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0、家宴 ...

  •   阴识帐内。
      阴丽华一一收拣着自己平日翻阅的书简,小心的套上书袋,再系上丝绦,放入箱内。手上忙碌着,心思却颇不宁静,思潮起伏,不由得停下手上动作,怔怔出神。
      忽觉耳垂一痛,回神一看,却是大哥阴识正伸指弹着自己耳朵。阴丽华忙捂住自己的耳朵,抱怨道:“大哥,你不能换个别的法子招呼我吗?”
      阴识轻哼:“对你这种成天胡思乱想的人,不必客气。”阴丽华羞道:“大哥胡说,谁胡思乱想了?”
      阴识瞧她神色,“嗤”了一声,也不戳破,道:“军中如今瘟疫已退,又拥立了新帝,婳儿,你也该回去了。”
      阴丽华咬咬嘴唇,道:“诺。”想想又道:“大哥,天子新立,局势尚未平定,你留在军中,要多加留心啊。”
      阴识默然,半晌叹道:“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备注:此文出于三国魏人李康文章。)”兄妹俩想到前些日子发生的事,都不由得心下戚然。
      忽然帐外传来一声问候:“次伯可在帐中?”听声音竟是刘秀。
      阴识应声道:“刘将军请进。”帐帷一掀,刘秀走进来。
      刘秀瞧见阴丽华正整理着自己的书简,不禁一呆:“这是何故?”阴识道:“婳儿久居军中,多有不便,过得几日,我便让她回新野了。”刘秀虽知阴识所言甚是,心下仍不禁黯然。
      阴识问道:“刘将军来此何事?”刘秀脸一红,道:“次伯还是唤我文叔吧,刘将军一称,实在别扭。”阴识正色道:“识若是布衣,自当与文叔以友相交,如今文叔身为太常偏将军,识身为下属,自当以军中礼节相见。”原来阴识本待破甄阜,梁丘赐大军后,率阴氏一族返回新野,哪知汉军闪电般立了个天子,天子又立即赐封阴识为屯骑校尉(备注:据《后汉书》记,阴识此时受封为偏将军),诏书一下,阴识不得不受,故阴识以此作答。
      刘秀脸上一黯,对阴识道:“次伯,终是我兄弟连累了你。”阴识摇头:“天意如此,谁也奈何不得。”
      刘秀微叹了口气,笑道:“次伯,我大哥想见见婳儿。”阴识脸一沉,道:“刘将军,这恐怕于礼不合吧。”
      刘秀含笑:“次伯误会了,此次我军大破甄,梁兵马,击溃严尤,陈茂,婳儿居功不小,只因身份不便,加之大哥戎马倥偬,竟没有厚赐邓医士。所以大哥今日想见一见邓医士,答谢除治瘟疫之大功。”
      阴识皱眉:“婳儿随我来此只为相助汉军,别无所图…….”刘秀忙道:“次伯放心,此次只是大哥想对邓医士致谢,别无他意。”
      阴识叹气,本待阻止,转念又想,婳儿他日终是要进刘家,怎能在此时违逆未来大伯好意呢?想着终是便宜了刘秀,心中愤愤。
      阴识没好气道:“去是可以,但婳儿仍须做男儿装扮,刘将军,婳儿暂时交托于你,请多加照顾。”
      刘秀微笑道:“诺。”自与阴丽华出帐。
      阴丽华在刘秀与大哥交谈时,一言不发,随着刘秀出帐,也是耳根子羞红。直到清风拂面,凉意习习,脸上红晕方稍稍退却。
      行到一半,阴丽华到底忍不住,拉拉刘秀衣袖,悄声道:“秀哥哥,我,我这样去见你大哥,没关系么?”
      刘秀微微一笑,伸出手去,轻轻握住阴丽华的手腕,温柔笑道:“婳儿,你放心罢,确实是大哥想答谢邓医士,别无他意。再说,我大姐,三妹听说你也在军中待了许久,她们竟不知道,跟我好一顿撒气,她们自从和你别后,也常常提及你,甚是想念,大姐还特意为你备了薄礼,今日你就当是姐妹们絮絮话,可好。”
      阴丽华扁扁嘴:“我这样去,不会失礼罢?”刘秀柔声道:“婳儿,你忘了我跟你讲过么,我在你身边一日,你便无须担忧一日,你放心罢,大姐他们见到你,一定高兴得要命。”
      正说着,一名头梳坠马髻,身着绛色长裙的女子远远看见他们,忙提起裙踞奔过来,人还未到跟前,清脆的笑声已传来:“三哥,阴,呃,邓医士,你们来了。”刘秀宠溺地盯着小妹奔跑的身影,口中轻斥:“伯姬,你又没规矩了,快把裙踞放下来。”
      刘伯姬冲到二人面前,“咯咯”笑道:“三哥太偏心了,阴姬作如此装扮都可以,我撩裙踞又怎么了?”
