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5、别离 人，生而孤 ...
-
阿花一脸狐疑地看着胡苗，胡苗却不动声色地吃完了一顿早饭。
说实话，胡苗脸上的烂疮已经好多了，起码已经不再是能够吓坏小孩子的程度，红肿也消退许多，看上去不再令人生恶。
她没再戴着纱巾，吃饭方便不少。往常吃饭，她总要一手撑挡着面纱，一手送饭入口，看起来十分怪异。但久而久之，胡享和阿花两个也看习惯了，如今突然没有了遮挡，哪怕阿花曾经见过胡苗的真面目，也觉得惊讶。
但两个人对此都没多嘴问些什么。
*
胡享也许是胡苗遇到的最会说情话的男孩。他不会刻意撩拨，只是偶尔一句最诚恳不过的话，就能让人心情飘扬好几天。胡苗作为女人，一个刚从种种失败里挣扎出来的女人，她自然会在这种真挚而又动人的赞美下软化眼神。
“珍宝总会被藏起来。总要有人跋山涉水，经历困难，才能窥到她们的美。不是吗？”
胡苗便用笑眼看他。
*
晚上吃过饭后，两人出来散步消食。
胡享坐在宝石湖边，手中编弄着一根不知名的草。过了一会儿，他举起被编成环状的草身，透过圆环看风景。他晃了晃草环，突然道：“戒指，是最动人的谎言。”随即将它扔进湖里。
胡苗讶然。
胡享回复了状态，朝她笑了笑：“我只是突然想起过去的一些事。”
胡苗没有出声，既没好奇他口中的故事，也没顺着安慰他什么。彼此的过去是藏在风洞里的秘密，偶尔被情绪顶着探出一点头，两人却都默契地不会究根问底。有想说的故事，静静听着便够了；没有，便看风景。
凉凉的风从两个人身边吹过，刚吃完饭的微汗被凉风带走。只觉安闲。
天气越来越冷，胡苗和胡享也不再去宝石湖边。偶尔他们会坐在小木屋里，她坐椅子，胡享坐凳子，两个人坐看窗外下起的小雪。
胡享会和胡苗聊些他曾经去过的地方。偶尔胡苗感兴趣，他还会说一说日本的一些民俗故事：
“日本的民间传说里有很多妖怪，雪女是其中很知名的一个。她像冰雪一样美丽，经常会引诱路过雪山的男子，亲吻的时候把对方的灵魂吃掉。不过有些故事里也说，是在男子变心之后才会将他们冰冻起来，吃掉灵魂。雪女有一个女儿，名叫雪童，会带来冬天的第一场雪。”
胡享见胡苗好奇，便又给她说了个妖怪：“山姥会住在深山偏僻无人的地方，把迷路的人引诱回家当做食物，她会读心术，知道人们心里想的是什么。但日本有些地方会把山姥当做神灵祭拜，因为相信她能带来丰收和财富。”
胡苗对雪女更好奇些，她看着窗外慢慢飘落的小雪，倾身伸手接了一两片，在手心里化成水渍。
眼前是雪，远处是山，她没回头道：“你会害怕吗？”
胡享问：“害怕？害怕什么？这些妖怪吗？”
“黑夜。危险。你走在路上遇到的未知东西。就像这些妖怪一样。”她突然转回头，用一种略微玩笑的口吻问他，“你不怕被吃掉吗？”
胡享突然笑起来：“如果能够见识到这些奇妙的东西，即使死掉也没关系。”
胡苗眨眨眼，突然觉得有一点悲伤。这悲伤来得不清不楚，她也不知道是否是自己对胡享做了过多联想。
*
莲拉因为春节将近，染上些不一样的色彩，农闲无事，走串门子的人变多。阿花家也零零散散地坐上门几个婶子阿婆。有两次胡苗没来得及出去，她便掩住门坐在屋子里，听一会儿她们的聊天。
日复一日的山村生活，体验够了，便生出几分倦怠之心。胡苗知道自己不可能在莲拉待一辈子，但她又觉得离开的契机还没到。她说不清楚自己在等些什么，只是她有时看着胡享，觉得他可能也有些待不住了。
直到春节后的某一天，胡享突然在一片星光中轻声喊她出去。两个人没有惊动睡着的阿花，前后到了小木屋那里，敞这门，坐在木屋门口看星星。
胡享看着她，似乎是欲言又止。
胡苗突然笑了，她声音平静：“你要走了吗？”
胡享也跟着笑起来，他的眼睛同星光辉映，声音里带着一种生怕唐突的珍视：“莲拉很美，她真美。”他往外看了看，又回看着胡苗。
“但却还有更美的莲拉，永远在下一站。”她勾着嘴角，声音染上类似于胡享的那种轻快，像是调侃，“所以永远只是暂驻，却不会停留，对吗？”
他垂了下眼，又正视她：“我怕我会忍不住。”见胡苗神色诧异，他开口道，“你是珍宝。”
胡苗因惊讶而微微张嘴。
“但我爱你是‘珍宝’，胜过爱你的‘一切’。我怕我会忍不住要带你走。珍宝是不能颠沛流离的，如果我让你变得黯然失色，还不如从一开始就让我死在遇到你之前。”
星夜寂静，山雪未消，清凉冷冽的风吹进来。
静谧在两个人中间流淌。
胡苗紧了紧棉袄，远眺过去：
“你走的时候，不要和我告别。”
离开之前她又回头朝胡享笑了一下，认真道：“谢谢你。”谢你的诚恳和温柔，谢你的鼓励和陪伴。
一切隐于彼此相知的意会里。
他是流浪在路上的旅人，而她是途径的过客。这段被他照亮的路上，胡苗已经汲取到了足够的温暖。彼此留恋，或许成就的不是快乐，而是彼此的死亡。如他所说：
“我必须要一直流浪，不然我就会死去。”
不必勉强。
*
胡享在某天清早天还未亮的时候出发。恰是逢五的日子，老支要拉货去镇里。阿花野了心思，也想往镇上跑。三人结伴，离开的时候，胡苗还睡在床上未起。
直到太阳高高照起来了，胡苗才从床上坐起穿衣。昨夜盖被漏了风，睡得不安稳，今早起床就觉得精神有些委顿。胡苗用冷水洗漱完毕，精神好了一些。
早上阿花出门时，她隐约听见动静。胡苗知道阿花从上个星期就开始打算再去一趟镇里，对此并不惊讶。
阿花是吃好喝好才走的，还带足了路上的口粮。于是胡苗进了厨房，发现锅里还温着留给她的早饭。
吃过饭，太阳照得暖暖，胡苗习惯性地往宝石湖那里溜达。走到小木屋那里，见屋子空空，她心里突然跳了一下，而后空落落的，呼吸有些发紧。
胡苗看了一圈，发现胡享带走的行李不多，天气转暖，他年节前买的那些厚棉袄都没带走。
恍惚间她以为胡享只是又一次去镇子上买东西，但细细察看，就会发现他是真的离开了。
胡苗说不清此刻内心的感受，有一点空荡荡的难受，但还有大片大片的坦然与放松。她吸了一口气，缓缓舒掉，随之嘴角弯了一点弧度。她在这间小木屋里走动了一圈，看见桌子上摊着几张纸，有一本书压着它们，不让它们被风吹走。胡苗一一看了，抽起其中字迹草草的一张——
即使终点是折断我的四肢
我也从不后悔走过的泥泞
我生而孤独
且从未圆满
一瞬间胡苗心有触动。
她想，的确如此。人生而孤独，一生皆然。
作者有话说
第125章 别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