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后本纪》荷叶田田

21、神农

　　入夜，一灯如豆。
　　阴丽华静静地躺在卧榻上，脑海中却想着刘秀白日里与自己的私语：“绿林将领商议天子，大哥独持反对，座中诸人，唯有王常赞同大哥的提议，双方正相持不下时，李轶却开口赞同立刘玄为天子，大哥瞧在他是自家人份上，反倒不好说什么了。事后，王常曾向我密语，李轶暗中背离大哥，结交绿林将领，要我示意大哥对此人多加提防，哪知大哥仍对此人深信不疑。唉！想哪刘玄，当日为兄弟报仇，手刃仇人，却遭官府追逼，若不是大哥为他遮掩，他怎能活到今日。故而大哥对陛下亦不甚拘礼，但今昔已非往日，我屡屡提醒大哥，但大哥本不是谨小慎微之人，唉！”想至此处，不禁自己也轻叹了口气。
　　阴识在帷外看着兵书，闻声头也不抬，道：“都要子时了，你还在想什么？还不快睡？”
　　阴丽华“嗯”了一声，辗转半晌，终是忍不住，翻身而起，唤道：“大哥。”
　　阴识叹气，放下手中竹简，手指轻击几案，道：“说罢，你今日见到刘伯升有何看法？”
　　阴丽华语带笑意：“大哥知婳儿甚深啊。”顿一顿，道：“大哥，今日我见到大司徒，觉得此人气宇轩昂，慷慨磊落，真乃当世豪杰。只是……”
　　阴识听她迟疑，道：“不必讳言，你继续说下去。”阴丽华续道：“我见前些日子大司徒挥军进击，谋略得当，眼光独到，颇具雄才，这样的人，若是小心布局，步步为营，定可成大事；可惜大司徒过于锋芒毕露，不善隐忍，长久下去，只怕不妥。”
　　阴识沉声道：“依你该当如何？”阴丽华道：“若在江湖，大司徒至情至性，当是快意一世，若在朝廷，大司徒锋芒毕露，不分尊卑，必将引祸上身！”
　　阴识默然，静夜之中，唯闻食指与几案相扣的“笃笃”声。良久，阴识开口道：“婳儿，刘文叔心思缜密，胸中谋略，不在其兄之下，城府涵养更在其兄之上，有他在刘伯升身边，他们兄弟当可无虞。”
　　阴丽华道：“大哥能想到此节，他们便想不到么？”阴识冷笑：“你想让我守在刘伯升旁边，是吧？”
　　阴丽华心中负疚，道：“我知大哥不欲卷入内讧中，是婳儿不分轻重……”阴识打断她的话：“有了你，阴家想撇清也不行了。”
　　阴丽华心中歉疚更深，一时不知说什么好，阴识却轻声笑起来：“也罢，婳儿，大哥就用阴氏全族命运赌一赌。”
　　阴丽华低声问道：“大哥赌什么？”
　　阴识双目盯着跳跃不定的烛火，一字一句道：“古有‘奇货可居’，我阴次伯便跟上苍博一博，我也来个‘囤货居奇’。”
　　阴丽华大惊：“大哥，刘氏兄弟可不是公子异人。”阴识晒笑：“你也太瞧得起刘家兄弟了，我不过是以此为喻罢。现如今天子已立，他们还敢再反了不成？”说至此处，忽然想到相士说到妹妹是“成汤骨相，贵之极已”，不由得想：难道刘家兄弟真能做成天子？心中蓦然激灵灵打了个寒颤，不敢再往下想。
　　阴丽华不知大哥此刻心中所思，只在帷帘后低低叹息一声，正欲说话，突听到帐外传来轻轻的掌声，一长两短，阴氏兄妹俱是脸色一变。
　　阴识袍袖一拂，微风过处，灯火已然熄灭。阴识停了半晌，方道：“虞廷，进来。”
　　帐帘微动，一道黑影悄然立于阴识前，身形一矮，已跪拜于地，低声道：“虞廷拜见大公子。”
　　阴识压低音量，问道：“虞廷，可是长安有讯息？”虞廷道：“大公子，家中有变故。自大公子走后不久，新野县令苏康就以协从逆贼，犯上作乱之名，将邓晨一族的祠堂坟墓，尽数夷为平地，焚棺烧椁，曝尸于野。邓氏家族托庇于阴家，苏康本不敢轻举妄动，却又不知从何处听到大公子率众投入汉军，竟率领一众兵士，亦要荡平阴氏祠堂宗墓，二公子见事态紧急，将苏康诱入祠堂杀之，并率阴，邓两家门人宾客，族中少年，攻入县府，现新野一县已在二公子的掌控之下。（备注：史载新野为刘縯所下）”
　　阴识一直静静听着，不发一言，此时才轻声道：“好，仲言（阴訢）做事，当机立断，干净利落，甚合我意。”