      阴丽华窘然,红着脸施礼,斯斯文文唤道:“伯姬妹妹。”
      刘伯姬眼珠骨碌碌一转,笑得不怀好意,道:“阴姬,咱俩不妨叙叙生辰,我比你大着呢,你现在就叫我妹妹么?”
      阴丽华如何听不出她的调笑,只羞得欲遁地,刘秀忙道:“伯姬,你不就是想当姐姐么?婳儿,唤她一声姐姐便是。”
      阴丽华红晕满面,低声唤道:“伯姬姐姐。”刘伯姬大喜:“我可算当上姐姐了。”上前挽着阴丽华手臂,亲热道:“好妹妹,快进去罢,大哥,大姐都等着呢。”
      刘縯端坐在上席,心下正好奇令弟弟倾心的女子该是何等模样,一抬眼,却见一少年含笑立于身前,眉目如画,顾盼间眸中光华流动,隐然倾国,不由得心下惊叹。
      阴丽华见眼前男子气宇轩昂,面目和刘秀七八分相似,心知此人定是刘縯,以军中礼节对刘縯恭谨一揖,道:“医士邓婳拜见大司徒。”
      刘縯哈哈一笑,挥挥手对阴丽华道:“阴姬还如此见外么?唤我大哥就是。今日纯粹家宴,阴姬要是多礼,我倒浑身不自在了。”
      阴丽华见刘縯虽贵为大司徒,却豪爽慷慨,心下一喜,道:“如此,阴姬无礼,还望大哥见谅。”
      刘縯见这小姑娘自进帐后镇定如恒,洒脱通达,倒合自己脾性,心下更喜几分,笑道:“我素来瞧不起文叔的志向,今日见了阴姬,倒觉得文叔立誓‘娶妻当娶阴丽华’,这志向立得高远,眼光不赖啊。”
      阴丽华刚刚褪了几分红晕的脸皮又烧起来,刘伯姬见状笑道:“大哥,这位阴姬脸皮薄着呢,你可别把人家吓跑了。”
      刘縯笑道:“你以为阴姬是你么?人家可是除瘟疫,活人命的名医呢,岂是你一区区女子堪比拟的。”
      阴丽华谦道:“大哥过誉了,军中瘟疫平息,岂是我的功劳?前辈们……”刘縯打断她的话:“阴姬,大哥说是就是,你来军中后的作为,我一一瞧在眼里,只因此前军务繁忙,你的身份又不便,故而此次论功行赏,竟没有将你列入。但你对汉军的恩惠,汉军上下铭记在心,阴姬,我知你行事谨慎,不愿领功,但请受我刘縯一拜。”
      说着,竟自席上起身,对着阴丽华就是深深一拜。
      阴丽华大惊,忙转身避开,深揖还礼:“大哥既说此乃家宴,为何又如此抬举阴姬?大哥所言,阴姬愧不敢当。”
      刘秀此时也道:“大哥,婳儿所做,原本就是她的心意,随她吧。”
      刘黄在一旁笑道:“你们哥俩,说起军中的事情来就没完没了,好歹也让我们姐妹絮叨几句。”说着,向阴丽华招招手,笑道:“阴家妹妹,过来让姐姐瞧瞧,这一个多月你过得怎样。”
      阴丽华对刘家姐妹虽是一面之交,但对这几个姐妹们印象都不错,刘黄沉稳,刘元爽快,刘伯姬聪慧,故而分别后对这几个姐妹倒是牵挂。
      此刻见刘黄询问,趋前至刘黄身边坐下,含笑道:“黄姐姐。”刘黄拉着阴丽华的手,上下打量一翻,道:“身量比先前似乎要高了些呢。我只说你着女装漂亮,原来你改儒生装扮也不错啊。”
      彼时两汉之际,男风盛行,许多少年儿郎都生得容颜纤丽,民间不以为奇,故而阴丽华着男装,与阴识同帐,军中一干人也只当她是阴识得宠的侍从。
      此时阴丽华见刘黄如此说,偏头对刘黄笑道:“黄姐姐气色也比以前好了不少啊。”刘黄叹气:“不行,人老了,瞧瞧,今日匀的妆粉都掩不住蜡黄了。”
      阴丽华仔细瞧了瞧刘黄的妆面,道:“姐姐多虑了,这那是姐姐的脸色黄啊,我瞧这妆粉颜色不纯,想必淘制的时候没有滤净。”
      刘伯姬忙凑上来,道:“真的吗?难怪今天我也觉得自己脸色不好,还以为是受了风邪。”
      阴丽华失笑:“受了风邪,面色潮红,口干乏力,伯姬姐姐哪有这些症状啊?”
      刘伯姬吐吐舌头:“大名医就是大名医啊。你说这妆粉颜色不对,哪怎么办?”
