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3、战讯 ...
-
阴丽华自刘秀走后,日间仍旧吹箫读史,摆弄算筹,只是神思恍惚,时常怔愣。这日阴丽华自在后园中吹箫,心中想到刘秀回舂陵已有旬月,至今音信全无,不知举事究竟如何,心下不由担心,清越的箫声中隐隐透着几分惶惑。
忽听身后传来大哥的嗓音:“小四竟也如此沉不住气么?”阴丽华停下箫声,转身打量大哥一番,脸上忽而微微一笑,举箫就唇,箫音明快,隐带几分怡然自得。阴识一呆,不明白妹妹怎会心境突变,忍不住问道:“小四不担心文叔近况?”阴丽华停下箫声,含笑道:“秀哥哥举事顺遂,攻拔城池,锐不可当,婳儿又何必多虑。”
阴识骇然,盯着阴丽华道:“这些事,你是怎么知道的?家中除了我和虞廷,尚无一人知晓,你怎会得知?”阴丽华把玩着玉箫,笑道:“大哥上当了,我不过是讹诈大哥而已。”
阴识道:“便是讹诈,也不能一击即中,难道婳儿善谶?”阴丽华笑道:“我哪会什么谶语。师傅曾教我查人当查其意,意随心动,我观大哥适才语带戏谑,眼含笑意,面上神色虽如常,但袍袖微动,显是心情激荡,故而大胆猜测,秀哥哥起兵应是无碍,信口胡诌几句,讹一讹大哥。”
阴识叹道:“兵书有云,喜怒不形于色,上品。看来我的修为离上品差得远呢!”阴丽华忙道:“大哥,婳儿胡言乱语,作不得准。大哥原本掩饰得极好,若非存心调笑婳儿,而婳儿又对大哥知之甚深,婳儿怎能猜测?”
阴识若有所思,盯着妹妹,道:“你学了这识人之法,然则天下人心思,都在你面前无所遁形了?”阴丽华失笑:“怎会如此?婳儿岂不成了妖魔?这些不入流的小伎俩,是师傅和婳儿平日里顽笑的。识人怎能单从形态言语甄别?便是对一人相知甚深,也不能轻易定论。古人曾说:文如其人,可大哥看看当世大家杨雄,其辞恢弘,文华横溢,但为人却令天下士子不齿,可见识人是世上最难之事。”
阴识顿时没好气:“闹了半天,你的这些伎俩原是对付自家人的!”阴丽华连忙陪笑:“大哥,婳儿错了,你别恼,婳儿给你赔罪好不好。”阴识一挥袍袖,道:“免了,你安的什么心,我也是知道的。”
阴丽华羞红双靥,低声问道:“大哥,他,他到底怎样了?”阴识冷哼一声,从袍袖中取出一片木牍,道:“虞廷刚刚呈给我的,你自己瞧罢。”
阴丽华凝神看向木牍,牍上只有寥寥数语:诸家子弟见文叔绛衣大冠,惊曰谨厚者亦复为之,乃聚之。伯升招新市,平林兵,与其帅王凤,陈牧西击长聚,进屠唐子乡,杀湖阳尉。虽军中十之一二弱卒亦不自顾,其势锐矣。。
阴丽华手中紧握着这片木牍,暗自思量片刻,问道:“大哥,虞廷就没带什么口信吗?”
阴识沉默片刻,道:“薛愔传来口信。”阴丽华急问:“他说什么?”阴识似有所思,并不回答。阴丽华见大哥不语,心下略感焦急,拉着大哥的衣袖,再问一次。
阴识见着自家妹妹的神情,显是坠入情网已深,心下叹息,道:“你放心,刘文叔无恙,只是我从前小觑了他,好手段,好谋略啊。”阴丽华一呆,只听大哥言道:“刘文叔初回舂陵,便立即改装,身着绛衣大冠,带着数十辆兵器,四处招募族中子弟,舂陵刘氏宗亲原本因刘伯升起兵造反,避之唯恐不及,如今见素来谨慎厚道的刘家三弟也要聚众起事了,心下都惊疑,纷纷传言此次起事大有前途,如此一来,三五日里就聚集了四五千人。刘氏兄弟本与李通约定里外应合,择日攻拔宛城,哪知,唉!”
