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葬城》庄景晏

6、所谓故人 直到坐在光

　　直到坐在光亮的四角竹楼里，应玥都不知自己最后是怎么走出的洞，或者该说怎么被殷放带到此处。等她回过神后，那处鬼斧神工，集自然及人工于一体的千穴洞古墓已坍塌为平地。
　　随后而来的，便是岜沙部落的男人们，以及从江县的警察。
　　她知道，黔南考古队应该也在来的路上了。而这消息一经报道，又不知会在网络上引来多少争议。没来得及想太多，她的大部分心神，始终集中在不远处和人说话的男人身上。
　　她算了算，从初识开始算起，他们认识7年了，却也将近5年没再见过。最后的印象，是什么时候呢？因为从来不敢多想，她竟一时间想不起他们最后见面的场景。只隐约记得那时候，他的女朋友，也就是她的养姐应珂也在场，所以她只能猜测，大概最后应该是不欢而散吧！
　　毕竟，她是那么的讨厌应珂，甚至是嫉妒，和恨她！
　　他似乎是感觉到她的视线，回头看了她一眼，唇角一勾，回头对着身旁的人说了几句，就大步朝她走来。
　　应玥明明很紧张，脸上却是面无表情，只是紧紧地盯着他越走越近，也越走越慢，仿佛是慢镜头般，看着他从口袋里摸出烟，正要点火却又似想到什么放弃了这个打算，只两指掐着烟靠在一旁的桌子上。
　　“不认得我了？”这么些年，殷放从未注意过自己的外貌变化，此刻见她这副模样，不免怀疑自己是不是老了很多，“我是你……”
　　“哥哥。”应玥吐出这个很久很久不曾叫过的称呼，其实她并不想这么叫他，但她更怕他会如当初那般对她自我介绍，我是你的未来姐夫。
　　殷放哑然失笑，伸手摸了摸她有些乱的头发，“不错，还记得。”
　　应玥看着他温柔的眼神，也慢慢弯了眼角，浅浅地笑。
　　刚录完口供回来的石封见状，也拉着一张凳子在旁坐下，“咱们也算是同生共死过一场了，还没做过自我介绍，我叫石封。石头封路的石封。”
　　殷放把玩着手指间的烟，听闻这话后不动声色地打量了他一眼，简单地开口，“殷放。”随后又看向应玥，“我妹妹，应玥。”
　　石封摸了摸鼻子，笑眯眯地道：“音乐？挺有特色的，人也很有性格！”
　　应玥皱了皱眉，但看到身侧的殷放，便没有多说什么。
　　殷放却忽然轻笑地点头，“不错，她从小就很有性格。你是南方人？”
　　感觉到对方的气场忽然变弱，虽不明白是什么缘故，石封却是大大松了口气，只不时瞄几眼这对不普通的兄妹。
　　“我是南京人，这你都听得出来？”
　　殷放笑而不语，只是别有意味地看了看应玥，指了指外头聚着的人，“里面到底是不是你们说的古墓，他们怕是要挖了才相信。不过问题不大，这里搜出来的文物已经足够证明你们说的话了。至于你说的被抓来的大学生，似乎已经找到，搜救队很快就能将人救出来了。”
　　“那就好，不枉我自我牺牲一场哈哈哈……”他的笑声在看到应玥面无表情的脸时戛然而止，“咳，你能不能别用这么鄙视的眼神看我。”
　　直到对方摸着鼻子落荒而逃，应玥才收回视线看向殷放。
　　两人皆是沉默，而后又同时开口。
　　“你就是北京研究所请的外援顾问？”
　　“明天你就回北京，我已经递交了申请，另外找人配合我这次的工作。”
　　又是一默，这次却是应玥没忍住，“为什么？所里考量过很多因素，我都是最适合的人选。”
　　殷放的语气依旧没什么变化，“听话，或者回杭州好好陪陪阿姨，等我有时间去看你们。”
　　应玥深吸一口气，起身站在他面前，认真地开口，“这是我的事，我妈没反对，我的领导也同意了，你的反对没有意义。更何况说起来，失踪的是我父亲和姐姐，不应该再涉入危险的应该是你。”
　　她以为他听到这话，必定会生气离开，没想到他却神色不变地看着他，只是眸色一暗，“应玥，你应该知道我是为了什么反对，你爸爸和姐姐至今下落不明，我不可能再让你参与其中！”
　　“那你呢？”
　　殷放站直，又一次揉了揉她的头发，“我啊，孤身一人，没什么好怕的。只要还没他们的死亡消息，我总要找下去的。你还小，别犯倔，听哥哥的话！”
　　他说完便往外走，点着手中已把玩许久的烟，望着远处的深山，狠狠地吸了一口。
　　应玥看着他的背影，“我有最新的线索。”
　　清俊的背影微微一顿，侧身看她，笑得一如初见，“我知道，但你的条件，我不可能答应。”
　　搜救队在本地族人的带领下，很快找到了被关着的六个大学生，好在除了挨饿，并没遭受其他磋磨，也算是万幸。在经过一番修整后，原本战战兢兢的几人很快恢复了元气，甚至兴奋地开始讨论起这个苗寨的神秘性。
　　其中一个叫管方立的男生最是精神，摸到的消息也最多，应玥也不由得听了些进去。
　　“这个苗寨的人衣食住行都和外头岜沙村的人一模一样，要说他们没联系，鬼都不信。而且啊，咱们所有人都不知道这里还有这么个小沟沟，但显然这里的人可知道外边的事，不然能知道贩卖文物……”
