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端漫步》寇诗航

7、沉睡的太阳 午

　　午后橘黄色的阳光洒满大地，整个人都慵懒了起来，白诗不禁想，如果身后的山岩是红色砂砾岩，倒是与家乡有几分相似。他对家乡的回忆最真切的莫过于独特的地理环境吧，长期风化后的奇岩怪石，荒凉壮阔的沙漠，浩瀚苍翠的森林，湖泊星星点点错落在草原之上，雪山在远处若隐若现，只是风景再奇特，也只不过是风景，那里的人不在，风景又与他何干。
　　周五的下午只有一节大学物理，浑浑噩噩度过一个半小时，白诗已经走在了返回寝室的路上。溪水潺潺，荷叶随着流水浮动，湖边小亭中有几个学生在读书，享受这初夏的惬意时光。
　　白诗缓步走在枫树下，微风伴着一阵歌声飘来。
　　The sun is sleeping quietly
　　太阳沉静地安睡
　　Once upon a century
　　已经一个世纪
　　Wistful oceans calm and red
　　日暮如血沧海平静
　　Ardent caresses laid to rest
　　长眠于炙热的爱抚中
　　歌声中少了一份原唱的悠远多了一份翻唱的甜美，那是白诗魂牵梦绕的声音，他彷徨四顾，目光锁定在路边的广播上，呆呆地站在那里，不舍得走开。
　　“愣在这里干嘛，要听歌咱去校园活动中心啊，今天可是校园歌手大赛预选赛的第一天，现在广播中播放的可是预选赛中选手正在唱的。”陈文秀拽着白诗的衣服说。
　　白诗再无暇顾及他人，随着歌声奔跑。身后的陈文秀向夏夜辰吐槽第一次见白诗这般着急。
　　For my dreams I hold my life
　　为了梦想而生
　　For wishes I behold my night
　　为了希望而拥抱黑夜
　　The truth at end of time
　　真理湮没在时光之轮中
　　Losing faith makes a crime
　　失去信仰我心桎梏
　　广场中已经挤满了学生，他们静静地听着这首sleeping sun。白诗注视着台上白衣似雪的女生，乌黑的长发在阳光的照耀下宛若瀑布，裙摆随风摇曳，歌声激荡着他的心海。
　　I wish for this night-time
　　我期盼这漫漫长夜
　　To last for a lifetime
　　陪伴我直到生命的尽头
　　The darkness around me
　　夜如墨色染周身
　　Shores of a solar sea
　　潋滟的水光击打着海滨
　　Oh how I wish to go down with the sun
　　我多么希望与太阳共沉沦
　　Sleeping
　　长眠
　　Weeping
　　啜泣
　　With you
　　与君长相伴
　　一曲已毕，白诗仍沉浸在歌声里，就如同苏雨平曾经在他身旁唱这首歌一样，直到主持人鼓动场下的观众踊跃参加的时候才惊醒了他。他鬼使神差地挤过人群，跳到了舞台上，此刻，整个舞台都是他的，他要为一个女孩唱首曾经许诺过的歌。
　　鼓声、电子琴声、贝斯声、吉他声同时响起，白诗再无顾忌，大声地唱，唱到嗓子沙哑。刘长卿用胳膊杵了杵陈文秀：“诶，这是什么歌，太难听了吧。”
　　“she is my sin，玩过CS的都知道这首歌。”
　　“怎么莫名其妙唱起这首歌来了，实力哔了大家的耳朵啊。”
　　夏夜辰若有所思地说：“可能是因为前一首歌的原因吧。”
