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端漫步》寇诗航

9、入骨相思有人知

　　翠绿色的叶子不断飘落，在这个草长莺飞的季节显得十分不应景，稀稀落落的叶片在这棵百年榕树的树干上无力地挂着，像是一位迟暮的老人，春风的吹拂，也会让它寒颤不止。这让白诗不禁有些担忧这棵熬过了无数个凛冽寒冬的榕树，似乎要在生机盎然的春日枯萎殆尽。白诗暗自祈祷，希望这棵榕树会一直守望在这里，见证着这所学校与这里的学生的成长。毕竟，他与顾疏影满满的回忆，会像榕树叶在风中婆娑起舞的回响一般，绵远悠长。毕竟，他仍在这里等待，等待那个渐行渐远的疏影，重新浮现在他的眼前。自从进入了大三下学期，顾疏影变得越来越忙碌，忙着托福雅思的刷分，忙着专业课的学习，一切都是为了申请留学，一切的一切都是为了母亲口中的那个她自己。白诗心疼这么拼命的顾疏影，可他却也只能默默地看着这个女生孤独地前行，因为，他能给与顾疏影最大的支持，也只是扫除她心中的忧虑，做别人眼中最好的自己。
　　彩云溪伴随着时间静静地流淌，白诗早已习惯了等待，从高一末的暑假开始，他就在等待，等待暑假的结束与苏雨平的重逢，如今只是换了一个女子罢了，等待依旧在他心中，直至凝固成藏在心海中的一块冰，也还是一成不变。
　　“抱歉，实验课拖到方才才结束。”顾疏影俏脸微红，显然是担心白诗久等，急匆匆了赶过来。
　　白诗笑着说：“这样我才能学会如何度过漫长的守望呀。”曾经的他，沉沦在无尽的守望中，然而尽头的苏雨平却永远不会出现在眼前，以至于他仍以为时间还停滞在那年的暑假。可时间还在轮转，他忘却了守望苏雨平，却又要将守望顾疏影牢记在心。
　　“那我们说好了，等我回来，还在这棵树下倾诉衷肠。”顾疏影会心一笑，风眷顾在她耳畔，掠过条条青丝，与萧萧落木共舞，顾疏影这才注意到数日不见的榕树，叶子已落了大半，虽说春季落叶伴随着新叶的重生，可她还是不免有些担忧，因为，她望不见新叶。或许明天，每个人都充满希望的明天，会长出新芽。
　　“那今日我们便在相思树下说相思。”陆大叔要在小镇附近的海红豆园买些红豆装饰他的小店，白诗便毛遂自荐，这才与顾疏影相约同去。
　　说是相思，不过是一路闲聊，两人说说身边发生的趣事罢了。一排排的海红豆犹如一片绿色的海洋，花期还未到，更别说那一颗颗玲珑骰子，与园主交涉过后，才知留下的是去年的相思豆，可虽说已过半年有余，仍是通体红润，诉说着往日的相思。
　　回去的路还在天涯，相思树下的两人却近在咫尺，又哪来说不尽的相思，也许当顾疏影远在大海的另一边的时候，相思才会在心头时时刻刻跳动吧。
　　“诶，说说那个女孩的故事吧。”顾疏影打破了这似乎要永恒的宁静。
　　白诗从未在顾疏影面前提及的那个女孩，又如何闯入了顾疏影的世界，或许顾疏影在认识白诗的那一刻，便已知道白诗心底藏着一个女孩。可白诗不明白，以往当他要提及苏雨平的时候，顾疏影总是逃避，然而她终于懂得了面对，就如同面对镜中的那个自己一般，因为，一些人，一些事，教会了顾疏影成长。
　　回忆已经激起了千层浪，白诗竟不知该从何处说起，或许因为关于那个女孩的记忆，便是那个女孩的一生吧。他不敢忘记，如果连他都忘记了，又还会有几个人会记得那个柔弱却又坚强的女子在这个世界走过一遭呢，可他又不敢轻易回忆，毕竟他人生中那些美好的回忆，都与那个女孩息息相关啊。
　　终于白诗还是将满满的回忆化为口中入骨的相思，诉说给身边的人听。白诗与苏雨平，本是两小无嫌猜，可无忧无虑的生活，却因为白诗父母的离异，再也难以回到起点。然而，他黯淡无光的人生中还有一轮红日为他照亮前路，苏雨平带给他的光明与温暖，伴随着他前行，直到高一暑假那年，连那最后的一丝慰藉也荡然无存。
