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7、恐惧 我变成了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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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类肤浅吗？
有趣的是，肤浅二字仅从字面意义而言，就与人的外在有着莫大关联。
胡苗从来不觉得自己肤浅，但当她看到镜子的自己，她无法做到坦然自若。
她强制自己冷静下来。
在从头到脚的武装之后，胡苗掩饰着开车饶了好大的一个圈，来到了距市中心有些距离的皮肤病医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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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这——”接诊的医生按了按她的手臂，仔细端详了她的脸，又让她把衣服掀开，皱眉道，“很严重啊，发病多久了？”
胡苗遮掩着含糊道：“没有多久，一觉醒来才这么严重的。”
医生写了单子，让胡苗去做个过敏原测试，到下午拿到单子，胡苗又找到医生。
“你这个应该是湿疹。” 医生紧着眉头道，“以后要注意避免刺激，精神压力啊还有食物刺激啊，这些都要设法避免。这个单子上提到的过敏原你尤其要注意。还有，我给你开了些药，都是外用，按照用法用量来。”
胡苗拿了药，心神不定地回家了。
单子上列出的过敏原太多，她几乎不知道自己还能吃什么，强制压抑出来的镇定在到家的那一刻瞬间崩溃，她看着自己身上大片大片的红肿烂疮，无数种情绪奔涌上来，忍不住痛哭出声。
须臾又突然意识到什么，便止住哭，到厨房给自己倒了杯水，然后收拾了冰箱里的一些水果，权作晚饭。
吃过饭，胡苗到网上搜索有关湿疹的信息，她一边搜，一边既绝望又抱有希望，睡前按照医生的交代，涂抹了药膏，小心翼翼地入睡了。
然而噩梦并未结束。
在经历又一夜凌乱痛苦的梦之后，她起床看到自己时再次惊吓出声。
大片大片的红色皮肤上长出粗糙的突起物，越往上，突起物变得光滑了些，但却在脸上挤挤挨挨着大大小小的红肿疙瘩。那些长在脸上还未消下去的痘痘，如今红肿增大，肉尖处还冒着一点脓液。
她无法再直视自己，强忍着恶心又涂抹了一遍药膏。
却在瞬间，皮肤的异动开始猖狂起来。她又惊又惧，眼睁睁地看着皮肤下面拱出一团团肉瘤，在挣脱皮肤的束缚之后开始涌出脓液，待脓液全部流出，剩下的皮肤便从青葱少女的幼嫩变作干瘪老妇的粗糙，与此同时，她还要时不时经历一番肉瘤处如被火烤的痛苦。
她又慌忙去看自己的脸，同身体处因遭受痛苦而挑起的存在感不同，脸上的变化并未给她带来多少痛感，只是此刻脸上鼓胀着的疱疹填满了她的整张脸，拥挤着让她的脸瞬间变得扁平。
好时许，如同玩闹的劣童终于消了脾气，她身体上的异动也慢慢平歇下来——便只剩一副被蹂/躏殆尽不堪入目的皮囊。
她几乎认不出来镜子里的那个人是自己。
好似一个怪物。
胡苗瘫坐在地上，久久不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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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好，你的外卖到了，我敲了很久的门，你是不在家吗？”
胡苗恍然惊醒，她放下手中不知道什么时候拿起的一本书，在电话里回道：“稍等，我这就开门。”刚要去开门，突然又止住脚步，她慌忙找来口罩和围巾，最大可能地将自己包裹起来。
然后，她跑去开了门。
“你好——你的、外卖。”门口的外卖员卡了一下壳，随即面色自然地将食物递给她，“请记得五星好评啊。”年轻的外卖员口气温和又有礼貌，却在交接食物时小心避开了和胡苗的肢体接触。
胡苗低声道了句谢，转身把门关上，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同正常皮肤迥异的红褐色，手指和掌心处还冒着一些细小的丘疹。
