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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议势 ...

  •   当刘秀回到席间时,席上众人俱各带几分醉意。邓晨奇道:“文叔上那里醒酒去了?怎的下人回报说你独自走失了?”刘秀微微一笑,含糊支吾过去,抬眼望去,只见阴识脸色似笑非笑,阴訢冲自己略一颔首,邓禹却只顾低头闷闷喝酒,而李通和阴兴正力拼酒量,无暇顾及自己。刘秀不自禁地又想到婳儿临别话语:“秀哥哥,等日后,日后……我们不要再分开了,好不好?”刘秀脸上又浮现几丝笑意。邓晨见他脸色奇特,不觉疑惑。
      待到归家,邓晨见左右无人,再度问道:“文叔今晚可是有事瞒我?”刘秀冲邓晨深深一拜,道:“不敢再欺瞒姐夫,今晚我误入阴家后园,偶遇阴家姑娘,心中仰慕不已,文叔已立誓:娶妻当娶阴丽华,此事还望姐夫玉成。”
      邓晨大喜:“刘文叔终是动了心!明日一早我就亲自去阴家说媒,如何?”刘秀笑道:“全凭姐夫作主。”
      隔日刘秀醒转,外间日头早已高挂,刘秀只觉昨夜仿佛做了一个梦,心中飘飘荡荡如在云端,欢喜无限。不一会,姐姐刘元便匆匆寻来,刘秀心知必是姐姐有所风闻,特地前来问询,便安坐席上,任凭姐姐打量。
      果然,刘元沉不住气,劈头就问:“昨夜你姐夫所言,可是真的?”刘秀反问道:“姐夫说了什么?”刘元一竖眉,道:“昨夜你姐夫方听你言,你在阴家无意间见到了阴丽华一面,当下惊为天人,发誓一定要娶阴丽华为妻,可是真的?”
      刘秀面色略红,但仍是含笑应道:“确有此事。”刘元以手击额,长叹道:“父母大人在天有灵,刘家榆木疙瘩终于开窍了。”
      刘秀好气又好笑,瞧着姐姐的装腔作势,轻轻咳了一声,道:“此事还望姐夫和姐姐玉成。”刘元斜觑他,道:“仕宦当作执金吾,娶妻当娶阴丽华,如此宏愿,姐姐当然是鼎力襄助了!”
      刘秀终是抵不住姐姐接二连三的调侃,唤道:“二姐!”语气中满是无可奈何,刘元到底掌不住笑了。
      忽听外面一阵喧哗,几名女子呱唧呱唧的说笑声远远传来,刘元一怔之下,大喜过望,道:“是大姐,三妹,二弟他们来了,文叔,快跟我去看看。”刘秀此时亦听出了姐妹们的声音,顿时喜不自胜地跟着姐姐走出去迎接。
      此时的阴家,阴丽华正伏案翻动着书简。碧漪推门而进,瞧见自家姑娘的模样,再瞧瞧房内四壁皆堆立着层层竹简,不禁长叹一口气,开始自己千篇一律地抱怨:“姑娘呀,身为女子,要注重的可不是这些个东西,你不学针线,不习女红,只顾着埋头经传,难道你想做女博士吗?大公子他们纵着你,可也没有让你不习女红呀!往常你拿着我的针线去哄哄几位公子,可日后,你嫁入刘家,可怎么办,刘家……”
      阴丽华原本含笑由着碧漪“数落”,听到后来,不由得耳根子羞红,嗔道:“好个没上没下的丫头,我平时说给你听的礼仪二字都到哪去了?说话越来越没有个分寸,看我让大哥怎么罚你!”
      碧漪一翻白眼,道:“好姑娘,若不是大公子让我引路,便给我十个胆,我也不敢让什么刘公子到后园呀!”阴丽华顿时急了,起身便道:“碧漪,你,你……”碧漪见自家姑娘真急了,立马住嘴,心下暗叹:“自家姑娘什么都好,就是脸皮太薄了,众目昭彰的事,还得让人遮遮掩掩,下人难为啊!”
