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扒皮重生]复燃》葬白

118、出走 遇见清泉和

　　胡苗收拾了小小的一箱行李，她数次怔愣着停手，理智挣扎着责骂她懦夫，但情感又急切渴求着肆意。最后的最后，她拎着这个小小的行李箱，决然地走出了公寓。

　　她来到这个城市里历史最久的火车站，待在售票大厅里的一角，抬眼盯看滚动着的售票信息。她选了历时最长、票价更低廉的一班列车，买了全程的票，自动取票机处取了票，进站上车。

　　她包裹得如同信教的妇女，好在这个因年久而显得破旧的火车站人流量巨大，疲于应对的工作人员头也不抬地检了票，安检也只是在她放置行李箱时抬眼看了看她。

　　胡苗上了硬卧车厢。这种老式的绿皮车在铁轨上跑了无数个年头，连软卧铺也没有，处处可见年代的痕迹。车厢里的人不多不少，她静静坐在自己的铺位上，无所事事地看窗外起伏的景。
　　看了两三站，便躺下去侧身朝里睡着了。她睡得并不安稳，中途睁了好几次眼，又强迫自己再接着睡。直到火车行了一天又一夜，她在时刻表上找了一个从未听说过的站名，拖着箱子提前下了车。

　　这是一个在中国地图上都不会标注的小县城，它的临近县城倒是因为一些驴友有些小小的名气，但它一丝名气也无。尽管山清水秀，风景都是差不多的。

　　胡苗看了地图问了人，计划去往更远的镇子上。她下意识地排斥人多的地方，只想着哪里偏僻往哪里去。

　　一辆黑车载着她开往镇子。司机就是镇子上的人，有些好奇地问了她几句，胡苗不回答，他便也不说话了。

　　“七十五。”

　　胡苗依言掏了钱。

　　司机见她钱掏得爽快，又热情问她：“要住店吗？镇子上我认识人，给你便宜。”

　　胡苗拒绝道：“不用。”随即自己拎了行李箱，走向远处。

　　司机停在原地看了看她，上了车开远了。

　　胡苗走了两三条街，找了一家看起来还算干净的小旅店，住了下来。在她加钱的情况下，老板娘同意给她提供饭食，但她得去厨房自取。

　　不吃饭的时间，她便坐在旅馆的床上，透过窗子看街道上来来往往的人群。路是水泥路，但并不平坦，坑坑洼洼还兼有三个平面，偶尔可见走街串巷的老式买卖人，吆喝着挨家挨户卖东西。老板娘就喜欢在每天上午八九点的时候，买几块买卖人送上门来的嫩豆腐。

　　这里气候湿润，时不时会下一场雨，镇子上到处冲刷得干干净净，带来草木的清甜气息。

　　胡苗住了几日，便凑着傍晚天色昏暗而灯又没亮起的时刻，出了旅馆到处走一走。她还在镇子上买了两身衣服，填充自己并不周全的行李箱。裁缝店里卖的衣服布料一般，式样倒有些当地特色，穿上身，便显出几分当地人的味道来。

　　她同过去的一切彻底割舍，仿佛曾经种种只是一场格外真实的梦，而她现在梦醒，变成一个偏僻小镇上的来客。而越是久住，来客的身份便越加模糊。甚至有一天一个外来人打扮的青年，把她当做本地人，跑过来问路。他的眼睛格外好看，一瞬间令人联想到山泉和明月。

　　“抱歉，我不知道。”

　　“好吧，打扰了。”他带着亲近可人的笑容，大大方方用手指作梳齿，梳弄了一下略长的头发。然后背着包，向另一个方向走远了。

　　胡苗继续自己的旅程——绕过三条街，转过街角，到一处雨檐下买糕。这卖糕的摊子同挑担买豆腐的那一家不同，只在双日里卖，且只在自家门口出摊。

　　胡苗能够吃到他们家的糕还要多谢旅店的老板娘。胡苗是他们家的大住客，一连住了好多天，饭钱给得也爽快，一日吃晚饭，老板娘便送了她一块糕吃。

　　这米糕入口清甜，松软多孔，又微带弹韧口感，一条糕吃下去不腻不馋，回味刚刚好。胡苗从未吃过这种糕，第一次尝试就爱上了它，经常是一买十几条，做早餐伴粥，做零食消遣。几次买得多了，卖糕的老板娘便对她有了印象，散碎、卖相不好的糕便乐意搭给她半条。

　　买了糕，又顺手买了些瓜果零食，一同拎回旅店去。

　　也许是这里的水土好，胡苗察觉到脸上的肿胀有所消缓，尤其是眼唇周围，红肿的疱疹已经消退得差不多，至少稍微遮掩一下脸蛋，也不至于会吓到别人。但胡苗还是会在出门前仔细检查头巾和口罩，她把自己遮盖得严严实实，生怕露出除了眼睛之外的多余一丁点皮肤。

　　在镇子上住下来后，她没有计划，也不知去处，就这么一日日地耗着，即使有人好奇，但因为她不爱说话，也没有人特意来打扰她。

　　镇上的人们在某种情况下显出一种纯朴的特质，言行举止并不令胡苗觉得冒犯。

　　*

　　胡苗借旅店的院子正在晾晒衣服，突然有人朝她打了声招呼，直起身就看见一个人站在她不远处，朝她挥手。

　　“你住在这里？”是那个眼里有清泉的年轻男人。

　　胡苗摇摇头：“不。”继续晾晒未完成的衣服。

　　青年男人凑了过来，依然带着令人忍不住亲近的笑容：“真巧，又遇到你了。我就住在这下面的旅店里。”

