样子:“朽木不可雕也!白诗你来告诉他答案。”
白诗沉思了片刻:“我想子厚的意思是人生的抉择又岂是喜欢甜或咸那么简单,我们时时刻刻都走在选择的路上,过多的纠结于选哪一条路,不如随着心中所想而走,不管结果如何,都会无怨无悔吧。”
李子厚甚是欣慰,一双明亮的眼神看着陈文秀,傻子都能看出来那眼神中包含着让陈文秀好好学学白诗的领悟力的意思,然而陈文秀仍是一副毫不在乎的表情:“所以喽?这就是你不认真学习咱们专业课的理由?”
“这难道不是你整天打dota的理由喽?”李子厚反驳道。
陈文秀终于恍然大悟,似乎已经将以往沉迷于游戏的悔恨抛之脑后,重新焕发精神的他又开始鼓动沉浸在三次元世界里的夏夜辰与他开黑。寝室开始传来一阵阵都他妈赖队友的抱怨声,生活又这样继续着,一切好像都如白诗所说,大家都任性地做着自己心中所想的事,可他呢,他的心在想什么,连他自己也不确定吧。
天气在一天天的转冷,这座西北的城市气候干燥,阴霾的天空中,暗红色的太阳若隐若现,沉闷的让人提不起精神来,偶尔的那么几日,凛冽的寒风卷起枯叶,向躲在房屋里的人们示威,敢于挑战的恐怕也只有像冯毅那般喜爱篮球或者其他户外运动的同学。可要是说北方的人们憎恶这干燥寒冷的天气来,也许还真没几个人会这么想,四季更迭,是亘古不变的规律,干燥寒冷的天气伴随着冬日而来,对北方人而言已不再是考验,而是一份意外的礼物。相比于淮河以南,长江以北的潮湿阴冷,北方干燥的空气不易散热,暖气便有了用武之地,至少让人们在家里这块自己的领地过得舒适安逸。
若说这冬日里最让人期盼的,莫过于万里层云下的千山暮雪,可是盼啊盼啊,盼得人们两眼呆滞,失望地看着校园倚靠的那座延绵不绝的大山,依旧是枯树交错,没有半点的生机与希望。 也许是天公故意捉弄这些莘莘学子,直到十二月底,雪才一片一片地开始落下,然而却是触地即消,若想看到雪原,也只有耐心地等待,毕竟希望的曙光已经透过层叠的乌云洒出来了那么一丁点。好在在这阴沉的天偶尔飘下来几片雪的日子里,学生们忙于应付期末的考试,倒是少了等待的烦恼。惊喜总是在不经意间如一朵花般绽放,等待终于有了回报,学生们突然发现,雪开始积 压在枝头,然后开始侵占整个大地,似乎要把整个世界都染成白色。
天变得更加冷了,学生们的心却渐渐变得热了起来,期末考试接近尾声的同时,校园恰巧成为了一个银装素裹的世界,点点红梅在其中甚是醒目,这样的雪景,没有人不会心醉与此。学生们纷纷踏雪寻梅,白诗与顾疏影也结伴而行,积雪在脚下吱吱作响,两人不经意间的闲聊声穿插其中。不知不觉间便来到了他们常去的那棵百年榕树下,不知是不是因为冬季的缘故,榕树看上去没有了往昔的繁盛,然而即便如此,偌大的树冠也如矗立在天地间的巨伞,庇护着树下的一片地。两人坐在树根旁,静静地看着远处已经结成冰的湖面,晶莹剔透的冰面像是一面平铺在大地上的镜子,雪直直地往下飘,似乎是天宫和九幽居住的仙人与鬼怪一同在撒盐。
“呐?”顾疏影轻语。
白诗侧耳倾听。
“这可是我平生第一次看到这样的雪景哦。”这个从蒙蒙烟雨的南国走出来的女子,记下了此生今日的这一片雪。
“这可是最让我铭记一生的此景此人。”白诗轻笑着看着顾疏影。
顾疏影故作生气:“好啊你,明年雪景下的我就不会让你铭记一生啦!”
她轻锤白诗的素手被白诗握在手心:“那明年我会说这可是最最让我铭记一生的此人此景。”
雪在静静地飘,飘到了两人的心底。
“呐,你可知为什么我常常一个人来这里?”顾疏影红唇轻启。
“因为独自一人的时候,心才会如一片止水,才会见尽人间万物情,才会真正的看清自己。”白诗低着头,心动荡不已。
“是啊,可越是看清自己,却越不知如何抉择。我的人生早已被规划成一条单调的轨道,从初入学堂到步入大学,我在按部就班地完成着母亲寄予我的厚望,虽然从没有让她失望,可我的心里并不快乐,甚至是充满了不甘,因为,这是我的人生啊。或许生命传承的同时,也意味着宿命的轮回,她曾经未实现的理想,在我呱呱坠地的那一刻,便与我的一生密不可分了。多少年来,她口中描述的我,像是镜中与我相望的人,渐渐的变得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以至于我越来越分不清我到底是镜中人还是站在镜子前的人。”顾疏影娓娓道来,双眼朦胧。
白诗满眼爱怜,拥着这个娇弱的女孩入怀。他曾听顾疏影轻描淡写地说着她的母亲是高中物理老师,本以为是家庭的熏陶,让这个并不十分理性的女生喜欢上了钻研物理学,可直到现在,他才知道,也正是家庭的缘故,让这个感性的女生不得不钻研物理学。往日关于顾疏影的一幕幕闪过心头,这个倔强的女生是如此的坚韧,从未抱怨自己的一生都是在为别人而活,她在一步步往前走,直到变成母亲口中的那个她。想到这里,白诗心中一颤,他的顾疏影还要往前走,他却只能默默看着倩影渐渐远去,远至天涯。
“诶,”白诗抚着顾疏影的秀发,“其实我是多么想说,挣开那些枷锁,浮生若梦,为欢几何,选择自己所想的,这才是人生。可我无法忍受自己能够做得那么自私,即便是当你承受着自己做的选择而承担一切痛苦的同时,在旁人眼里,我还仍旧是一个一直支持你的人。曾经有人告诉我,否定了自己,那就连自己所有的过往都完完全全地否定了,我不希望疏影放弃曾经一切,因为即便是为别人而活的人生,你也活得很精彩呀,何况,人生还有一个个明天,一个个我等你的明天,不管你走到天涯海角,我还是会在这个地方,在这棵树下等你。”
顾疏影怔怔望着白诗,这个看上去充满悲伤的男生,却说着如阳光一般温暖的话,她知道这是为她所说的话,即便这个男生仍在不断否定自己,否定自己的过去。那么,她更要坚定地往前走,因为,这是对她的救赎,也是对白诗的救赎。
顾疏影起身,轻盈的身姿仿佛是在雪中翩然起舞,她站在湖面上,笑着大声说:“不是你在等我,而是我在等你哦。”
“为什么?”
一阵清风拂过,雪花萦绕在顾疏影修长的手指尖:“因为即将入春了,漫天的柳絮在飞舞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