胡苗沉默着吃完了这顿饭，沉默着收拾了饭盒，将它扔进垃圾桶。垃圾桶旁边立着好几个鼓鼓囊囊的垃圾袋，那是堆积了好几天，还没有被处理掉的各种垃圾。
吃完饭她去洗澡，一如既往地妄想洗掉满身的疮疤，但固然无济于事。她粗鲁地擦了擦身上的水，套了衣服，拿起之前放下去的那本哲学书，坐在沙发上打算继续读。只是明明已经看了好几遍，明明书签还放在那一页，前翻后翻，那些文字依然陌生得如同初次见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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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刚刚吃完外卖，代淑丽突然给胡苗打来电话：
“喵喵啊，你萍姨说下个星期要带我去东南亚玩一玩，正好五一劳动节，明明多请两天假也能去，你要不要跟我们一起去啊？”
胡苗拿着手机，神情麻木：“不，我不去，你们去玩吧。钱够吗，妈？”
“哎呀就是说这个呢，你萍姨非说要请我，她来掏这个钱，要是就我一个人去也就算了，可明明一个大小伙子也去，这酒店吃饭都得算，我怎么能让她全掏了。”
胡苗神色毫无波动：“我给你再转些钱，妈，我这边还有事，先不说了。”
代淑丽忙点头：“那好，那好，你忙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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代淑丽刚挂了电话，就见胡明竖着耳朵悄悄跑过来偷听，不禁笑骂他：“干什么呢！”
胡明压不住兴奋地问道：“我姐怎么说的，让我去吗？”
代淑丽故意吊他胃口：“没说不让你去，就是——”
胡明急切追问：“就是什么？”
“就是你上次期末考试成绩也太差了，这次你可不能再这么差了啊。”
胡明丝毫不起疑他姐会说这话，连忙下保证，点头应好。
代淑丽突然又问：“哎，对了，你姐之前说过的那什么，换个专业的事？后来怎么样了？”
胡明有些烦躁：“没有，不转了。”
“不转了，为什么？你姐不是给你规划好的吗？”
“我期末考试不及格，没有转专业资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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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苗又在家浑浑噩噩地待了几日。
家里的垃圾已经生了小虫，她不得不出门一趟，将这些垃圾扔掉。
胡苗特意选了早早的清晨，趁大部分住户还未清醒，她将前一晚收拾好的垃圾分批运到楼下。垃圾太多了，不巧赶上清早收垃圾的人，向她投来异样的一眼。
胡苗下意识地理了理头巾，埋头走开了。
过了两日，她又下楼扔垃圾，这次选在晚上，路灯不算明亮，路人的视线也无暇放在一个提着垃圾袋匆匆行走的人身上。
胡苗扔了垃圾，在垃圾桶旁边站了呆站了好一会儿。直到一个老妇人的声音惊醒她：“你要这瓶子吗？”
见胡苗退开，老妇人便敞开了一个麻袋，翻捡垃圾桶里还可以被回收的东西。老妇人捡得用心，中途看也没看胡苗一眼，待翻捡得差不多了，见她还站在旁边，才向她投去一眼：“这小区里头有钱人多，好东西不少呢。”
见胡苗把目光放到她身上，老妇人才又道：“不让捡呢，人家专门有收这个的公司，白天保安都不让进，也就是晚上，能偷偷溜进来。”她的脸上现出一种小人物的智慧和狡黠，仿佛是得意自己的聪明，忍不住朝一个陌生人吐露出来，“一个月里来这边捡个二十多天，能赚一千多块钱，有时候还能捡些人家不要的好东西，我小孙女的鞋和书包都是从这儿捡的呢。”
胡苗不出声，好在老妇人也没想让她回应，她只是恰好缺一个可以倾诉的人，见胡苗既没有不耐烦，还跟着她慢悠悠地走，便絮絮叨叨着说了不少话。
从头捡到尾，老妇人话说也越说越自然：“有些人啊，活一辈子也没活出个明白事儿，那手脚都是白长的，看着好看！我那杀千刀的儿子女儿也是，死了也不亏。断手断脚的活得也挺好，有手有脚的又怂个什么劲儿呢！”
