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扒皮重生]复燃》葬白

170、放松 道理永远躺

　　“这是一座草庵式茶庭。”引路的人轻声介绍，“它的四周被围起来，从这里，到茶室，只有这一条路。”

　　胡苗和祝枝珺跟着领路的人，走进了这座面积不大的日本茶庭。里面安静极了，除了虫鸣鸟叫，以及陪同人的细声讲解，听不见一点尘世的杂音。

　　“雪隐？”胡苗突然听到这个词汇，品起来觉得意味优美，有些好奇。

　　领路人微微笑了一下。

　　他是个长相干净到寡淡的男人，一举一动都带着一点同自由人的截然不同的规矩和拘束，连微笑的幅度都细微而准确。

　　“就是中文里的厕所。”他指了指身侧，“这边是待合，也叫腰挂，是客人的等候室。”

　　领着两人进了中门，年轻男人便把空间让给两人，行了一礼，往茶室走去。

　　胡苗和祝枝珺两个没跟着他直接进入茶室，而是沿着步石，往一侧更深处漫步。

　　穿过中门由外露地进入内露地，仿佛脱掉了最后一层尘世的外衣，脑中的杂思也摒除出去，随着花草树木一同融进这、与文明世界完全隔离的野趣里。

　　胡苗甚至不想说话，更不想继续两个人之间刚刚的话题。

　　祝枝珺显然也是身心享受，安静地，陪着她走。

　　见胡苗在一处石灯笼处停下来，祝枝珺笑问怎么了。

　　胡苗微微墩身，仔细观察：“刚才他说这是用来照明的，我看这里面空空的，现在应该不用了吧？”

　　祝枝珺也不清楚，他四下看了看，并没看到类似电线和灯的东西。

　　不过胡苗也并非有意问他，她只是好奇，脑子里泛起从前的回忆：“我记得国内的一些园林建筑也有这种设计，应该也是同样的用途吧。”

　　她站起身，深吸一口气。新鲜的、带着草木泥土味道的空气沁进肺里，令人无比自在。

　　“进去吧。”祝枝珺牵起她的手，拉着她往茶室走。

　　两个人按照之前年轻男人的说明，从茶室的一侧小旁门进入。进入的门格外小，胡苗躬着腰还能进去，祝枝珺便要跪着才能进来了。

　　“日本茶道，崇尚和敬清寂、物无忘我。客人进入的地方，入口会非常窄小，这是为了让客人卸下防备和傲慢，一座建立，心佛平等。”

　　年轻男人话不多，只是见胡苗和祝枝珺略有疑惑的眼神，才在必要的时候加以解释。他垂着眼睛，用地炉里烧开的水清洁茶具。

　　胡苗略知日本茶道有着非常繁琐的规矩。
　　她在多年以前，曾因心中不平特意找过这方面的资料。

　　脑海里突然浮现曾经那位和她有过短暂接触的姚姓女士的形象。胡苗想到这，看了祝枝珺一眼。

　　祝枝珺没有察觉胡苗的视线，他盯着年轻男人的动作，看得认真仔细。

　　胡苗也随之看去。

　　那男人手指细长干净，动作稳而敏，擦洗茶具时犹如舞蹈一般，带着特殊的节奏和韵律，给人一种莫名的美感。

　　胡苗刚刚进来时稍稍打量了一番室内，这屋子采光倒是不错，只是内里装饰素净到了极点，除了一副挂着的字，再无其他装饰。

　　她学着对方的姿势跪坐，不一会儿不适感便从膝盖处传来，但是尚且能忍。

　　年轻男人觑了一眼胡苗，手中动作顿了一下，声音平静：“由心所欲，无需拘束。”

　　胡苗朝他笑了一下，微微动腿，却并没松散。
　　祝枝珺也只是略微动了动。

　　年轻男人继续动作，茶道仪式的主要部分开始。

　　胡苗和祝枝珺两个先尝了些甜点，而后在一片寂静的房间里双手接过茶杯，听他讲解，三转茶碗，细品慢饮。

　　这种充满仪式感的行为，让人不由自主地心境平和下来，也让人不由自主地全神贯注。

　　饮完还杯，年轻男人接过茶杯，再点一杯薄茶，双手奉给两人。
　　两人再次双手接过。

　　三人之间，静默不语。

　　喝完这杯茶，年轻男人起身，将茶室让给胡苗和祝枝珺。

　　胡苗看他淡然离开，视线于他背影消失时转离，回神去问祝枝珺：“他是日本僧人吗？”

　　祝枝珺摇头：“是这园林的主人。”

　　*

　　白天的茶会给了胡苗莫大的心灵洗涤。入茶室之前，她脑袋里还翻捡着一些喝茶品茶的规矩，但进了茶室，在那个男人的眼神之下，她瞬间就觉得自己无需在意了。

　　这感觉，同她之前仅有的一次茶会经历截然不同。

　　胡苗还记得那个叫姚珰的女人。

　　也同样记得当初自己没规矩的盘坐，记得当初两人之间你来我往的暗中轻视。那些举动，一半是出于锱铢必较的回报，一半也是因为自己的不懂规矩。

　　胡苗当时能够抑制住自己因无知而自觉尴尬的弱势，甚至表现得强势——这是她的好强之心，也是她社交时的惯性表现。但在那之后的念念不忘，甚至之后她特意去查那些关于茶道茶会的资料，都说明了她的心中介意——她并不洒脱。

　　就像日本茶道里忌讳的“自我主心”和“我执”，她在乎于外物，在乎于内心执念，强行为了洒脱而洒脱。
　　很多事，她并不如她所表现的那般不在意。

　　所以今天之行，胡苗由衷感到一种触动。这种触动是今天那位茶庭的主人带给她的，她从他的身上感悟到了很多东西。
　　这些东西她从前明白，但并不能做到。

　　胡苗放下手机，走下床走到沙发前看月亮。

　　手机屏幕亮着微光，她的脑海里还回荡着刚刚看到的那句半文半白的话：“……纵公子贵人来坐，其交淡泊不媚；若夫晚等来临，至敬而不慢。此空中物也，和而不流，久久犹敬矣。”

　　道理永远躺在那里，但知不代表行，行不代表心。

　　直到某一天触到它。
　　恍若顿悟。

　　*

　　在日本待了一个星期，胡苗便返程了。

　　祝枝珺陪了胡苗一个多星期，自有他的事要做，胡苗不想让他再送，于是在机场和他告别。修整了一两天，又开始投入新的工作。

　　出行前祝枝珺曾和她提过一个投资项目，问她是否有兴趣参一股，胡苗当时听了有点感兴趣，但具体文件还没来得及看。等回来两天后把相关资料全部了解一遍，胡苗才明白，祝枝珺这是给自己送了一份怎样的大礼。

　　如果放在从前，胡苗觉得这份便宜自己不应该去占——大抵包括有几分担忧“天上不会白掉馅饼”，几分惶恐“今有所得，明必还之”，但最主要的原因，还是她不想在金钱和利益方面和祝枝珺有牵扯。
　　那会儿她觉得自己看得清楚：即使她同祝枝珺之间会发展一段恋爱关系，但她人格独立，不会去依附他，也不会在他身上追求些什么物质满足。

　　但现在，胡苗看着手里的项目书，并不这么想了。
　　因势导利、顺势而为，乃是正理；分得太清、过于在意，才是偏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