      阴丽华道:“要说上好的妆粉,莫过于粟米淘制,加以香粉,花籽,药材,敷于面上,光腻润泽,再加那淘澄净了的燕支汁,淡淡扫在两颊,颜色自然就透出来了。”
      刘伯姬听得两眼放光,嚷道:“快,快,阴姬妹妹,我们现下就去找粟米,找燕支。”
      刘黄嗔道:“三妹,你也不想想,现下咱们在军中,你让阴姬妹妹怎么办?”
      阴丽华笑道:“黄姐姐,伯姬姐姐,我此次出行,因作男子装扮,这些东西都不曾带着,待日后我回到家中,再遣人给送来,两位姐姐若不嫌弃,不妨试试。”
      刘伯姬大喜,道:“可不许食言,我先给你道个谢。”阴丽华笑道:“伯姬姐姐的大事,丽华敢食言而肥么?”
      三个女子正说笑着,刘縯打断话语插进来:“阴姬,你此次为汉军立下大功,我本想谢你点东西,但又不知女孩家喜欢什么,这样,你告诉我,你想要什么,我就谢你什么。”
      阴丽华心中一动,垂下头去,道:“大哥,阴姬什么都不想要。”刘縯皱皱眉,苦恼道:“你什么都不想要,我可不知怎么办哪,要知道,我宁可揣摩莽军动向,也不愿猜测女孩儿家的心思,你瞧瞧刘家这两个女子,我哪敢猜她们的心意啊?”
      刘伯姬柳眉倒竖,道:“大哥,我们姐妹可没招惹你。”刘黄道:“伯升,你平日自诩聪明,连这个都不明白,阴姬想要什么,你还不清楚么?”说完,拿眼睛瞟了瞟刘秀。
      刘縯哈哈一笑:“这个我倒是想过,只是觉得太容易,反不好以此相谢了。”刘伯姬笑道:“大哥,你若谢了这件事,便是万千珠宝,也抵不过了。”
      刘縯点头道:“这倒替我省了不少事儿。”长身而起,道:“阴姬,我即刻遣人纳采请期,你放心,日后你进了刘家,无人能轻慢于你,你便是刘家主母。”
      刘秀喜形于色,道:“多谢大哥。”阴丽华低头不发一语,唯见红晕双颊,显是喜透心田。
      刘縯眼见弟弟凝视着心上人,神色温柔喜悦,心中亦是欣然,一扫连日来的阴霾,笑道:“既如此,阴姬不妨多坐坐,我还要赶去面见陛下。”
      刘秀闻言,转头面向大哥,脸上虽仍是含笑,眼中却是一片冷静,道:“大哥为何此时突然要去见陛下。”
      刘縯不在意地挥挥手,道:“季文(即李轶)邀我同去面见陛下,商议军事。”
      刘秀闻言,笑容一滞,道:“大哥难道忘了我前日所言么?”
      刘縯失笑:“你也太疑神疑鬼了,王常不过和你戏言几句,你竟信以为真了。李季文和我们同起兵于舂陵,肝胆相照,乃是生死之交,有什么可疑的?”
      刘秀摇头,道:“正因同时起兵,同时征战,大哥如今威名远扬,四海皆知,而李轶仍是一籍籍无名之辈,安知他不会嫉恨?”
      刘縯脸色一沉:“刘秀,不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你轻信他人戏言,便要做小人吗?”
      刘秀苦笑,道:“大哥教训,文叔记下。只是李轶此人,气量狭小,不能……”刘縯焦躁道:“刘秀,季文为人如何,我比你清楚,你如此轻信人言,怎能成大事!更何况,”刘縯哼了一声:“刘玄受我大恩,这等庸碌之辈,我有何惧?”
      刘秀,阴丽华齐声唤道:“大哥。”刘縯一怔,看向阴丽华,奇道:“阴姬怎么了?”
      阴丽华听着他们兄弟争执,心下大致明了七八分,定神略一思量,柔声道:“大哥,秀,秀哥哥想来是担心大哥处境,思虑过多了。大哥念着他的苦心,不要和他计较。只是大哥如今身居大司徒之位,谋划的是天下大事,身边的一些细微之处多少顾及不到,秀哥哥因二哥,二姐之事,心中负疚甚深,他曾向阴姬言道,竭平生之力,也要家人无恙,故而阴姬恳请大哥,看在二哥,二姐的份上,也要多多保重自己。何况,”阴丽华顿一顿,低声道:“陛下终究是陛下,大哥还是注意的好。”
      刘縯听她娓娓道来,语音软糯,言辞恳切,心中焦躁不由得淡了,又听她言及死去的弟妹,心下终是一酸,叹了口气,对刘秀道:“文叔,你放心,大哥自会注意的。”临出去时,又回头望了眼阴丽华,低声对刘秀道:“文叔,好好待阴姬。”语毕,转身而去。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