      阴丽华眼见碧漪一副低眉顺眼的样子,脸上的红晕方慢慢消褪,忽然想起一事,惊问道:“你引路后,你,你,你在哪,哪里?”碧漪肚子中只笑得打结,面上却不敢显露半分,道:“姑娘难道忘了,奴婢奉大公子之命带刘公子后园醒酒,刘公子因不胜酒力,和奴婢走散了,奴婢遍寻不着,只得回复大公子,大公子正要命人寻找,姑娘恰好遇到刘公子,方将这位醉酒的公子送回席上。”说到后来,到底忍不住,语音已有些许颤抖,几丝笑意泄漏出来。
      阴丽华如何听不出,一想到昨夜刘秀对自己的种种言行,都叫这狡黠的丫头看去了,心中羞不可抑,一跺脚,道:“好啊,你和大哥,你们和起伙来欺负我,你们,你们……”碧漪眼见自家姑娘脸色红的直欲滴血,心下倒真怕这位姑娘羞怒之下做什么事,忙道:“好姑娘,昨夜我奉命伺候刘公子醒酒,和刘公子走散后,奴婢实是返回席间,回复大公子。要不然,大公子怎知刘公子走散呢?”
      阴丽华听碧漪如此说,心下稍定,方觉适才自己失态,忙忙转过头去,故作忙碌收拾案几上的书简。碧漪抿嘴一笑,道:“姑娘,大公子适才命人传话过来,请你去祠堂,他有话要和你讲。”
      阴丽华一怔,随即明白大哥意图,托腮沉思片刻,道:“碧漪,将我那件青色祭服取来。”碧漪一呆:“姑娘,好好的怎么这会穿祭服?”阴丽华不答,缓步行至镜奁前,从容坐下,拾起几上水曲柳双鸾梳篦,细细地梳理着自己的一头长发。
      碧漪见状不敢再问,她自幼服侍这位姑娘,早知自家姑娘性子极是坚定,又极有主见,心中一旦拿定主意,便是万难更改。只依言取出祭服,服侍姑娘穿了,又为阴丽华细细梳好长发,挽了一个垂云髻。
      阴丽华待碧漪服侍完毕,对着铜镜中的自己打量一番后,开口道:“走吧,咱们见大哥去。”
      阴识早已等候在祠堂前,看见自家小妹盛装肃穆,并不讶异,说道:“小四,你进来。碧漪,你退立在祠堂外,任何人都不得入内。”阴丽华对碧漪轻轻颔首,转身随着大哥进到祠堂。
      一进祠堂,阴丽华一眼便望见先祖管仲的画帛悬于壁上,画中的先祖,须眉皆白,广袖高冠,一派仙风。每看见这位先祖画像一次,阴丽华便对这位先祖的敬仰多一分,从一阶下囚到一代名相,这位先祖到底是怎么走过来的呢?阴丽华心中暗自喟叹,调过视线,一一看过其余先祖画像,最后看见父亲的画像,心中一酸,眼眶不觉红了。
      阴识也不多言,跪于毡罽上,恭恭敬敬地对着历代先祖行了礼,阴丽华随在阴识后,也以家礼祭拜了历代先祖。阴识此刻方沉声说道:“阴婳儿,大哥现下在历代先祖前问你几句话,你要想清楚,答明白,今日祠堂之言,掷地有声,绝无更改。”阴丽华应声答道:“诺。”
      阴识转头盯着自家妹妹双眼,神色肃穆,道:“今日刘文叔君请邓伟卿君为之说媒,要娶你为妻,并送来玉镯一对,以此为凭。婳儿,大哥问你一句,你可愿意?”阴丽华虽早料到此事,但仍不觉红了脸,低声道:“全凭大哥作主。”
      阴识道:“你既如此说,我就当你同意。婳儿,你可想好了,将来你不要后悔。”
      阴丽华抬头注目着大哥,道:“大哥何出此言?”阴识道:“婳儿,你本不是寻常弱质,自幼遍览史册,好习经书,游历京师,见识非凡,别说是平常男子,便是阴訢,阴兴也及不上的。家中事务,无论巨细,我从不瞒你。自你从洛阳归来,我冷眼瞧你助你大嫂执掌家事,桩桩件件,均是妥妥贴贴,我很是放心。”说至此处,阴识停下不语,阴丽华只觉惶恐不安,道:“大哥所言,婳儿惶恐。婳儿只不过比平常女子多认得几个字,何谈什么见识?”
