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8、合兵 ...
-
这日阴丽华尚在营中,已听见外面人声鼎沸。阴丽华忙带同碧漪出帐一看,外间人头攒动,许多身着玄色衣甲的士卒穿梭其间,一派繁忙。
阴丽华四下张望,只见大哥正在不远处低头与三哥阴兴谈着什么,阴丽华忙走过去,躬身向大哥,三哥行礼问安。
阴识上下打量阴丽华一番后,方问道:“小四今日不去巡视兵营么?”阴丽华道:“昨日申时我已与华言巡查了一次,士卒们的症状都有好转,今日巳时几位前辈会再去查探的。”
阴识点头。阴丽华忍不住问道:“大哥,三哥,这些可是?”阴识颔首:“正是下江兵力来棘阳和我们会合了。”
阴丽华大喜:“如此,破新朝大军指日可待了!”阴兴摩拳擦掌,道:“正是。我正在向大哥请缨,小四,待我给你取几颗人头回来。”
阴丽华一皱眉,道:“三哥,别说得这么恶心。”阴兴正欲斗嘴,旁边阴识却一声冷笑:“平日里让你们读的兵书都读到哪里去了?且用你们的脑子好好想想吧。”语毕,转身拂袖而去。
阴丽华与阴兴二人面面相觑,阴兴以指弹额,道:“奇了,援兵来了,不去击破敌军,还能干什么?”阴丽华心中一动,略略思索,恍然大悟,道:“三哥,咱俩真该被大哥骂了。”
阴兴盯着小妹,知道小妹见识远在自己之上,正色问道:“这是何故?”阴丽华解释道:“下江兵前来棘阳,相助刘氏宗亲与新市兵共破新朝大军,甄阜,梁丘赐岂会不知?三哥,你若是甄阜,此时你会做什么?”
阴兴毫不犹豫地答道:“自然是严阵以待。”阴丽华道:“正是,下江兵初来乍到,地形生疏,我军瘟疫刚止,士气不振,敌军严阵以待,以逸待劳,我军安能取胜?”
阴兴点头:“不错。小四,依你看,我军何时出击?”阴丽华笑道:“我又不是刘大将军,怎会知道?”阴兴叹气:“大丈夫生世能几时,安得拔剑兮击四方!”“好!”一声赞叹,阴家兄妹循声望去,却是刘秀站在身后,笑吟吟地望着两人。
阴兴冷哼一声,道:“刘校尉今日又是哪里不适了?小四忙得很,还要赶着去巡查染病士卒呢。”
刘秀知道阴家兄弟护妹得紧,温文笑道:“奉刘将军之命,前来问邓医士,军中染疾士卒可大好了?瘟疫现下防治地怎样了?”阴兴正欲开言,衣袖却被小妹轻轻拉动一下,阴兴瞧着自家妹妹面带恳求之意,只得把一肚子刁难之意打消,转身闷闷离去。
阴丽华见三哥去得远了,赶紧将刘秀带至偏僻处,蹙眉问道:“今日你怎么又来了?不是说好不许每日都来的吗?”
刘秀含笑:“这可不是我自个要来,真是大哥让我来问问你,军中疫情怎样了?阴丽华正色道:“军中疫情已得到防控,染病士卒多有好转,再过半旬,应当无碍。”
刘秀点头不语。阴丽华迟疑道:“刘将军要行军了么?”刘秀摇摇头,道:“婳儿,有些事你不必问,我也不能答。”
阴丽华咬咬嘴唇,低声道:“诺。”刘秀见她委屈,心下怜惜,忙转移话题,问道:“刚才君陵为何自叹?”
