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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分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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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刘秀醒转,只觉神清气爽,呼吸吐纳甚是舒坦,只是肩上所伤甚重,一时活动尚不灵活。正试着活动手臂,门扉轻扣,传来邓婳清脆的声音:“秀哥哥,可曾起了?”刘秀心中喜悦,扬声道:“婳儿吗?进来吧。”
邓婳推门进来,见刘秀衣饰整齐,只是长发散落,知他手臂活动不便,微微一笑:“秀哥哥,我替你梳发可好?”刘秀笑道:“正中我意。”邓婳取出木梳,轻轻替他梳理整齐,轻巧的在发顶挽了髻,又端端正正的替他带上游冠,仔细打量一番,方道:“好了。”刘秀当他梳髻时,鼻中只闻到阵阵幽香,似兰如馨,心神不禁荡漾。忽听邓婳声音,忙收敛心神,对着铜镜打量一番,笑道:“可比我自己梳得好多了。”邓婳抿嘴一笑,见他容颜俊秀,乌发如云,一时玩谑之心大起,眼珠骨碌碌一转,笑得不怀好意:“秀哥哥,这个发髻梳得不好,我替你重梳吧。”刘秀一见他面露狡黠,心下爱怜,含笑道:“我觉得这个发髻很好,不必重梳。”邓婳笑道:“这哪成,秀哥哥如此人物,自当梳个望仙髻(注:女子发髻)方才配的上啊。”说罢咯咯直笑。
刘秀叹气道:“我哪配梳望仙髻,婳儿如此人才,若是梳了望仙髻才叫好看呢!那一定是倾国倾城。”邓婳面上飞红,低声道:“梳了望仙髻,那是女儿身。”刘秀调笑道:“婳儿若是女儿身,文叔必按周礼下聘。”邓婳耳根子羞得通红,转身离去。
刘秀自悔失言,他本身为人严谨,不好戏谑,但不知为什么,一见到邓婳,心中只觉舒坦自在,无拘无束,想说什么便说什么,个性中隐藏的玩谑也是暴露无疑。眼见邓婳离开,心中顿时觉得空落落难受的紧,一室冷清,憋的喘不过气。彼时汉风好男色,武帝之于韩嫣,哀帝之于董贤,都令民间艳羡不已,各诸侯,各大臣,便是民间殷实人家,都多置办男宠,比之后世,简直可说是正大光明,文人多誉为风流韵事。刘秀虽不好此事,但对邓婳总是别样心情,如今见他转身离去,心想阴家必是循礼守制的,邓婳怎能受如此调笑,心下悔恨不已。
忽然门外一声轻响,刘秀抬头一看,只见邓婳手捧木盆轻轻巧巧的走进来,盆中热水兀自气雾腾腾,刘秀大喜,结结巴巴的道:“婳儿,你,你怎回来了?”邓婳嗔了他一眼:“难道秀哥哥不净面?”刘秀忙道:“要,要。”踌躇一下,小心翼翼的问道:“婳儿,刚才我说错了话,你别生气,要打要骂,都随你,千万别恼啊!”邓婳背过身去,声如蚊蜹:“谁生气了,我欢喜着呢。”刘秀耳根甚尖,闻言心下只欢喜的要命,恨不得跳起来大喊大叫,宣泄心中的喜悦。
邓婳老半天不闻身后有声响,悄悄转身一看,见刘秀就如傻子般立在那里,呆呆痴笑,不禁自己又“噗哧”笑弯了腰,刘秀见他笑靥如花,更是痴痴傻笑,嘴角竟似要咧到耳根。两人就这么彼此笑了一阵,还是邓婳先缓过劲,故意一板脸:“秀哥哥还不净面,等下可别想吃到婳儿做的踏雪粥。”刘秀一怔:“什么?”邓婳微笑着从门外托进一漆盘,上面放着一通体碧绿的玉碗,碗中不知盛着何物,刘秀只觉的阵阵甜香扑鼻,腹中顿感饥肠辘辘,不自觉的咽了几下。
刘秀赶紧洗面净手,接过玉碗,只见碗中雪白的大米粥,上面飘着赤色五梅瓣,透着阵阵梅花的幽香,粥面透着那玉碗碧绿的颜色,俨如晶莹的冰面下透着隐隐流动的春江,冰面上散落着鲜艳的梅瓣,说不出的诱人。刘秀忙忙喝下一口,只觉入齿留香,花瓣甜糯可口,奇道:“我不知梅花竟然这么好吃。”邓婳笑道:“这哪是梅花!”刘秀惊异:“不是花瓣是什么?”邓婳笑道:“这是用各色干果切丁捣碎,几蒸几晒,和糯雕型的。要不是看着你流血过多,我才不做这个呢。要知有些干果可是拿来救人命的,我只怕路上有失才带着这些果子,不想用到你身上了。”刘秀叹道:“子曰,食不厌精,脍不厌细,诚也。”说完就是一阵狼吞虎咽,邓婳见着,嘻嘻笑道:“子曰,食色,性也。古人诚不欺我。”
