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央》佼亭

9、第八章

　　九曲县，邰巾路。
　　白焱院落，前厅。
　　“我告诉过你的，别再出现在白焱面前！”石梅带了精致项链的脖子被一只纤细白皙的手掌狠狠掐住，力道之大，让她脸色涨红，直翻白眼。一水面上无甚表情，眼中那片碧色的大海却是海浪翻涌，蕴满了仇恨与杀意。
　　“你......伦冶......快......快放开我......”这是自被赶出荒山后，石梅第一次感受到当初那种一脚踏入阴曹地府的感觉。这将近二十年的在下界的安稳日子，几乎让她淡忘了过往。脖子间的力道忽地一轻，石梅如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攥着那只纤细的手，大口急促呼吸起来。
　　眸中阴鸷一闪而过，石梅垂下的衣袖中寒芒微显。未待她的手抬起，那股碾压一切的力道又钳制在了她的脖颈上。
　　“石梅，你还是和当年一样蠢。”一水，或者说伦冶，束缚术一施，石梅的手便似嵌入墙面，无法动弹。
　　微微贴近了石梅，伦冶眼眸中的翻涌更甚：“忘了吗？荒山的人是不会被下界的法则束缚的，我一身灵力可还是运用自如。”痛苦的华衣女人蓦地瞪大了眸子，其内一派不敢置信。
　　“呵，我忘了，你还没来得及学习这些知识就被赶出荒山了呀！”伦冶眉眼弯弯，美艳不可方物。她斜睨着那似乎要背过气去的恶心女人，眸中满满的恶意。
　　“求......求求你......放......”石梅面色已泛青紫，嘶哑着央求道。凡人之躯的石梅，伦冶是不可能杀死的，即使她内心一如当年般渴望。松了手，伦冶法诀一捏，便将石梅整个人都如落网的鱼虾般牢牢捆住。
　　散发着柔和光线的正四面体晶块悬浮并缓缓转动着，空气中一时只有石梅濒死般大口喘息的吞咽口水声。闭目稍稍收敛狂躁的情绪后，伦冶冷声问道：“你为何会出现在九曲县？”
　　石梅胸膛的起伏渐渐平缓下来，她抬了眼帘，嘲讽地看了伦冶一眼，哑着如鸭子一般的嗓子道：“怎么？我出现在这，你还管得了？”
　　伦冶坐到一旁的椅子上，把玩着指尖发丝，勾起嘴角道：“你这种恶心的女人我可不想管，谁让你又出现在白焱面前呢！荒山警告你的话都忘了吗？”
　　眉眼间浮起点点愤恨，石梅红着眼眶低吼道：“我和荒山不共戴天！仇我是绝对会报的！你们这群贱人最后一定会死在我手里！”三魂七魄与自己的灵体似用刀活生生割开的感觉，她石梅这一辈子都不可能忘记，如今窝藏在这一具凡胎□□里只让她觉得耻辱。
　　伦冶似被触动逆鳞一般，一脚凶狠地踹在石梅胸口，上前下蹲，利落地将她的脸扳正了面对自己。伦冶恶劣一笑，幽幽道：“怎么？还想像当年一样，要夺了阿焱的凤翊，让自己成为凤或凰吗？”
　　“一只从石头里蹦出来的画眉鸟到底何来的比海深的贪欲！”
　　说到后来，伦冶的手已是越箍越紧，一腔怒火几乎要将她吞没。瘫倒的女人竟不屑地啐了一口，轻笑一声，她的面上显出疯狂的模样：“呵，这一次我可不需要了。”
　　“伦冶，你估计还不知道吧，我是白焱这次劫难中的情劫啊！只要能让他爱上我，我到时候想做什么不简单呢！哈哈哈哈！”
　　伦冶一时愣住了。过了半晌，她忽然站直身，神秘一笑，居高临下地柔声道：“小画眉，你还是一样蠢呢，别人说的话你总是全信，为何不用你脖子上那个硕大的玩意儿好好思考一下呢？”
　　白焱如今凤翊丢失，重伤掉落下界，早已脱离原先天道所制定的历劫程序。即使上界那群人能测出来些什么，也已与如今的白焱无甚关系了。可惜旁人都不清楚，而伦冶心中如明镜一般，早已掌握好了白焱现状，为的便是保护他在接下来的时日里不要再出现其他意外，毕竟维持如今白焱的寿命已是让她颇废心神了。
　　但她也不欲与这女人多解释，而浪费口舌。石梅只觉得伦冶是为了掩饰情绪，便仍嘲讽笑着。
　　伦冶还欲再说些什么，耳尖一动，便听得正门口忽地传来细微的“吱呀”推门声，是几乎被淹没在外界哗啦啦的雨声中了。神识一查，发觉是颜竹来了，伦冶便一边捏着口诀，一边低声道：“以后，我会再来找你的，别耍什么心眼儿，否则难受的是你！”
　　人被伦冶传送至了县另一头的溪水中。“噗通——”掉入深秋冰凉的池水里，石梅刹时便冻得全身发抖起来。那雨水合着溪水将她淋成了个落汤鸡，讨人嫌的水珠一滴滴从面颊上滑落，糊了她精心擦抹的胭脂。
　　“伦冶！”仇恨的□□与冰冷的气息相互交织，让石梅的灵台愈发清醒。黑夜里亮起的两道幽幽火光是女人赤红的双眼，“我一定不会放过你的！”