阴丽华怏怏答道:“我和三哥被大哥骂了。”刘秀拉着阴丽华的双手,柔声问道:“这是为何?”阴丽华随口将方才发生的事情叙述一遍,刘秀听得心中暗惊。
沉吟片刻,刘秀问道:“婳儿,真如你所言,我军应当何时出击?”阴丽华没好气地答道:“军中大事,那是我一介女流能信口胡言的?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婳儿记着的呢。”
刘秀柔声道:“婳儿,我话原本重了,你若生气,只管朝我撒气就是,可千万别在心里生了嫌隙,婳儿,我心上就只一个你,若你我之间都有了嫌隙,我实不知如何自处才好。”
阴丽华见他温言软语,心中原本的委屈早已消融,只是嘴硬:“你方才不是说有些事我不必干涉的吗?我若多嘴,岂不是自讨没趣。”
刘秀见她赌气,失笑道:“我的婳儿也使小性子呢。”顿一顿,方道:“婳儿,军中定议,轻则关系一战成败,重则关系一国命运,不是我不告诉你,而是你知道得太多,反倒将你陷入危险境地。如此,我能安心上战场么?”
阴丽华浑身一颤,半晌方道:“好罢,以后军中大事,你说给我听,我便听,你若不讲,我也不问。”略停一停,道:“适才你问我,我军何时出击,我也不知。不过,…….”
刘秀追问道:“不过什么?”阴丽华低声道:“我若是刘将军,我会在腊月里择日进击甄,梁大军。”刘秀一震,双目凝视着阴丽华,道:“为何?”阴丽华道:“此值冬月,我军元气尚未恢复,下江兵尚未操练,正好趁此时机修饬,而甄,梁二人听闻下江,平林合兵,不知虚实,亦不敢贸然进击。待到腊月,敌军久未见我军进击,又值新年守岁,必定不防,我军当可趁此良机,将甄,梁大军一举歼灭。”
说完抬头看向刘秀,却见他双目死死地盯着自己,吓了一跳,道:“秀哥哥,我,我说错了么?”刘秀叹息:“婳儿,这都是你自己想的么?”阴丽华“嗯”了一声,刘秀肃然道:“婳儿,这些话只能出你口,入我耳,再不许让别人听见,包括你大哥,答应我。”阴丽华惊疑:“为何?啊,难道……”
刘秀轻轻点头:“正如你所想。”阴丽华一呆,刘秀将她拥入怀中,低声道:“我终是小瞧你了,婳儿,娶妻当娶阴丽华,得妻如你,文叔别无所求。”
新朝地皇三年除夕夜,刘縯率下江,新市两路兵马及舂陵子弟夜袭甄阜,梁丘赐大军辎重屯留地――蓝乡。正如阴丽华所料,甄,梁二人见刘縯所部久无动静,又值新年,防守不自觉松懈下来,刘縯率大军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进击蓝乡,新军尚在梦中便被歼灭殆尽,所有辎重,尽被刘縯大军一掳而空。
当大军返回棘阳时,天刚拂晓,军中士气却是振奋高昂,刘縯骑马所过之处,无论是下江兵,新市兵,还是舂陵子弟,刘氏宗亲,军中士卒皆奋臂高呼:“刘将军威武!刘将军威武!”
刘縯豪情大发,登上军中高台,高声疾呼:“汉军儿郎们,今日你们大破新军,缴获辎重无数,甄阜,梁丘赐决不会就此罢休,儿郎们,你们可敢随我,与甄,梁大军浴血沙场,一决高下?”
军中士卒顿时声动如雷:“誓死追随刘将军!”“好!”刘縯一声大喝:“汉军威武!儿郎们,立即整戟佩剑,跨马上阵,随我去取甄阜,梁丘赐的人头!”
“哟喝!”汉军刚刚大胜,豪情尚在激荡,被刘縯一激,血性上涌,再不思其他,纷纷打马奔出辕门,转眼间,刚刚回营尚不及喘息的大军又随在刘縯身后,奔袭沘水边的甄,梁大军主力。
阴丽华站在远处,静静瞧着连阴家子弟在内的大军随在刘縯身后,转眼间数万人马便已远去,营中只余烟尘尚在翻腾。此时正是地皇四年的第一天,初升的太阳喷薄而出,朝霞投射在阴丽华面庞上,更增丽色。旁边的碧漪瞧着,只觉自家小姐身罩光晕,仪态高贵,凛然不可逼视。
忽然阴丽华轻轻叹息一声,碧漪忙关切问道:“姑娘可是身体不适?要不我们回帐中歇息会儿?”