阴丽华听得心下一紧,果然阴识接下去道:“李次元(李通的字)布事不严,竟致消息走漏,王莽下令全族诛杀,幸亏李次元闻得风讯,连夜出逃,避开了杀身大祸,只可惜李氏一族六十四人尽数被诛。一事未成,便至倾家,着实令人扼腕。”
阴丽华心下不忍,低声道:“这位李次元先生,便是大哥上次宴请之人吧,不意如此遭遇,日后刘家要好生安慰这位李先生才是。”
阴识冷笑:“笼络人心,文叔之长也,小四的担心未免过虑了。”阴丽华低头不语。
阴识续道:“刘氏兄弟眼见李次元不能起应,索性联络新市,平林两路兵马,合兵攻入长聚,进占唐子乡,诱杀湖阳县尉,一路势如破竹,锐不可当。”
阴丽华长吁一口气,喃喃自语道;“上苍保佑。”阴识冷笑:“事儿还没完呢!”阴丽华愕然。阴识负手仰望上天,叹道:“新市,平林两路兵马,原本就是绿林之众,贪掠成性,攻拔城池后,大军收获颇丰,刘氏宗亲也是愚不可及,竟然和绿林盗贼争夺财物,几至内讧。”
阴丽华“啊”一声,蹙眉道:“南阳宗亲子弟大多熟读经书,身怀治国之能,怎会目光短浅至此?”阴识道:“所以刘文叔此后的举动颇令人玩味啊。”阴丽华不解,阴识也不理她,道:“刘文叔眼见双方势难相容,竭力解劝刘氏宗亲,不取分文财物,所得珍宝尽数予以新市,平林两路将士。刘氏宗亲俱骂他愚顽不灵,为平息众怒,刘文叔干脆连自己的战马亦不取用,上阵都骑牛了。”
“什么,骑牛?”阴丽华瞠目结舌,但亦忍不住“咯咯咯”直笑,笑完后,又开始发愁:“大哥,自古哪有骑牛将军啊?冲锋陷阵,必得骏马良驹,秀哥哥这样做,岂不是连自身安危都不顾及了吗?”
阴识冷哼:“我赠他数十车驾,马匹俱是良驹,他只需任选其一即可。哪知他为示无私,马匹俱转送宗室诸人,如此一来,刘文叔无马,人心皆附,无马而有心,婳儿,你说他值不值?”
阴丽华低声道:“大哥,他亦是迫不得已。”阴识道:“你也不必分辨,我只是感慨文叔城府谋略非常人可及,但正因如此,我阴次伯更认定此人必成大事!”
阴丽华忽然想起一事,问道:“大哥,你让傅宽,薛愔从军中传递消息,秀哥哥可知晓?”
阴识冷笑:“他若不知晓,傅宽,薛愔便是能传递消息,能如此详尽么?婳儿,刘文叔的心机谋略,你当比我知之更深,别让你的儿女情长蒙了自己的心智。”阴丽华摇摇头,道:“秀哥哥心气高远,我是知道的。大哥也知古来成大事者,机谋权变是缺不得的,何必苛求于他。”
阴识道:“你如此一心一意待他,但愿你将来不悔。”阴丽华叹道:“将来如何,谁又知道呢?”阴识气道:“如若将来刘文叔负了你呢?”阴丽华浑身一震,泪水再也忍不住,顺着面颊,滴滴落入尘土。
阴识眼见妹妹伤心,心下痛惜,强笑道:“小四,大哥胡说,你也当真么?我观文叔此人,心性坚毅,必不负你。”阴丽华含泪道:“大哥不必安慰婳儿,婳儿只知,此生不负文叔君。若真有一日,文叔君不要婳儿了,我,我……”“怎样?”阴识追问。
阴丽华潸然道:“我也不知道怎么办。”阴识心下一痛,沉声道:“若真有这一日,婳儿,你记住,你是阴家后人,阴家永远庇护你,断不许你做出什么自伤自贱的举动出来。”
阴丽华含泪笑道:“诺,婳儿知道,大哥,二哥,三哥永远护着小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