　　“这两首歌能有什么联系呢？一首悠远磅礴，一首狂野奔放。”刘长卿仍是困惑。
　　“都是夜愿乐队的歌曲。”
　　一首为故人而唱的歌，白诗唱完便径直下台，浑然不在意结果，听众们更是长吁一口气，一副舒展的样子，主持人也尴尬地表示台下的人要学习白诗勇气可嘉的一面。不过白诗的即兴演唱倒是让校园歌手赛的火热有增无减，越来越多的同学都前来观看。白诗穿过层层人群，终于来到了外围，本想寻找陈文秀，可面前却站着一个人，那人先开口道：“是你！”
　　“是我。”白诗微笑着看着一袭白色裙衫的女生，方才唱完sleeping sun 的她，俏脸有些微红。
　　“你煮的奶茶好苦，你唱的歌也苦。”女生浅浅笑着。
　　“我唱的歌为什么苦。”白诗疑惑，不过他的心确实苦。
　　“因为我唱的歌甜呀，所以你的就苦咯。”女生的声音就像银铃。
　　白诗以为女生要说出什么长篇大论，没想到原因就像是一张染墨的白纸，非黑即白，他对这个简单的女生莫名生出几分柔情，便轻轻点了点头：“看来我真是只适合听歌不适合唱歌。”
　　“我喜欢夜愿诶。”
　　“我也喜欢夜愿。”
　　这样的对话就如同女生钻进奶茶店那个夜晚一般，两人不禁相视一笑。
　　“顾疏影。”
　　“白诗。”
　　“我看你还真不叫白痴诶！”刘长卿将白诗落下的书包扔给了他，“古人借红叶传情，你是借夜愿传情啊。”
　　蔚蓝的天空不染一丝尘埃，天际之处，太阳缓缓落下，与这片广袤的平原融为一体，明日又从海平面升起，照亮孤夜中徘徊人的心。

　　灯下飞蛾旋转，窗外夜静虫鸣，一切犹如儿时的记忆，只是天外璀璨的星河，却很难在如今环境污染下的苍穹之中再现。
　　奶茶店里，顾疏影单手撑着下巴，面对着厚厚的书本，娥眉微皱，专心致志复习着考点。学习理论物理的她，大二开设的量子力学可谓是重中之重，不仅是学分占据着较大的比重，更是考研的重头戏，令她不得不重视。
　　白诗静静地看着他可以称为学姐的女生，空气刘海下，汗珠滑落到鼻尖，她却浑然不觉，白诗将纸巾放到她面前，她才轻轻擦拭额头上的汗水，笑着说：“我太笨了，做一件事就顾不到别的了。”
　　白诗微微一怔，这一句轻柔的言语却重重地撞击着他的心，过往的回忆不适时宜地浮现在他的脑海中，那个紫藤萝下的女生，唱着同样的一首歌，也说着同样懊恼的话，“我想把这首sleeping sun录下来，以后你想起我的时候就可以听这首歌，可是我太笨了，做一件事就顾不到别的了，所以永远和伴奏搭不上。”因此，佳人已逝，长歌未存。
　　也许是对顾疏影难以名状的依恋，也许是疏影横斜，不一样的情愫在他心中滋长，在他与顾疏影初识之后，两人就一起上自习，一起去学校餐厅吃饭，一起在陆大叔这守店，白诗甚至偶尔翘课，陪顾疏影一起上课。总之，他发自内心喜欢这个简单的女生。
　　“小学弟，别发呆了，咱们回学校吧。” 白诗仍在发呆，他感到有猫爪在倒弄他的头发。
　　“诶，我比你还大几个月呢，你要是再叫我小学弟我诅咒你留级。”白诗扮出一副恶狠狠的样子。
　　两人告别了陆大叔，倒也没有直接回寝室，心有灵犀地走到了叶园，夜晚时段的叶园环境幽谧，高低错落的凉亭使得灯光的穿透力锐减，很是适合在这里散步。树影幢幢，心事却昭昭，两人都希望在这条通往不同方向的路上一直走下去。月光稀稀疏疏洒落在林间，夜莺在柔光中低语，白诗终于鼓起勇气牵起顾疏影的手，纤纤素手在他掌心缩着，他能感觉到指尖如太阳般温暖，“我本以为sleeping sun是一首沉沦之日坠入深海的歌，可当我听你轻唱的时候，却如同一轮宁静而又永恒的太阳，照亮了我的心底。可是我真怕有一天太阳沉沦入海，就像你逃到了天涯海角我却无能为力。我真的希望我眼前的女子永远陪在我的身边，与我每天清晨看到的那一缕阳光一般永远，答应我好吗？”