阴丽华摇摇头,碧漪猜想小姐必是担心阴识等人,又安慰道:“姑娘不必多虑,大公子是极沉稳的,三公子有大公子照拂,必然无碍。”阴丽华道:“大哥,三哥的剑术,我是知道的,当是无虞。我想的不是这个。”
碧漪好奇:“姑娘是为什么叹气呢?”阴丽华怔怔出了会神,方道:“刘伯升将军隐有韩信之才,智谋决断,善用奇兵,乃睿智勇毅之士,可我心中却隐隐不安,我也不知这是怎么了?”
碧漪安慰道:“姑娘这是关心则乱,姑娘过于思虑刘校尉,连带刘将军也操心上了。”阴丽华叹息:“但愿是我多想了.”
就在王莽地皇四年的第一天里,刘縯率领汉军歼灭了甄阜,梁丘赐三万军士,缴获辎重无数,斩杀甄阜,梁丘赐,天下震动,朝廷变色。甄,梁两人的头颅被汉军割下,高悬于辕门,以示军威。
阴丽华低头走到辕门前,轻叹了口气,示意身后背负药筐的野岛五郎赶紧跟上。每次打辕门经过,阴丽华总是心悸,女孩儿家天性不爱残酷血腥,每次看见甄梁二人的头颅悬于半空,双目圆睁,依稀可辨里面的惊惧之意,阴丽华心中都涌上一股悲凉之意,暗暗叹息乱世之中,人命皆如蝼蚁,今日我杀你,明日你杀我,苦的却是一众苍生。
阴丽华正低头不着目地的胡思乱想,忽然眼前出现一双帛屐,一惊抬头,却是刘秀。
阴丽华松了口气,笑道:“你怎么在此?”刘秀温言道:“过了今日,大哥就会取下辕门上的头颅,以后你就不必害怕经过此处了。”阴丽华一怔,随即明白自己这几日的不自在定是落在了刘秀眼里,以刘秀知己之深,查事之明,如何不明白自己的心思。
阴丽华心中感动,道:“你特意在此等我么?”刘秀含笑转移话题:“婳儿,以后采药命侍从去就是了,你不要自己亲自去。”阴丽华道:“秀哥哥,用药之事慎之又慎,有些药功用南辕北辙,外形却极为相似,我必须得自己去。”
刘秀叹息,对野岛五郎道:“小五,药筐给我,你自下去歇息吧。”野岛五郎挤眉弄眼,怪声道:“诺。”药筐递于刘秀,身形一动,也不知窜到那里去了。
阴丽华见刘秀身着铠甲,腰悬长剑,身后却背着一个药筐,本来威武之气中透着的几分儒雅,也被这个药筐盖住,不禁失笑,道:“这象什么?秀哥哥,还是让我来背吧。”
刘秀回头一笑,暖意融融,道:“婳儿,只要我在你身边一日,你便无须操心一日。”阴丽华闻言,鼻中忽地一酸,忙加快脚步,与刘秀并肩而行。
刚至营帐前,迎面走来数人,正是朱鲔,张卬,马武,王常等一干原绿林将领。诸人眼见刘秀为一俊俏医士背药,都不禁吃惊。
马武最先露出笑容,暧昧道:“刘校尉,军中传言可是真的?”朱鲔哼道:“刘校尉见敌畏怯,见美勇猛啊!”张卬一翻白眼,怪声怪气道:“诸位兄弟,刘大将军尚未发话,你们在这里多什么嘴?”