　　虞廷又道：“二公子特谴小人告知大公子，三日后新野即有人来，报知汉军，以示投诚之意，大公子意下如何？”
　　阴识点头：“很好。”虞廷双手递上一物，道：“长安邓公子，荣姑，都有讯息传来。”阴识不接，道：“放下吧。虞廷，此处你也不能多留，尽速离开，不要惊动任何人。”
　　虞廷低声道：“诺。”又拜了拜，旋即离去。
　　虞廷离去良久，阴识方取出火石，重新点燃烛火，火苗抖动几下，地面上赫然放着两个木匣，阴识俯身拾起，细心检视后，确定印泥无损，方抽开木匣，取出匣中木牍。
　　看了片刻，阴识不禁皱眉，道：“婳儿，只怕你要尽速离开军中了。”说着，将木牍递于帷帘内。
　　阴丽华接过，就着烛光大致浏览后，也不觉轻蹙秀眉，道：“大哥，邓哥哥说朝廷四处征兵，荣姑娘亦说王莽正四下招揽兵家异士，恐是朝廷要大兴兵戈了。”
　　阴识在帐内踱了几步，道：“不错。现下不知的是朝廷意欲向何处兴兵？赤眉还是汉军？”
　　“不过，”阴识沉吟道：“无论何处兴兵，大战恐怕是免不了，婳儿，早早安息，后日我便让君陵（阴兴）和小五送你回新野。”
　　翌日阴丽华正在帐中整理竹简，帐外传来恭谨的问候声：“邓医士可在帐内？医士华言求见。”
　　阴丽华略感惊讶，她自汉军瘟疫平息后，和军中医士交往就逐渐稀疏了，这个华言，平日里也只是谈论疫情，并无深交，为何今日忽然来见自己？
　　阴丽华想了想，起身走出帐外，对着帐外的华言微微一笑，道：“华医士今日前来，想必是有要事，不知晚生能做什么？”
　　华言见她一笑，宛如明珠生辉，心下暗叹：可惜了如此人物，竟是阴家男宠。阴丽华哪知这人正为自己感叹呢。只听华言道：“适才阴校尉派人来通传，说是邓医士要离开军营了，我特地来送送邓医士。”
　　阴丽华讶异：“华医士如此好意，晚生怎敢当。”
　　华言迟疑一阵，似有隐语，阴丽华观他神色，揣摩他定是有事相求，轻声道：“华医士有什么难事？晚辈能否帮的上？”
　　华言犹豫道：“实不相瞒，我自行医后，一直有个心愿，想将这天下药材的功用，汇聚成册，以使后人能从中得益，但常感力竭。从军中瘟疫一事中，我观邓医士用药下方，极有见地，我虽早了邓医士几年从医，却自感于药用一途不及邓医士多矣，实在惭愧。故而，我想请邓医士为我指正这册书中的谬误。”说着，双手恭谨递上一册竹简。
　　阴丽华越听越惊，连忙接过华言手中竹简，大致浏览数行，双手不禁颤抖。
　　“啪”阴丽华合拢竹简，双目紧盯着华言，神情激动，颤声道：“先生这是在造福千秋子孙啊！邓婳不才，愿追随先生，为此书尽平生之力。”
　　华言大喜：“我写此书时，旁人多笑我疯傻，想那世上草药，何止千万，怎能一一尽明？不想邓医士竟与别人不同，愿为此书指正，邓医士真乃华言之知己也！”语毕，竟深深一拜。
　　阴丽华连忙还礼，道：“华医士写成此书，上承神农尝百草之功，下启后世用药之风，华医士此乃百世之功也。不知此书叫什么名？”
　　华言笑道：“没什么书名，我也是想到哪里写到哪里，要不，邓医士给定一个名？”
　　阴丽华眼珠转的两转，道：“既是记载百草功效，就叫《神农本草经》如何？”
　　华言心下欢喜，道：“神农本草经，神农本草经，好，但愿日后这册神农本草经能流传后世，我死亦瞑目了。”
　　阴丽华也笑道：“先生心愿，必将得偿。”转念一想，又道：“先生，我明日即要离开军营，不能和先生共完此书。何况世事动荡，不知今日一别，何时再见。晚辈心里倒有个想法，说出来和先生商议。”
　　华言道：“愿闻其详。”阴丽华道：“晚生和华医士各写一半，将自己所知药性记录在册，三年后敬请华医士前往新野阴家，到时晚生扫榻恭候。”
　　华言大喜：“极好。三年后，新野阴家，你我二人共完此书。”二人同时伸手，击掌数下，相视而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