　　颜竹挎着个篮子，身上披了件大衣。一进入白焱家的厅堂，她便感觉到熟悉的法则波动。心头疑惑，快步去往了卧房。
　　房内亮着灯，颜竹敲了敲门，里面的人便出来接应了。
　　“颜竹？快进来吧！”一水接过她递来的竹篮，邀她进屋。颜竹却摆摆手，拢了拢身上夫君的外套，温和笑道：“我就担心你们冷了，给你们送点木炭来。今年天气有点奇怪，你们注意着点儿。我夫君和孩子还在家等着呢，就不进去坐了。你好好照顾那个孩子吧，我就先走了。”
　　在白焱昏迷，官府还未给出说法的日子里，颜竹一家便时常送些东西过来。虽都是些不值钱的玩意儿，但都重在实用，况且一水也不放心离开白焱，就回报些她做的食物、孩子的玩具，拿银两反而显得生分。只在这短短的时日里，双方便积攒起了好感。
　　一水不多挽留，将她送至门口，便折回房内。白焱仍躺着，见她回来，便放下手中食物，淡声问道：“是谁？”
　　“哦，是当时救了我们的一位妇人，姓颜名竹，很舒服的一个人。”
　　白焱点点头示意了然，又抬头直直看着一水。知他想问什么，一水轻叹口气，道：“我和那个叫石梅的女人认识，你是如何和她相识的？”
　　白焱静了几许，忽而将衣裳敞了开来，半褪至手肘处。没有给一水反应的时间，他便背过身来。
　　在白焱如羊脂白玉般嫩滑的脊背上，有一道疤痕自凸起漂亮弧度的左蝴蝶骨，蜿蜒至右部腰侧。它贯穿了整个背部，狰狞而嚣张，淡褐色的霸道模样与少年并不宽大的背部形成了强烈的视觉冲击。
　　一水微微启唇，不自觉深吸了一口气。快步走上前，她的手悬于那疤痕之上，欲碰不碰，指尖被克制着强烈颤抖。
　　以前......并没有这道疤痕啊！
　　白焱感觉到她的犹豫，反手将她的手按在了上面。
　　指腹传来光滑的触感，不似疤痕外貌的狰狞，摸起来是与正常皮肤无异，如同生来便有的一般。一水缓缓吐出那口气，温热的气息扑散在其上，白焱感觉有些痒。
　　“这是她给我留下的礼物。”
　　“她就是上一个说要护我周全的人。”

