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后本纪》荷叶田田

14、从征（一）

　　阴家密室内，一尊长信宫灯托着儿臂粗细的蜡烛，静静的伫立在屋角。烛火微微摇曳，映在阴识俊秀的面庞上，衬的面白如玉。阴訢，阴兴，阴丽华跪坐于席上，俱各安静等候。
　　阴识的目光自二弟身上，依次扫过三弟，四妹，方才开口道：“刘伯升兄弟现已攻占唐子乡，修整数日后，即行攻拔宛城，宛城乃南阳郡府，城坚兵众，易守难攻，我已聚集阴家子弟千人，明日即赶赴宛城。”
　　阴兴大喜，一跃而去，叫道：“大哥，这次无论如何都要带上我，我是跟定你了！”阴识斥道：“毛手毛脚，如此沉不住气，我怎敢带上你。须知战场上生死博杀，万万轻忽不得。”阴兴立马跪于席上，正襟危坐，目不斜视，一脸肃然。
　　阴丽华见着三哥耍宝，虽是心事重重，也忍不住“嘻嘻”一笑。只听大哥道：“仲言（偶给阴訢的字，偶实在查不到这位阴哥哥的字。），我已让邓仲华再赴长安，探听朝廷动向，荣姑那里，也不时有赤眉军的消息，一旦他二人消息传来，你即遣虞廷亲送口信与我。记住，只可让虞廷一人来传，消息万不可走漏半点。你在家中，深居简出，伺奉母亲，不必与官府中人打交道，只是提防新野县令苏康，哼哼，这位苏大人，生性狠毒，你记住：非常之时，可行非常之事。”
　　阴訢知道这是大哥将阴家重担转托于己，心下沉重，答道：“诺。”阴识素知这位二弟寡言少语，不善言辞，但性格沉稳端严，做事缜密周到，一旦承诺，自是全力以赴，有他在，阴家上下当是无虞。
　　阴识转头又对阴丽华吩咐道：“婳儿，你自在家中助你嫂嫂们处置家事，协助你二哥，不要胡思乱想。”阴丽华低头，轻声道：“不。”
　　阴识一怔，疑惑地盯着自家妹妹，阴丽华道；“我随大哥。”“什么？”阴兴第一个跳起来，叫道：“婳儿，你疯了不成？”阴訢也不赞同：“婳儿，我知道你担心文叔安危，可你一介弱女子，上了战场也是拖累，你何苦让大家担心！”阴识淡淡说道：“婳儿，就算我们再怎么娇纵你，也不会让你拿自身安危来胡闹。”
　　阴丽华静静地听着三位兄长的话语，半晌才道：“非是婳儿不知轻重，一意胡闹，只因傅宽传来的木牍上有一句话，婳儿左思右想后，方决定随大哥出行。”阴识心中微微一沉，沉吟不语。
　　阴兴见大哥竟不言语，不由大急，道：“不论怎样，你一女子，别想上战场！”阴丽华莞尔一笑：“三哥轻慢女子么？且不说殷商王后妇好助王夫出征，便是当世琅琊吕母，平原迟昭平俱是乱世之中聚众起事的女中侠士，哪点比不上男儿胆色？”
　　阴兴气急败坏：“趁乱聚众起事，夸什么口？攻城略地，征伐四野的还不是一群儿郎！”阴丽华迅即答道：“昂藏七尺男儿，也得听令于一女子。”阴兴怒道：“真有本事，何不在战场上一决高下！”阴丽华狡黠一笑：“三哥相邀，小妹敢不应承？如此咱们战场上见！”
　　“你！”阴兴气结，自己一时不察，竟被妹妹牵着鼻子走，心中恚怒，道：“我不和你争论这些有的没的，反正你别想离开这家。”阴丽华悠悠一笑：“三哥何不与小妹赌一赌？婳儿习得一点皮毛医术，迷倒几人也并非难事，咱们不妨看看，是大哥先到，还是小妹先到？”
　　阴兴气得目瞪口呆，正欲再发狠，阴识沉声道：“婳儿是定要随同么？”阴丽华咬咬牙，道：“婳儿决心已定，求大哥成全。”
　　阴识道：“如此，你且说说你的理由是什么？”阴訢此刻也道：“婳儿方才说傅宽有一言令你不安，是什么言语？”
　　阴丽华想了想，道：“三位兄长可曾记得，傅宽传来的木牍上有一言：军中十之一二弱卒亦不自顾。此话令婳儿辗转不安。”阴訢奇道：“对啊，攻城略地之时，连军伍中的几个病弱士卒也不肯落于人后，正是士气大震啊！否则傅宽怎会说势不可挡呢？”