　　胡苗点点头，收起自己的好奇心，向他点头以作告别。

　　*

　　又一日，却是在旅店门口又遇见他。那时胡苗拎着满袋子的糕点，抬脚刚要进门，而他刚刚从门内走出。

　　“你不是说你不住在这里？”他微微惊讶又略带不满，但一双过于清明的眼睛看过来，丝毫不令人觉得冒犯，他口气里还带着一点失落，仿佛是难过胡苗对他的欺骗。

　　“我是游客。”胡苗不得已回答了他。

　　他转瞬便变成一副很开心的样子：“我也是。”

　　胡苗朝他点了下头，打算就此进去。

　　他却指着胡苗拎着的袋子问：“请问，你是出去买东西了吗？很香。”他眼睛亮亮的，活像这世界上有无数种快活的事情正发生在他身上。

　　胡苗没办法回答了他：“是买来的米糕，刚刚蒸好的。”

　　“真香。”他重复了一遍，又深吸了口气，“甜甜的味道，我也想买。”

　　胡苗指给他地址，告别前没忍住，终于从袋子里掏出一块米糕，送给他。他笑眯眯地道了谢，胡苗转过身，心里莫名轻快。

　　之后的每一天，但凡见到，那个眼睛清亮的青年男人总会笑呵呵地同胡苗打招呼。有时他买糕回来，也会分给胡苗一两块。胡苗依然沉默寡言，但每次看见他，走动的步子总会慢一些。

　　这一天，小镇上又飘起细细的雨丝。胡苗不喜欢在这种潮湿粘腻的天气里外出，但躲在屋子里又觉得憋闷。天光显暗，她见走廊上一个人也没有，便打开门走出去，倚在栏杆上看天看雨。

　　不一会儿，有木门关合的声音，行走的细碎脚步声停在距她大约一臂长的地方。胡苗用余光瞟了一眼来人，原本打算转身即刻回房间的念头打消，她立在原地没动，只是拢了拢纱巾，让它更好地发挥遮掩的作用。

　　“你喜欢雨吗？”身旁的青年看着细密的雨丝，开了口。

　　胡苗没出声，青年男人也没在意，他自顾自说道：“雨天很漂亮，但是太麻烦了。”一种稍嫌抱怨的口吻。

　　“嗯。”胡苗轻微地回应了一声。

　　青年男人便朝她笑了一下，眼睛弯弯的，整个人散发着亲近无害的气质。过了一会儿，他微微弯了一下头，侧看着胡苗，问道：“你是来这边旅游的吗？”

　　胡苗没有回答，反问他：“你是吗？”

　　青年男人摇摇头：“不，我是来游历的。”

　　游历？胡苗讶异他的用词，但是并未多问。

　　“我想要去很多美丽的地方，那里有吸引我的东西。莲拉是我的下一站。”

　　青年男人又主动开了口：“你叫什么名字？”
　　胡苗主动了看了他一眼，又转过头，轻声道：“我叫，胡苗。”
　　“哪个苗？是猫咪叫的声音吗？”
　　“不，是树苗。”

　　“胡苗？”他喊了她一声。
　　胡苗看着他，点头嗯了一声。

　　“你叫什么？”胡苗问他。
　　他笑眯了眼，像是玩笑却又带着一种诚恳的认真：“真巧，你叫胡苗，我叫胡享。”
　　胡苗显然不信。
　　他强调似的又说了一遍：“享，就是奉献的意思。”

　　胡苗突然丧失了聊兴，她勾着头，面色冷淡，声音也冷淡：“我回房间了。”

　　“好的，再见。”他朝胡苗挥挥手，并未对胡苗的不礼貌感到不满。

　　*

　　那之后，胡苗再也没有见过那个眼神明亮、气质亲和的年轻男人。她沉默地重复着枯燥的行程表——早上晒衣服，晚上收衣服，两天去采买一次米糕。剩下的大部分时间里，她都处于一种类似放空的状态。她呆呆地望着窗外的天，偶尔一只鸟飞过，才能惊起她眼里些微的波澜。

　　那个青年的房间，就在她房间的不远处，途径之路也是上下楼梯的必经之路。胡苗每次路过，步子总要慢上两秒。
　　她低着头，掩着脸，面色无波无澜地走过去。只是偶尔的偶尔，途径的时候，她会不经意地瞥上一眼。

　　直到有一晚老板娘闲聊的时候透露出，她现在是这家旅店唯一的住客。之后，她经过长长的走廊时，便目不转睛眼神动也不动了。

　　*

　　“我想要找到去莲拉的路，但是领路的人迷了路，路上遇到的乡民告诉我，我们走了相反的方向。我的状态不太好，决定先回到镇子上待几天，然后再寻找领路的人，带我去莲拉。”他看起来既狼狈又疲倦，行走间腿脚似乎还有些不适，但是说起自己的目的地，眼神却瞬间亮起来。

　　夜晚的灯光有着别样的柔和，这些柔软的明亮，似乎把他内心灼灼燃烧的火焰映照出来，烧得胡苗的心也蠢蠢欲动。

　　她终于按捺不住，问出口：“我可以，和你一起去莲拉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