刘秀用完饭,瞧着邓婳收拾餐具,不禁问道:“我观次伯与仲华用物都甚平常,这个玉碗是哪里来的?”邓婳头也不抬道:“大哥这里什么都有,只是平常鲜少用罢。只是招待一些贵客,方才取出。我见你受伤甚重,玉碗有安神定心之用(偶去旅游时曾听到的,大大们姑且看之吧),才翻出的这个,若是平时我也用不惯这些。”刘秀赞道:“君子远庖厨,不想婳儿有如此好手艺。”邓婳托着漆盘走出门外,闻言回头嫣然一笑:“远庖厨的就是君子么?秀哥哥是君子么?”语毕转身离去。
邓婳出房门不久,阴识就带着邓禹来看望刘秀。刘秀一见二人进来,忙要施礼,阴识及时制止,含笑道:“文叔肩上带伤,就不要拘于这些俗礼了。昨日我听婳儿讲了事情经过,次伯还要在这里拜谢文叔的援手之恩。”语毕竟深深拜下去,刘秀连称不敢,阴识肃然道:“文叔大恩,阴家记下了,他日文叔若有差遣,只管吩咐罢。”刘秀谦道:“阴家先有恩于我,如今文叔略尽心意,次伯就如这般,文叔羞愧了。”阴识微微一笑:“如此,我们也不必多言。文叔伤势甚重,我就让仲华去太学向许先生称病告假,你看可好。”刘秀笑道:“有劳仲华了。”转身向邓禹瞧去,却见邓禹呆呆看着自己,神情茫然若失,进屋到现在,竟是一言不发,刘秀心下奇怪。
阴识心下暗叹,伸手轻拍邓禹肩膀,温言道:“仲华,你现下瞧见了,文叔受伤虽重,却无大碍,只需好生调养,加上婳儿的医术,你可以放心了。”邓禹一震,强笑道:“可见我多虑了。如此,我便代文叔兄向许先生告假了。”说罢匆匆离去,连礼数也忘记了。刘秀见他似乎心神不宁,不禁担心:“次伯,仲华可是有什么不舒服?”阴识若无其事的笑道:“还不是昨天他们三人把你们二人丢失了,被我好生训斥,心里到现在还憋屈着呢。”刘秀笑道:“这怎能怪他们。”阴识正色道:“既是同去,便当同归,三个兄长,还不及你一人细心,自当要罚。”刘秀失笑:“次伯罚什么?”阴识露齿一笑,笑容中带着几丝不怀好意,说道:“阴訢么,去替你抓药,邓禹么,去太学告假,阴兴么,家里禁足,闭门思过。”刘秀和阴识对望一眼,两人同时大笑,笑声中,阴识潇洒一揖,转身离去。
阴识出得房门,略略思忖,举步向宅外走去,一路行来,暗自留意,却见街面平静,并无任何告示通缉,昨夜之事竟似并未惊动官府,心下越发笃定。不多时,已来到长安城中有名的歌舞坊――雅乐坊,坊主辛越一见是熟客来临,早已亲自过来殷勤伺候,笑问:“阴公子许久未来了,可把我们荣姑愁坏了,还道是阴公子又看上了那家的姑娘们,竟把我们荣姑撇在身后了,唉,这些日子,荣姑是日日倦怠,夜夜伤心,想是荣姑心诚,感动了上苍……”“辛越”阴识含笑唤道,“小人在”辛越忙不迭的应道。阴识取出数铢泉币,放入辛越手中,轻声道:“带我去见荣姑。”辛越一脸堆笑:“诺!”
两人向坊内深处走去,原来但凡是有身价的歌姬,舞姬们都有自己的精致厢房,以备贵客留宿。路上阴识漫不经心的问道:“这几日,荣姑可曾献唱?”“哟,阴公子,这荣姑不是日日念叨着你吗?整日无精打采,好几日都没出房门了,小人生恐她思虑成病,昨日还巴巴的请来巫医,却给她推了,只说是身上不自在,过几日就好了,小人……”“辛越”阴识头痛的再度打断他的唠叨,叹气道:“我到了,你先行离去吧!”“诺,小人退下。”辛越唯唯离去。
阴识推门进去,眼见荣姑跪坐于妆台边,以手支颐,呆呆的望着铜镜,听见背后声响,毫不理睬。阴识缓步踱至案旁,一整衣袖,跪坐席上,手指轻敲案面,开口道:“故人来访,荣姑也不理睬么?”
荣姑冷眼一瞥,懒懒的开口:“阴公子大驾惠临,请恕贱妾未曾远迎。”阴识轻笑道;“荣姑今日心事重重,想必昨夜未曾安眠。”荣姑神色不变,冷笑道:“阴公子曾几何时,竟将荣姑挂于心上了?荣姑幸甚!”阴识淡笑:“就从昨夜。”荣姑转身面向阴识,恨道:“我就知道,没什么事,你怎会上我这儿?说罢,今日来又是为何?”阴识眼也不抬,轻笑道:“荣姑装傻的本事见长了!”荣姑不耐:“贱妾今日身体不适,阴公子若无事,便请改日再来。”阴识“啧啧”出声:“荣姑脾气越发焦躁,想是昨夜实是辛劳,瞧,今日眉色便淡了许多。”阴识凑近荣姑面前,伸手跳起荣姑下巴,语带轻佻:“识昨夜学会一描眉法,眉色朱赤,鲜艳动人,荣姑可愿一试?”