待到告别，老妇人收拢了麻袋，朝保安处望了望：“得等一等，现在俩保安都在里头呢，可别叫他们逮住了。”
胡苗看了看面前的这位老妇人，风霜在她脸上写满了记号，她的一双手如同裹了一层树皮手套，沟壑纵横，老妇人身形瘦弱，上身微微佝偻，但力气倒挺大。
“给我吧，我帮你扛出去。”
老妇人听见胡苗突然开口，吓了一跳，她还以为对方是个哑巴。
她上下打量了站在面前的这个女人。
包裹得严严实实，倒看不出来啥，声音挺年轻。
哪怕聊了一路，老妇人也没有全然交托信任，她攥紧了麻袋，用一种狐疑的眼神看着胡苗：“不用，我等一等就好，东西也重。”
胡苗露出来的眼睛仿佛是轻轻弯了一下：“你别担心我跟你抢，我就是这儿的住户。”
老妇人又仔细端详了她，看她衣服料子不错，微微放下些心，但麻袋口还攥在手里。此时保安室里出来一个保安，打着电话走远了，另一个保安正在接电话，头也不抬。老妇人利落地背起麻袋，打了招呼便小跑起来：“这刚好，我先走了。”
胡苗看她身形矫捷地跑出门口，而保安丝毫未觉，不自觉又弯了弯眼。
仿佛许久没有出来走一走了，胡苗沿江畔吹着风，一边走一边想。
江面五颜六色，映着这个城市的另一面，触目可及的地方，处处是人类活动的踪迹，哪怕夜已深，只要被光照到的地方，就不会寂寞。
在家里待着时，看见什么都想到毁灭——看见刀想往自己身上捅，看见窗户想跳下去，甚至看到江河湖海的画面都想沉进去。出来走动一番，心里的郁郁便消散了些。途径一处公园的人造湖，胡苗还有心情坐下来，看一会儿河面上晃悠的小灯。
散了心，便往回走。
胡苗想顺路在超市里买些东西，但看见超市灯火光明，她又怯步了。她避着有光的地方，饶了一点路。
刚刚走过一处夜市，突然一股重力撞过来，压迫住她。胡苗痛呼出声。
随即是一道凶狠沙哑的男声：“过去，去那边！”拖拽着将胡苗拉扯到昏暗处，“兜里的钱交出来！”
胡苗依言翻出钱包。
男人满意地点了点钱，刀尖抵着胡苗后背，低吼叫她不要回头。待收好钱，上下打量了胡苗的背影，手便开始不老实起来。
“裤子脱掉！”那人威胁道，边说边撕扯她的上衣。
胡苗没有动静，刀尖又抵重一分。
胡苗迅速拉掉了脸上的口罩，和包裹着头颈的纱巾，在男人动作之前将脸扭过去。
光线昏暗，那些脸上的肿胀和疱疹将胡苗衬得如同丑恶的怪物，脸上没有一处平齐的地方，在她看过来的时候，变幻的阴影使她脸部显得尤为恐怖。
歹徒没有防备地被吓得尖叫。
胡苗趁机喊了一声：“抓小偷！”
很快有个青年跑过来，看见一个身材曼妙正低头捡东西的女人，和一个惊慌失措想从地上爬起来的壮汉。青年十分具有正义感地跑过去，壮汉却在他动作之前就跑远了。此刻青年正义感爆棚，他柔和了声音问还在拾钱的女人：“你没事吧？”并帮她一起拾。
“没事，谢谢。”年轻悦耳的女声令青年心生好奇，他递过去拾起的几张钱，刚要安慰她，抬眼看见女人的侧脸，惊吓一声也跑走了。
胡苗默默地收拾好了钱包，拢了拢被撕裂些许的衣服，纱巾和口罩掉在脏水沟里，被人践踏了好几脚，实在无法再往脸上戴。
胡苗遮掩着走出昏暗处，无法适应这稍亮的环境，她匆匆快走，借此逃避路人看来的猎奇目光。
她低着头，没注意撞上一个年轻的女孩子，对方霎时尖叫起来，她的男朋友护着她，冲胡苗恶喊道：“走路看路啊，丑八怪！”
她再也无法抵御这些嫌恶的目光，人们指指点点，好像她是臭水沟里爬出来的肮脏老鼠。
仿佛世间再没有比她更为恶心丑陋的东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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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呀！”代淑丽盯着手机叫了一声。
“怎么了妈？”胡明扎着代淑丽给她切的水果往嘴里送，一脸好奇地凑过来。
代淑丽一脸纳闷：“你姐怎么给我转这么多钱呢？”
胡明瞄到了手机短信里的数字，他笑嘻嘻道：“我姐有钱呗。”又腆着脸凑近他妈，“妈，你也给我转点钱呗。”
代淑丽佯作生气：“这个月的生活费刚给你，怎么又没钱了？”
胡明搓着手，撒娇似的用肩膀推了推代淑丽：“有呢有呢，就是，我想买个新键盘。”
作者有话说
第117章 恐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