　　阴丽华摇头不语，神色间隐有忧色。阴识缓缓问道：“婳儿可是担心，瘟疫？”阴訢，阴兴闻言神色大变，须知瘟疫乃行军之中的大忌，彼时由于医术所限，士卒一旦染上瘟疫，几可全军覆没，故而军中将领出征之时，必要祷告上苍，祈求人畜平安。
　　阴兴惊道：“今年南阳郡中尚无瘟疫，刘縯军中怎会暗伏疫情呢？”阴丽华低声道：“三哥难道忘了，刘将军联合新市，平林两路兵马攻打城池，军威虽壮，却疏忽一事，新市兵马正是原绿林山中的军士，绿林兵马原本啸聚山林，声威赫赫，朝廷恐惧，可正当声势日壮之时，瘟疫突发，死者过半，不得已，绿林兵马方才分为两路，一路西入南郡，号下江兵，另一路北入南阳，号新市兵。”
　　阴识问道：“莫非这瘟疫便是由新市兵而起？”阴丽华道：“婳儿不敢断言。但果如傅宽所言，弱卒十之一二，便已是瘟疫渐起之症了。”
　　阴识沉吟良久，方道：“若带你去，你能除去这瘟疫么？”阴丽华道：“婳儿自当尽心竭力。当年洛阳大旱，饿殍遍野，瘟疫四散，师傅悲悯饥民无辜受难，曾携婳儿熬制汤药，分发于民，颇见成效。”
　　阴识手握剑柄，毅然道：“既如此，大哥带你去！”“大哥！”阴訢，阴兴齐声大叫，阴丽华雀跃不已，笑道：“婳儿多谢大哥。”
　　阴兴急道：“大哥，婳儿身为女子，怎能身陷刀枪之中？”阴识道：“若果如婳儿所言，军中伏有瘟疫，我率千名阴家子弟岂不是有去无回。我一条命算不得什么，可我身为阴家之长，怎能因我之故陷阴家儿郎于灭顶之地？”
　　“可是，大哥……”阴兴还待再争辩，阴识手一抬，阻止弟弟接下去的话语，道：“若上苍保佑，军中并无瘟疫，我立刻送婳儿离开，今后再不许她随军。”阴丽华撇撇嘴，一脸不以为然。
　　阴识转身面向妹妹，冷声道：“婳儿，大哥让你随军出征，你须得依我几条规定。”阴丽华乌溜溜的眼睛一转，笑道：“诺。”
　　阴识双眼不错地盯着妹妹，道：“做男子装扮，不显女身，此其一。”阴丽华忙接口：“这是自然。”阴识横她一眼，续道：“带同碧漪，亦做男子装束，此其二；所有事宜，俱由我来安排，不得随意走动，不得擅自察病诊治，此其三；起居止于我帐内，无我吩咐，不得出帐，此其四……”
　　阴丽华俏脸一垮：“大哥，要不拿缰绳系住婳儿，如何？”阴识漫不经心地道：“婳儿所言，甚合吾意，就此照办吧。”阴兴哈哈大笑，阴訢冷面上亦忍俊不住。
　　阴识忽然向阴訢问道：“前日荣姑遣来送信的小五，你安置在何处？”阴訢道：“我见他语音怪异，恐惹人生疑，将他单独安置在后院竹屋内。”阴识点头：“甚好。小五身有奇技，可堪一用，你速遣虞廷赶赴长安，告知荣姑，小五被我留下，日后让辛越送信。”阴訢道：“诺。”
　　阴识再向妹妹说道：“婳儿，你身处军中，恐有变故突生，碧漪一人照顾不过来，我让小五亦随伺在你身边。”阴丽华疑惑道：“大哥，这恐怕不妥吧？婳儿女身男装，身边怎能有男仆？”
　　阴识晒笑：“无妨，小五本是宦者，只需负责你的出行安全。”阴丽华脸一红，不再多言。
　　阴识扫视弟妹一圈后，缓缓道：“你们都下去准备吧，三日后启程。”三人齐声道：“诺。”阴识摆摆手，示意弟妹离去，自己转过身去，盯着悬于壁上的先祖管仲帛象，怔怔出神。阴丽华离开数步后，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只见密室内一室冷清，烛影摇曳下，大哥的背影沉稳傲岸，却又透着几分孤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