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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孽江(二) 此方天地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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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四合,月色渐浓。田垄上一个粗布短衫的汉子步履匆匆,惊起四野一片蛙鸣,身后隐隐传来庄稼人朴实的话语声:“老何啊,俺说你都这么晚了还去田里干啥子?”
那汉子嗓门洪亮,头也不回地答道:“还大晚上的耗子不长眼,瞎糟蹋地宝,俺可得盯着去!”所谓地宝就是夏秋之交即将长成的瓜果,要是出什么意外,那可是要了这群每日辛勤待奉土地人的命啊!
这时远处又传来一个刻薄的女声:“唉,谁让家里还有一个别人生来讨债的嘴在等着贡上呢!”这尖锐的抱怨在这寂夜里让人感觉到清晰的不舒服,许久都不闻有人搭话,那汉子也不搭理,径直将脚步跨得更大。
家家都有本难念的经,但对于何家庄百来口人来说,乡里乡亲,鸡犬相闻的,在农闲时,家家户户再难念的经都让七姑八婆的嘴给嚼烂咽下肚了。这汉子也就是何小二家里也一样,谁家不知道何小二家里有个彪悍,眼皮子浅的婆娘和一个克死爹娘,又命定前途光明的和小二血缘七拐八拐的后辈。
这家的事就连德高望重的村长搅和进去也会徒惹一身腥。没有哪家闲到没事去招惹他们,只有寄住在村口徐娘子屋里的"小小公子哥主仆"。不,在两年前的农忙季,那位讲究体面的老仆已经老死了,大家伙一没空闲时间,二没沾亲带故,也没去帮忙,也不知道那长得细细白白的公子哥把人给埋哪了,连上坟也神神秘秘的。
但也没多少人好奇,原先村民念在这衣着富贵的小娃子牙还没长齐就让亲娘给狠心丢在这鸟不拉屎的穷地方,也看在同姓何,五百年前算一家的份上,弃了地缘之见,帮衬他一点,但相处下一些时日,他愈发寡言,清冷,那通身气度让村民们难以接近,而那天生神力也让村民们敬畏不已,更重要的是他插手小二家的事,让那恶婆娘泼了几大盆恃强凌弱,多管闲事的脏水。
一句话说,大家伙排斥何素安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何素安与何家村格格不入也是确确实实的事。
何小二躬着身子,借着月色,大步巡视着自家的田,因村子人少田多,大片良田无人打理渐渐荒废,村民看着心疼,却也无可奈何。
何小二家的一亩三分地就被围在杂草丛生的荒田中,极难看顾,总有两三只肥硕耗子过来打个秋风,听见有动静,一身肥肉便抖起来,颤颤地滚到荒田中,光凭这股机灵劲就能将何小二这个七尺大汉耍的团团转。
何小二气极,提着根长棍,就这般深一脚浅一脚地追着耗子踩进半人高的草丛里,在一片蛙鸣声中寻着细碎的声响,越走越深,越往深处草越往天上长,不见光亮,寂寂无声。
他心中一突,白日里何曾见过这般景象,便生了退意,返身却寻不到来时穿行草野的痕迹,惧意生,忽然见到前方一点绿光,仗着一股胆气,便握紧长棍,一步步轻声挪过去。
那幽幽的绿光在何小二眼中逐渐放大,直到他站在距绿光三步之遥的地方才惊讶地发现这哪是什么光影,而是一个坐在光里的人。
那人面若冠玉,身着华贵却盘膝端坐在湿冷的野地里,印堂处还隐约泛有黑气,而他周围无数绿色光点涌进他的体内。
何小二看得出神,乖乖!这分明是老一辈口中那无所不能的仙人啊!他兀的放下木棍,曲膝跪地,把脑袋磕的砰砰响,嘴里念念有词:“大仙在上,俺今天三十有五,家中有妻有房还有田,就差个大胖儿子,求大仙成俺心愿。”
何小二喊得口口声声的仙人正是那追踪徐卿而去的林钧轲,他闻言感觉此时脸上就算没有木灵气照着也能自己变绿了。
这并不是他第一次被凡人奉若偶像祈愿祝福,却是第一次在这种情况下:入定疗伤。因事出紧急,只施了个障眼法,入定时不能将五感全部沉寂,还留有对外界一些感应,以防备他人私阴下的一些伎俩。
可此时,他心中懊恼死了,那水下鬼窟竟会藏有那么多高阶鬼修,且皆入杀障,而那江水也不知为何物,竟能在不知不觉间勾动心魔。本来狼狈逃到此处已是不易,仓促入定疗除魔已是大幸。谁料这莽汉竟误打误撞破他障目,且在这紧要关头出声毁他定功,伤愈魔欲难消,罢了。
林钧轲心念一动,停下功法运转,周身的木灵气便逐渐散去,双眸圆睁。何小二一看那眼如鹰隼,戾气横生,那手提寒刃,杀意难掩,吓得两股带着双腿不住打颤,越想止住,脚边的草叶抖得越欢。
幸而林钧轲只是冷刺一眼便化为一道流光向空中遁去,一时间方圆十里的草儿都随他窜高去,又在转眼间缩回及膝高。愣在原地的何小二怔愣地看着一只眼熟的肥硕耗子被这场景变换吓得直直蹿到木棍上,撞到他手里头,心累啊~
这边一坤带着何麒渊东逛逛西逛逛地找到何小二家。不巧小二正不在,那婆娘当家,一听有外乡人要带走这丧门星,脸笑的都快抽了。甭管来人是出于好心还是恶意,也不论这后辈是要享福还是受苦都不干她家的事,能摆脱这个拖油瓶,她忙忙叠声应下了,小娃子老老实实磕了个头,断了与这凡间短短五年因果,这师才算真正拜成。
他二人见此行目的达成,便离了小二家,刚走几步,一坤昂首凝眸,自家三徒弟就这般出现在他面前:印堂发黑,眉间带煞,在暗夜里端的是仙家模子,隐的是魔鬼恶念。
一坤一身剑气透体而气,显然怒极,却眉间一挑,嘴里调笑道:“乖徒儿,上哪整成这副模样,这可不多见啊,出门后没说你师父一坤剑圣的名号吗?”
何麒渊怔怔地看着林钧轲鹰隼般的利眸蓦的洒下几滴清泪,整个人杀气不加遮掩却在那里抽抽咽咽:“求师尊替徒儿做主啊!”然后边带他二人走去村口寻素安,边细诉了自己和素安遇徐卿伤人,他仗义除鬼修,下河追寻徐卿找到河岸岩洞,乘暗流入一怪江,江底有鬼窟尽是高阶入障修,合攻于他,避水决失效,江水侵身引魔念……
一坤听罢,便要飞身去捣了那鬼窟,可心念一转,忙对徒儿体内又细细查看一番,对他道:“此方天地无仁,江泽做孽……”
“江泽如何为孽?”一坤语末竟,从拐角处出来一人急急发问,原是刚安顿好徐娘子吃下的何素安。
一坤见此,便缓声道清缘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