　　“我最后一次见她是期末考完试那天，炎热的夏天已经如期而至，风中卷来的热浪不禁让人窒息，蝉鸣撩动着我那烦躁的心，可每每看到她清秀的面庞，我的心就自然而然地平静了下来。当我们决定好分科的时候是选文科还是理科之后，她便告诉我暑假要去一趟外婆家，因为从下学期开始，周末便要补课，往后的寒暑假也不例外，因此这次要在外婆那多待一段时间，我本以为这是一次短暂的分离，可没想到竟是最后的诀别。漫长的暑假，我在希望中守望，因为我相信明天的明天，我等待的那个女孩会在不经意间出现在我眼前，可时间最终还是给了我答案，暑假就要在明天结束，我按捺不住自己的期望，按下了苏家的门铃，映入眼帘的不是期待已久的人，而是苏雨平父母憔悴的面庞，在我的询问下，才得知苏雨平从小便患有心脏病，暑假不是去了外婆家，而是一直住在医院，为手术做准备，可是，最终，她还是永远沉睡在了手术台上。那一刻，我才知道，这个默默陪在我身边的坚韧的女孩，在我初入高中的时候为什么那么积极地为我寻找伙伴，因为她不知道何时会突然离开我，她怕我会一个人独坐在天台上，看着这个世界的烟火，却隐藏在黑暗中。可我还是会在角落里哭泣，因为这个世界与我牵绊的人，都离我而去，就连那轮温暖的太阳，也随着地平线沉沦，我也不必在黑暗中隐藏自己，因为这个世界对我而言，已是黯淡无光。”相思树在随风摇曳，白诗在树下低语。
　　顾疏影不忍心惊扰沉浸在回忆中的白诗，两人心绪万段，归途一路无言，只有袋中的红豆，鲜红依旧。分别之际，顾疏影突然问道：“你可知苏雨平为什么没有将住院的事情告诉你么？”
　　白诗茫然，他是那么地希望能陪伴苏雨平走过人生的最后一段路，也是那么地恨自己从未真正关心过苏雨平，他知晓面前的苏雨平的一切，却对背后那个默默看着自己成长的苏雨平如此陌生。
　　顾疏影深深看了白诗一眼：“因为她希望在那个没有她陪伴的暑假，你还拥有与你那些朋友之间的友谊，你还拥有遇见一些人的希望，至少，总有一些人会希望你会在乎他们呀。”
　　白诗浑浑噩噩地回到了寝室，与以往不同的是，陈文秀没有打dota，夏夜辰没有看动漫，王恭毅没有出去忙学生会的事情，一个个都坐在凳子上，听着刘长卿吟诗，只是这首诗不符合刘长卿古代诗人的身份，他口中念念有词的是一首现代诗，“你是人间的四月天”念完还不忘挤眉弄眼，略带着幸灾乐祸的笑意看着陈文秀。
　　“今天这是怎么了？”白诗问道。
　　“诗歌鉴赏啊！”刘长卿笑道，“白诗你来说说你的看法。”
　　“毫无兴趣，你自己倒弄肚子里不多的墨水还不如问度娘。”
　　刘长卿打了个响指，“陈文秀也是这么想的，还顺手抄了大段的文字发给了他女朋友，哦不，确切的说是前女友。”
　　“分手了？”白诗心里一惊，陈文秀与他的女朋友虽说是异地恋，可这两年来，他去女朋友所在的城市，比那些外地求学的学子回家的次数都要多，更别说有时候为了见一面，趁着周末两天的假期，也要坐着十几个小时的火车连夜赶去，其中付出的感情，自是不必多说，可这突然间说分手就分手，白诗也为陈文秀感到惋惜。
　　“嗯，分了，前两天莫名其妙让我写一段这首诗的诗歌鉴赏发给他，我寻思着我一个糙汉，能有什么鉴赏力，便在百度上抄了一段发给了她，后来她就回我说与她的想法不一样，说是我不懂她，然后就没然后了。”陈文秀装作一副嘻嘻哈哈的样子，看似毫不在意。