刘秀闻言一笑,神色如常,温言对诸人道:“秀不才,让诸位将军见笑了。”朱鲔讥道:“真是奇了,刘大将军上阵杀敌,从不退缩,弟兄们那个不佩服,我们几个说起刘大将军,都要竖大指,怎的刘小将军临阵,只是缩在军中不出,我等正觉奇怪,敢情刘小将军的军威在这里啊。”
刘秀仍是淡然一笑,脸上看不出半点生气的样子,甚至连丝毫情绪的波动都没有,身侧的阴丽华毕竟年幼,已是气得发抖,刘秀眼角瞄到阴丽华身子微颤,身形微动,已不经意地挡住几人视线,沉稳答道:“邓医士尚要去营中回话,我二人就先行一步了。”语毕,微一颔首,带着阴丽华自去了。
医帐内,阴丽华恨恨地拣视药材,一丛丛草药被主人从药筐中恶狠狠的丢出,刘秀微一叹息,弯身将地上四处散落的草药一一拾起,又细心的展平,放置于篾席上。
阴丽华直到将筐中药材扔地见底,仍不解气,干脆将手中药筐奋力掷出,“哐啷”一声,药筐正中屋角堆放的医书,竹简四处散落。
刘秀失笑,低低笑声从胸腔中发出:“婳儿,值得如此生气么?”阴丽华咬咬嘴唇,恨道:“秀哥哥,他们,他们如此欺人,总有一天,总有一天……”刘秀收拾好地上竹简,缓步走到阴丽华身边,将阴丽华拉起来,额头抵着额头,轻声道:“婳儿,我知你为我不平,可他们说得也并非全无道理,冲锋陷阵时,我确实不如大哥。”
阴丽华反笑了:“秀哥哥,你以为婳儿不明白么?刘大将军如今声名显赫,众人深以为忌,一个刘大将军尚难容,还要加个刘小将军,你们兄弟还让不让别人活了?”
刘秀心中喜悦,拿起阴丽华的一只手就亲下去,道:“知我者,婳儿也。”阴丽华略挣了挣,也随他去。只是叹道:“可是,秀哥哥,我见他们如此待你,心中实是气愤。”
刘秀笑道:“你既知我意,当不必与他们一般见识。更何况,你被狗咬了一口,难道你还要去咬狗一口么?”阴丽华一愣,随即咯咯咯直笑。
笑完后,阴丽华凝视着刘秀,见他神色憔悴,隐现倦意,心知定是襄助他大哥谋划布局,操劳不已,心中怜惜,道:“秀哥哥,你放心罢,我听你的话就是,不和他们争论什么。”
刘秀笑道:“正是。婳儿只能和我讲讲笑话,理会这些粗人做什么。”阴丽华叹道:“我还不知自己什么时候才能象秀哥哥这样,喜怒不形于色呢。”
刘秀正色道:“婳儿,我不要你掩盖自己的喜怒,羞涩的婳儿,我喜欢,愤怒的婳儿,我喜欢,使小性子的婳儿,我也喜欢。我的婳儿,该是世上最幸福的女子,想笑就笑,想哭就哭,活得自由自在,率性洒脱,这才是我心爱的女孩呢。”
阴丽华“噗哧”一笑,偏头道:“这么说,我发脾气,打骂你的时候,你也喜欢?”刘秀含笑:“什么样的婳儿,我都喜欢。”
阴丽华眼珠骨碌碌一转,狡黠道:“好,以后我高兴的时候,你要陪着我高兴,我不高兴的时候,你要哄着我高兴,你的眼里心里只能有我一个,做梦的时候都要想着我。”
刘秀肃然道:“诺。文叔此生,只娶婳儿一人!”阴丽华一呆,颤声道:“秀哥哥,我,我和你闹着玩的。”刘秀低声道:“实维我仪,之死矢靡它。”阴丽华顿时情难自已,“嘤咛”一声,扑进刘秀怀中,紧紧搂住刘秀腰侧,道:“死生契阔,与子成说。”
刘秀亦紧搂住阴丽华,低声道:“生生世世,情同此心,永为夫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