      阴识注视着妹妹惊惶的面庞,缓缓说道:“今日,大哥想问你,当今天下,汉室倾覆,新朝初立,然而民间盗贼蜂拥四起,民不聊生,各地反叛此起彼伏,朝廷屡屡镇压,仍不见成效,婳儿,若你是阴家之长,你该怎么办?”
      阴丽华心中一震,半晌无言,阴识也不催促,静静地等着她的回答。良久,阴丽华方开口言道:“婳儿身在闺中,却承蒙哥哥们不弃,时时教导,故婳儿心中亦有一些浅薄俗见,大哥既问,婳儿便答。新朝初立,王莽便屡屡改制,观王莽之改制,并非一无是处,私田化公,实行王均、六筦,此乃上古尧舜之治,然改制初始,无半分顾及公卿世家,豪门望族,使得满朝文武上奉下违,内外欺瞒,沆瀣一气,改制一事,文武百官,竟无一人可用,如此改制,便是尧舜复生,也改不得。及至后来,王莽日益心急,不顾当世之民情,一味复古,使得币制大乱,商贾无其货,百姓无其市,民生凋敝;恰又值荆州各地连年饥荒,朝廷不思赈粮,反思伐盗。圣人亦云:仓廪实而知礼仪,如今仓廪犹虚,朝廷却逼迫日甚,怎不教民愤四起?朝廷四处平叛,却不知根本所在,又何谈成效?”
      阴识只听得目瞪口呆,他早知自己妹妹识见非流俗之辈,却不知妹妹见解远在那些什么“当世名流”之上,如此一番言论,别说闻所未闻,便是阴识自己也未曾想过。当今豪门公卿,儒生名流公斥王莽篡汉,认为此人乃国之盗贼,扰乱朝纲,致使天下动荡,人人提起,均是痛恨不已,从无一人言及改制之弊益,今日阴识竟从自家妹妹口中听到,心中惊骇,可想而知。
      阴丽华见大哥脸上神色阴晴不定,不觉住了嘴。阴识催促道:“你只管往下讲。”阴丽华犹豫一下,方道:“如今民心思变,各地义军纷纷拥立刘氏宗亲,亦不过为大势所趋。”阴识道:“好个大势所趋,婳儿,你若是阴家之长,你的大势在那里呢?”
      阴丽华注视着大哥,平静地说道:“大哥何必问我,昨夜大哥不是已有定论了吗?”阴识一笑:“对,大哥昨夜决心已下,可大哥还是想听听婳儿的意见。”
      阴丽华微微一叹,道:“大哥今日分明是来考教小妹的。”阴识含笑不语,意似默认。
      阴丽华续道:“阴家世代累富,如今已是新野首富,婳儿亦知大哥自父亲去后,周旋于官府,阴家之势,隐可与官府相衡。他人以为显耀,我独以为险恶。身为首富,抗衡官府,岂能容于朝廷?我若为阴家之长,与其后发制于人,不如先发制人。”
      “啪啪啪”阴识连击数掌,叹道:“可惜婳儿是女子,若是男子,阴家门楣,可系于你一身了。”
      阴丽华微笑道:“大哥亦知婳儿志向,阴家门楣若是系于我身上,阴氏一族可真完了。”阴识冷哼一声:“和你师傅一样,读点史稿,认认草根,摆弄算筹,有什么用?你交给你大嫂的女红,当我不知道么?假手他人,敷衍了事。”
      阴丽华不意大哥突然说到这个,吓得一缩脖子,暗自吐吐舌头。阴识道:“你既要嫁作刘家妇,从今日起,勤习女红,一月后,交一副枕绣于你大嫂罢。”阴丽华顿时俏脸一垮,恹恹不语。
      阴识憋笑,道:“如今大哥亦知你心意,我便收下他的定礼,择日成亲罢。”阴丽华闻言红晕满面,娇羞低头。
      “婳儿,”阴识再度正色道:“昨夜我已与文叔定下秘誓,共举大事,匡扶汉室。我见南阳宗室中,刘伯升兄弟泛爱容众,才干独具,可成大事,所以,我欲率众从之。婳儿,万一事败,刘家会怎样,你可想好了。”
      阴丽华低头道:“不离不弃,生死与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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