荣姑略一怔,随即叹道:“我就知道瞒不过你。”阴识冷声道:“知道瞒不过,你还装傻。”荣姑蹙眉不语,半晌方问:“你怎生识破的?”阴识冷冷一哼:“数月前,我来寻你,却见你房中出来一大汉,虽是匆匆一面,但他眉色带赤,让我一见生疑,不久阴家门下就有人报知,琅琊贼盗蜂起,暗以眉赤为记,昨夜文叔二人遇袭,我已清楚知晓那二人眉着朱赤,荣姑,我不找你却找谁呢?”随即沉声问道:“你怎么会和赤眉打上交道?”荣姑轻笑:“公子可知琅琊吕母?”阴识微微一惊:“你说的可是聚众海上,为子复仇的海曲吕妪?”荣姑颔首。
阴识奇道:“你二人一在海上,一在长安,如何结交到一起了?”荣姑缓缓道:“贱妾两年前听闻吕妪之事,心下甚感敬佩,一个寡居老妪,因为儿子冤死,苦心复仇,竟能啸众海上,攻拔城池,宰杀县宰,如此人物,贱妾岂能不结识。贱妾让小五在海上苦寻五月,终是寻到踪迹,自此荣姑便一力鼎助,以期他日心愿得偿。”阴识一怔:“什么心愿?”荣姑一字一句恨声道:“我要让他的江山大乱,我要让世人揭穿他的伪皮,我要他食不知味,夜不安寝!”阴识喟然一叹:“何苦,说到底,你也是……”“我不是!”荣姑突然厉声喝道:“生既不是,死也不是。”阴识见她容色凄厉,心下不忍再言,一时室内无声。良久,荣姑方才低低说道:“次伯,自从你将我从那生死不如的境地里救出,荣姑此生就再无别愿,只求报得此仇,到时就将这肮脏的躯壳丢掉,也好去见爷娘。你的大恩,此生我是无法报答了,我夜夜祈祷上苍,愿你一生无虑,待我从爷娘于地下后,将我的余年尽数给你吧。”阴识听她言语凄然,不禁戚戚。半晌方道:“荣姑,你一弱女子,何苦如此为难自己。这些事,自有天下人为之,你还是让我替你脱籍吧。”荣姑摇摇头:“脱了籍,便能脱离这恨吗?次伯,你的好意,荣姑心领了。昨夜,我确不是有意要伤你朋友的,我只是胁持令妹,好让你的朋友放那赤眉二人离去,谁知那二人野性难除,竟要下毒手,我正要设法,令妹就抹脖子了。”说着竟是一声轻笑:“你那妹妹,好刚烈的性子啊!”
阴识没好气:“既知她性烈,如何还让她往刀刃上撞!”荣姑笑道:“你当你妹妹傻么?她一拉我手臂,我就知着了她的道。你妹妹甚通医术啊,几枚银针扎入我手臂穴道,我早就没力气了。好个狡猾的小妮子,我荣姑阅人无数,还从未见过如此聪慧的小丫头。”阴识心下自得,脸上不禁微微一笑,忽地想起一事,问道:“你怎知她是女子?”荣姑笑不可抑:“贴身而搏,我岂会连男女都分不清!”阴识似有所悟,一时无语。荣姑却长叹一口气,神色似嫉还恨,似羡还怨,轻声道:“同是女子,令妹就得一心人,不离不弃。贱妾却似那秋日落叶,无人眷顾,飘零不知何处!”
阴识见她神色,忙插开话题:“那赤眉二人先前所杀何人?”荣姑摇摇头:“不是我不告知公子,实是此事甚为隐秘,公子知道多了,于你无益。况公子另有打算,还是不要牵扯这些事为好。”阴识心下一凛:“我有什么打算?”荣姑冷笑:“公子此刻一如荣姑适才。”顿一顿,道:“阴家乃南阳豪富,衣食无虑,公子入太学,便自当攻读经史,以求征召。而公子自入长安,屡屡结交官府,谋求盐铁行商,阴家巨富,还求行商么?更何况是盐铁二物?公子做事自是谨慎小心,但每招荣姑作陪,荣姑的出身,公子不是不知,我又岂不明白?”阴识默然。荣姑又道:“公子自可放心,荣姑无一字外泄。”阴识冷笑道:“我有什么放不放心的!无评无据,清者自清。”荣姑微笑:“如此,贱妾恭送公子!”阴识眼珠不错的盯着荣姑,缓声道:“荣姑,你既有此志,为何不随我。”荣姑强笑:“贱妾一个卑贱污浊之人,与公子大志不可同日而语。公子放心,但有什么事情,荣姑定让小五转会公子。”阴识微微一叹:“既如此,我也不多言,再过一段时日,我就要返回南阳了,到时,你让小五到新野阴家来找我。”说罢,转身离去,再不回顾,荣姑望着他的身影,心中酸苦,一时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