　　“两个人看对了眼，有共同的人生观和价值观，这才叫爱情！什么懂与不懂，那些关乎风与月的东西，都是小女生摆弄的云雾里的爱情。依我看，你即使把这首诗的鉴赏写到她心里去了，她也会说你不懂她，因为她喜欢别人了啊，她不是林徽因，因为她只看到了林徽因的爱情故事，却不了解真正的林徽因，你也不是金岳霖，没有金先生的才与情，那就放开所有的牵绊，人生路漫漫，终会遇到你生命中最重要的人的。”读了几天论语的李子厚一语中的。
　　“不过也好，以后打dota的时候就再也没人给我打电话了，也就不会坑队友了。”陈文秀没头没尾地说着，说着说着却不知何时落下了两行清泪，也许这个时节，他会和那个女生走在她的校园里，樱花随风飘舞，最后落到两个人的心里，也许这个时间，他会与那个女生坐在她们学校的图书馆里，静静地看那个女生看书，这些曾刻在他心里的场景，本该是他要忘却的，却越来越清晰，只是，以后陪在那个女生身边的不再是他了。不过陈文秀倒是心宽体胖，觉得既然越想越难受，倒不如不想，便又拉着夏夜辰一起打dota。
　　寝室又回归到原有的状态，大家也都心照不宣地把治疗情感伤痛的问题交给了时间，因为总是听别人说时间是最好的解药，可白诗还是有些担忧，毕竟，他藏在心海最深处的伤痛，一经勾起，便痛彻心扉。
　　天空伴随着日落显得越来越暗淡，新月从层云中钻了出来，白诗的寝室本来就不吵闹，夜晚的降临，就更显得寂静了，寝室里唯一能听到的就是鼠标点击的声音。白诗坐在寝室发呆，今天发生的事情让他心情也变得有些低落，连平时播放的纪录片都没有心思看了。当顾疏影出国留学之后，他与顾疏影就不是异地恋而是异国恋了，时差的原因和异国的原因，会使得两人的交流更加匮乏，他也会像陈文秀一样，连女朋友心里想的什么都不知道吗？想来想去也想不出个所以然来，倒是弄得自己忧心忡忡，可是又忍不住地想，毕竟，他眼中的顾疏影，就是他梦中的苏雨平啊，他是多么迫切地想要握在手心，永远也不会让她逃走。
　　手机收到信息的提示声音让白诗从思维的漩涡中逃了出来，是顾疏影发来的信息，“小学弟，曾经有一份真挚的爱情摆在你的面前，你失去的时候后悔莫及，不过上天又给了你一次机会，现在有一个女生出现在你的面前，你可要好好珍惜，而不是一直沉溺在过去的伤痛中哦。”
　　白诗心中一暖，他把苏雨平藏在心里，却逃不过顾疏影的眼睛，然而顾疏影却从未计较过什么，甚至在他心情低落的时候开导他，他真的很庆幸遇到顾疏影，可他又隐隐地担忧，他的等待，会是汹涌澎湃，还是波澜不惊呢。他回了信息，“你不用把剑架在我的脖子上我也会珍惜的。”
　　“我有那么可怕吗？”
　　“可怕的是剑在我脖子上我都不知道珍惜。不过，我想这个人不会是我。”
　　“那是谁呢？”
　　“陈文秀和他女朋友分手了。”
　　“游戏宅抛弃了女朋友和dota相爱了？”
　　“游戏宅被抛弃了。”
　　“我就说嘛，玩dota的人怎么会有女朋友。”
　　“你说我们分隔两地的时候会是怎样一番滋味？”
　　“当你睡眼朦胧的时候我说早安，当你在艳阳中奔跑的时候我在寒夜中独坐，可是，当你说想我的时候我也会羞涩地说想你。”
　　“爱情真的是即使是两人一个在天南一个在海北也会心有灵犀吗？”
　　“爱情是一个奇妙的东西，没有人能讲清楚它到底是什么，可每一个人都会尝试看清自己的爱情，心有灵犀也好，貌合神离也好，都只是别人口中的形容词，当你看清楚了你为什么喜欢一个人，而一个人又为什么喜欢你，即使结局不是终成眷属，也不会为之惋惜。”
　　“那我们之间的爱情呢？”
　　“我们的爱情长路漫漫，我还在等待，而你在守望，当你真正懂得了你守望的是什么的时候，你就会看清我们之间的爱情。”
　　夜静的深沉，白诗还在远远眺望夜幕下他与顾疏影的爱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