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孽江(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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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着啊，伤口可沾不得水，还有这会大爷您啊，就别老想下地了，要好好休养几天才是。”徐娘子温声叮嘱眼前这位年近七旬的伤患，细细为他包扎伤口又开了点活血化瘀的药后便返回家中。
她见天色不晚了，有些担心两小子玩累回来后吃不上便急急下米煮饭，可接下来她撸起袖管、举起菜刀对着那头被捆成粽子的矮脚牛比划来比划去却不知该从何处下手。
就在这时候，徐娘子听到耳畔传来一声轻笑，但环顾屋内未有见到人影，只惊奇地发现原本干燥洁净的地面莫名多了些水渍。
她将菜刀横在身前，静立了好一会却只听到躺在地上的矮脚牛发出无力的哼哼声，不禁暗笑好端端地自己吓自己。
她放下刀，刚弯腰将地面拖干净却惊恐地看到一个湿漉漉的脚印浮现在地面上，接着出现一个又一个，很快她发现这一连串脚印在向自己延伸，或者说是有什么看不见的存在正在向自己走来。
“呵，岚儿，你现在怎么连我的声都听不出了？”一个墨发直垂脚踝的黑色人影逐渐清晰起来，他语气温和，语调却带有几分阴阳怪气。
徐娘子听到后心中的惊惧却顿时减少许多，面上满是喜色和泪意，伸出轻颤的手似乎是想触碰他，口中喃喃道:“徐卿，会是你吗？你还活着？不可能，明明是我亲手埋的你…”
那黑影一听周身冷气似是凛厉了几分，一开口却仍旧温情脉脉地说道:“岚儿，自我溺于业江身死后，再次醒来就成了这副鬼样子，从三年前开始我便一直在暗处看着你。”
“那你为什么一直不出现在我面前？为什么？”徐娘子大声责问道。
“你问我为什么，因为我在等你死啊！”徐卿睁开一双腥红的眸子，淡笑的双唇一碰却漏出阴狠的恶意。
徐娘子的双眼让眼前这个陌生的爱人眼中的恨意刺出泪水，心中简直不敢相信，用尽全身力气却只发出一声细若蚊蚋的为什么。
徐卿无声仰天长啸后敛神俯身贴在徐娘子耳旁柔声说道:“看来岚儿是真的忘了啊！那这蠢物我还守着作甚！”言罢，自怀中取出一物，抬手便要毁掉。
徐娘子定睛一看，只见一个墨绿色香药囊出现在一只苍白的手上，四周鬼气翻涌，眨眼之间被燃成飞灰。她心中大恸，怔愣地闻着屋里逐渐消散的清神香味。
小小的香囊里不仅有千金难求的玉品清神香，更有用一对有情人的结发丝绣出的“生同衾，死同穴”的海誓山盟。
这不知费了她多少的心血制出的，又不知蕴了两人多少的情意的信物，在徐卿手上，在徐娘子眼前只剩残迹。两人的情分在徐卿心中就如此物般零落。
“我每天看着你，看着你在我死后过得那般安乐，看着你离了我活得那般逍遥，你可知我心中是哪般苦痛？
是你背弃了你我的誓言，是你舍不得纷繁红尘，是你弃了我，如今作出此等模样岂不可笑！”徐卿斜睥正无力瘫倒在地的徐娘子，嘴角噙着满满的阴毒。
“所以，岚儿，我要来让你遵守誓言，我要让你一直陪着我，让我们做一对快活的鬼夫妻吧。”徐娘子感觉自己的双手正不受控制地掐住自己的脖子，寸寸缩紧，呼吸愈发困难。
她无疑是爱徐卿至深的，这情自她年幼时二人初会便开始种下，到她豆蔻时两人定情便已扎根。幸的是门户相当，订亲席宴喜开，不幸的是情郎早逝，姻缘红线悲断。
当初在听到徐卿噩耗的时候，正在准备嫁衣的她怎么也无法接受，日夜站在涛涛的业江江畔等候爱人的归来，最后却只等来那人浮肿不堪的尸身……
之后的之后，她大病了一场，半梦半醒间听到百年医药世家风府断了与三朝皇商徐家的联姻，又听到她父母为她另择一门夫婿，她便拖着病体连夜离开风府，来到这穷乡僻壤，以未亡人的身份冠上爱人的姓。
徐娘子胡乱地想道:死吗？当见到那具穿着自己亲手缝制的长袍的辨不清面容的他时，还未想过，因为不愿相信这会是那风华无双的徐郎。当站在只剩黑白两色、满殿哭号的徐家灵堂时，脑中只剩下随着灵柩中的他而去这一念想，当晚重病缠身。
虽说风府是医药世家，但高超的医术也治不了心存死志的自己，只不过把家人对自身用心看在眼里，不愿死于家中，后来得知亲事变故，便借此离家，自生自灭。
只是当自己初到这何家庄地界时，正撞见一事:一妇人难产，其家人竟欲将之活埋待一柱香后才救出。只因村有偏方，迷信土地凝生养之力。
实在心生不忍，便不顾负病之身，力阻此等行事，还助那妇人生产，救下母子两命，在清洗那哭声细弱的婴孩时，忽然了悟生命脆弱却兼具顽强，怎可轻决生死！
从此，别了华裳锦锻，换上布衣罗衩，散了少女髻鬓，束上垂腰青丝，穷尽家世所学，医手仁心，护佑一方百姓。而今，当年那个体弱的稚婴已茁壮成长为整日呼朋唤友下水爬树的小胖墩了。
有七八个年头了吧，原来已经这么久了啊，原来我已经让他寂寞了这么久了啊，……
徐娘子想到这，痛苦的脸上轻扬起释然的笑，努力睁开模糊的泪眼想将爱人此时的模样铭刻在心上，毕竟死后将面临何境何事就算是整日与死亡作斗争的身为医者的她也是无从得知的。
可徐娘子却见到在那双盛满恨意与杀意的血眸里绝望的泪水不停溢出，不禁心口一震，可扼在自己喉咙上的双手容不得她多想，更是逼得她几近断息。
就在这危急时刻，一道玄色剑茫破窗而人，直中徐卿周身鬼气后被尽数化去，却令得徐娘子的双手失了那鬼气的操控，救下她一命。
徐娘子又见一道人打扮的青年凭空出现，手持长刃横身正对徐卿眉心，心下一惊便要起身冲上前去，却让一人阻了，抬眼一看竟是素安，料想应与那道人有关，便急急央求素安让那人罢手。
可是之前伤了喉咙出不了声，只能干着急，而素安一看到徐娘子颈上的几道清晰指痕，便将双眸冷冷地射向那鬼气森森的所在。五年的相伴，徐娘子对他的好他一直记在心上，怎肯任她受他人所伤。
在一人一鬼的相斗中，素安察觉到那黑影的不容小觑，只恨自己还太弱小，无法亲手为在乎的人讨个公道。可他也发觉那黑影对于徐娘子而言是不同的，不然徐娘子也不会在鬼气逐渐落于下风的时候那般担忧。但就算如此，也不是放过他的理由。
两道人影飞身战至屋外，幸好是炊烟四起的时段，无村民撞见。百八十个来回后，林钧轲一剑将徐卿击落河中，眨眼间失了踪影。林钧轲念一水诀，倾身入河追去。
只余下死里逃生、满面忧色的束发女子和若有所思的白衣少年站在满室狼藉之中。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孽江(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