　　“嗯。”轻柔的回答中掩着说不尽的羞怯。
　　“诶，你都快像小猫一样缩成一团啦。”
　　“我怕我的爱情被别人看清楚。”
　　“可过往的都是人诶。”
　　“那咱们藏起来。”
　　白诗喜欢隐藏起来的感觉，这样别人就看不到他冰冷的外表下有一颗无助的心，他也喜欢观察别人，希望从人生百态中读出自己的悲伤，可他却从来没有真正地看过自己，他真的清楚自己该何去何从吗？他真的看清楚了他与顾疏影的爱情吗？他难以从自己的内心中寻找出答案。
　　白诗跟随着顾疏影，恍惚间，前方的身影是那样的熟悉，他们穿过优雅别致的叶园，离开了热闹喧嚣的生活区，一切都变得寂静，心生万般魔障的他也渐渐变得平静，他坚信自己为顾疏影许下的爱情，不仅仅是情感的诺言，更是精神的契约。因此，无关过去，他曾为一个人站在原地许久，而今，他也要为另一个人迈出第一步。
　　他们沿着彩云溪漫步，白诗也不知已经到了何处，只觉脚下杂草丛生，溪边小亭也积了一层厚厚的灰尘，显然这里荒废了好久，或者说在新校区的规划中，这里还没有开发。白诗还在疑惑顾疏影为什么带他来到这里，却见顾疏影微微一笑，“就是这里啦。”轻盈的身姿绕过凉亭，一棵两人都难以环抱的榕树映入白诗的眼帘，他不禁赞叹生命的力量，经过风雨的洗礼，能有如此造化。
　　“我经常一个人来这里。”顾疏影已经坐在了树杆上，摇晃着她小巧的双足。
　　白诗坐到顾疏影的身边，静静地听她倾诉。
　　“每当我坐在这里，遥望远处的灯火高楼，我总是在告诫自己，生命的强大，不在于它创造出多么繁华的世界，而在于生命在寂寥的时候，总是默默地在承载着痛苦，却不被痛苦束。”顾疏影吐气如兰，白诗醉心不已。“你知道吗？我初次遇见你的时候，就觉得你隐忍着别人无法体会的痛苦，而当我看到你孤立在人群之中，大声唱着she is my sin 向过去告别，我就知道，我希望牵着这个男生的手，忘却过去，尽情地奔跑在夕阳下。”
　　白诗此刻有千言万语，却不知如何说出口，唯有紧紧拥着眼前娇弱的女子，他感谢生命中遇到了这么美好的人，他也惭愧顾疏影眼中的他 ，已经不再是那个活在过去的他。可是他真的能如顾疏影所言，忘却过去吗？他凝视着顾疏影，这个在流水环绕的孤树下静坐的女子，怀着一片冰心，期盼与他守候沉沦入海的太阳重新冉冉升起。他又何尝不是，他曾经失去了一个美丽的女生，如今，他又怎愿再错过另一个美丽的女生。白诗轻声唤着顾疏影的名字，“你可知我是一个固步自封的人，追逐着自己幻想中的影子。”
　　“花明月暗笼轻雾的时光，可不是说扫兴话的时候。”顾疏影拉着白诗的胳膊撒娇，转而又作思考状，甚是可爱，“一方水土养一方人，我倒是想看看河西走廊的山水，怎么养出多愁善感的北方汉子来。”
　　白诗笑道：“我还想看看江南水乡，怎么养出简单直率的南方妹纸呢。”
　　顾疏影一脸坏笑，“那好啊，咱俩拉钩，这个暑假你带我去河西走廊，明年暑假我带你去吴越古道。”
　　“你不回家吗？”
　　顾疏影一副可怜兮兮的样子，“我是一只四处流浪的小猫，求求好心人收留我吧。”
　　白诗心想暑假也是一人在家，倒不如出去走走，便应声道：“好吧，那我就随着这只流浪的小猫浪迹天涯。”
　　晚风吹过，榕树叶沙沙作响，天空中的那轮孤月或盈或缺，年年相似，已过百年，可是一些人的心，却在悄悄地改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