　　县里最近流言四起，说是邰巾路路尾的鬼屋中住了个妖怪，也不知他从何而来，无根无据。
　　这位“妖怪”，白焱着实有些苦恼，前些日子与他戏耍的伙伴如今都不见了踪影。周围人看他的眼神越来越奇怪，好奇、害怕、担忧什么都有。
　　白焱有些想不通，坐在园圃里那株两叶草旁，双手支着下巴发呆。
　　好寂寞......
　　前厅忽然响起一道娇软的声音：“有人在吗？”白焱眼眸骤得亮起，撒着小腿跑了过去：“在在在！谁呀！”
　　未等他跑到门口，那里面的人就打开了门——是一个约莫十一二岁的姑娘。
　　着一身嫩黄广袖流仙裙，戴一对嵌红珠绞丝银镯，绾着垂挂髻，系着黄丝带，肤如凝脂，柳眉弯弯，一双眼睛似杏仁般眨巴眨巴，甚是一副可爱的模样。
　　“你是不是叫白焱呀！”小姑娘眉眼间得意一闪，娇笑道，“我叫石梅，你可以叫我梅梅。”
　　“以后我来保护你！”
　　白焱虽见到一个赏心悦目的姑娘很开心，但他并不觉得自己需要保护。于是，他微微撇撇嘴，拒绝道：“我不需要你保护啊，你陪我玩儿就好了。”
　　石梅眼中烦躁一闪而逝，一瞬间竟不似个天真少女。按捺心底的激动与焦急，她笑道：“没关系，你只要记住以后我会保护你的！”
　　五六岁的小白焱她可不怕，小孩子呀，最好忽悠了。
　　白焱懒得计较，他只是需要一个人陪着，不那么寂寞。
　　石梅说她是被卖到这里的，是县上最有钱的那户姓陈人家的小儿子的童养媳。因她长的乖巧可爱，又格外聪明机灵，那户人家便如养小姐一般供着她。她也不恃宠而骄，嘴又甜，便更得那老一辈的欢喜。但这层欢喜，终究越不过嫡亲的儿孙。
　　石梅还说，她很努力的去让那位未来夫婿喜欢上她，可惜人家一心只读圣贤书，清冷的很，虽不讨厌她，却也没怎么亲热过。
　　两人在一起的时间，多是白焱一个人瞎玩，石梅在一旁说说话。虽然互不搭嘎，却也和谐的相处了很久。他们逐渐互相接受起来。白焱会在她被欺负时替她出头，石梅也对于那些辱骂他的人毫不留情。两人间俨然建立起坚实的友谊，石梅甚至忘记了自己最初的目的。
　　甚至而已，她还是记得的——她要用上界那人教给她的方法取得白焱身上那剩下的两根凤翊。
　　而方法，便是以白焱的肉身为阵眼，以他的血为画笔，按照图纸上的图案，在冬至那日，受月光之沐浴，画出阵法，剥离出白焱身上的凤翊，并且毁尸灭迹。
　　一切都没有我石梅的前程重要，石梅这样想着，在那一夜太阳落山之际给白焱灌下了迷药。
　　受够了如今凡胎□□且更加平庸无奇的自己，她想要获得新生，想要，更强。
　　那夜月朗星稀，偏僻空旷的庭院被月光镀上一层银白，惨淡而诡异。远处不知发生了什么，亮了几处灯火，有些嘈杂，而白焱很安详地躺在石梅脚边，他的胸口上悬了一把刀。拿着刀的人手背上青筋暴起，颤抖并始终没有落下。
　　在荒山那短暂的一生中，总有些事情，对于石梅来说是无法磨灭的：初见的崇拜、藏匿的爱恋、敏感的心思以及朋友的相处......
　　可是啊......
　　石梅眼中蓄了一层水光盈盈，迟迟没有滴落。
　　这些，都比不上能成为人中龙凤、傲视群雄来的重要啊，她石梅，从未甘于普通......
　　匕首终是扎了下去，却是扎在了白焱的腹部，不深，只入了半把。“我一定要......要做一个果决之人......”石梅红着眼眶，咬牙切齿地对自己低吼着，双手紧握着匕首，颤抖地厉害。
　　“你在干嘛？”清亮的童声自下方响起，石梅一怔，随后便是翻涌的恐慌。当年那一幕仿佛又要重现。她跌坐在地上，向后蹭着退远了些。
　　“你怎么......怎么......会醒过来？”几乎扭曲了一张脸，石梅颤抖着吼道。
　　白焱稍觉痛意但并非不能忍受，开口询问也只是想要她先离开一些距离。还欲再问，白焱却突然警觉地转过身去，对着前厅的方向。
　　石梅一时没反应过来，有些疑惑，下意识问道：“怎么......”白焱眯眯眼，不动声色拔下匕首，血液喷涌而出。一手按住伤口，一边淡淡道：“一会儿和你算账，现在闭嘴。”
　　而在对面狭小的门口，忽地亮起了，几双如冥火般绿油油的眼睛。

作者有话说

　　展开了展开了 咱们慢慢来呀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