　　“当时要不是封哥以身试险，”管方立说到这里的时候，看着石封的眼神那叫一个闪亮，完全和看救命恩人，古装剧里的武林高手没什么区别。“咱们几个还不得直接被一枪崩了。所以说啊，我看这里可不是什么武陵桃源，说不准是什么人故意用这样的身份隐藏幕后真相！”
　　“嘁，你说我们是文青爱yy，我看你也差不多，按你这么说，这里说不准还是什么大毒枭的分巢，你以为写小说啊！我看这就是一群没有法制意识的落后村民，你没看见这鬼地方压根没任何现代有关的电器啊……”
　　几人还在争辩，应玥却反复地在想管方立等人方才说的话，虽不完全对，但确实很是蹊跷。而另一点存在古怪的地方，她看向被众人围着的石封。
　　石封从察觉到应玥的视线开始，就笑得有些虚了，找了借口脱身，却被拉着起哄。
　　“别挡了咱们封哥的桃花，人家美女正等着呢！”
　　众人哄笑，石封尴尬地摸着鼻子朝门外走去，见应玥似乎没听见方才的话，不由松了口气。说实话，他对着姑娘可不敢惹，先不说之前在洞里见过她的能力，就是她那哥哥看他的气场，就压得他不敢开什么过分的玩笑。
　　“咳，你找我？”
　　应玥抬抬下巴，指了指不远处的院子，“去那边说，恐怕有些事你应该不太想让人知道。”
　　石封脸上的笑顿时一僵，也不再说什么，跟在她后头往外走。
　　黄昏西下，四处环山，坐在院中，稍一抬头就能看见林间的飞鸟。若非亲身经历过危险，恐怕真的会觉得自己误入了桃花源。
　　石封撑着下巴，笑嘻嘻地望着对面的应玥，“我早就知道迟早得在你身上吃跟斗，没想到你反应这么快。”
　　“也是多亏了你的那些迷弟迷妹们，还是他们点醒了我。录口供的时候，警方从始至终都没提过William，我以为是你担心惹上什么不必要的麻烦才没有说，毕竟很容易被冠上帮凶的罪名。”
　　石封点点头，示意她继续说。
　　应玥看着竹楼里的亮光，不紧不慢地说：“你说你做的是古董生意，刚巧认识William，我以为你是本地人，手上有些人脉，所以并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对。但后来，你说你是南京的，而那群学生也说你和他们玩了一路，所以之前说的那个可能就可以排除。”
　　“如果说你是出了这大山才想办法找的人，那就又有些太巧了，比如William刚好在这附近，而且还能在这个时间点赶过来看货，毕竟出山进山，可不是一天就能办成的。这么说来，反倒更像……”
　　“更像什么？”石封兴味盎然地看着她。
　　“更像是你早就知道会发生什么，然后让人守在外头等你的消息，只是，我看你在洞穴时和William之间的关系，不像朋友，反而像是敌人。或者该说，你受制于他？”她不由想起当时他焦急的神色，那时她以为他担心的是苗人对他的态度，如今想来，他担忧的另有其人。
　　石封差点忍不住为应玥鼓掌，摇头叹道：“如果你不这么厉害，我一定追你！”
　　应玥淡淡地看了他一眼，“真是庆幸了。”
　　被噎得说不出话的石某人顿时只能抬头望天，以期望借此找回自己被打击的自信，嘴里依旧不死心地嘀咕，“刚才在你哥哥面前倒是一副乖巧的样子，果真是女人心，海底针！”
　　“你说得不错，不过被抓倒真的超出了我的计划，最先不过是怂恿着那群孩子进山采风，想借他们壮壮胆，毕竟人多力量大，谁知道这里的人这么彪悍……”回想起当时的经历，他忍不住耸肩，被一群人拿枪顶着脑袋，实在不是什么好的回忆。
　　应玥听后，忍不住皱眉，“你早就知道这个地方？”甚至早就知道了那个古墓，以及路线。
　　“差不多吧，至于为什么，我发过誓的，只能告诉我老婆。”他嬉皮笑脸地凑到应玥面前，“我想，这点咱们俩都不怎么愿意是吧？我……”
　　话还没说完，肩头一麻，开始钝钝的疼，他龇牙咧嘴地歪过头，看向罪魁祸首，“哥们，找我有事？”
　　殷放早就看到这两人在这边嘀嘀咕咕，不知在说些什么，直到看到石封的举止有些不能看了，才伸手阻止了下。
　　“不找你。”殷放的手始终还放在石封的肩头，另一只手伸向应玥摸了摸她的头发，语气明显温和了几分，“你来。”
　　应玥立刻听话地起身，跟着殷放一起离开，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眼石封。石封对她露出个不正经的模样。
　　没想到，这风流浪荡子的模样应玥无缘看到，却将将入了殷放的眼。
　　石封吓得脸部抽搐，一时没收回这表情，只在那兄妹的身影消失后，方大松一口气，“这俩是石头缝里蹦出来的吧，都成精了！”
　　竹楼内，殷放将一只陶埙推到应玥面前，似笑非笑地道：“这就是你说的线索？”
　　应玥猛地抬头看他，对着他含笑的黑眸，有些结结巴巴地开口，“你……你怎么知道的？”
　　“你应该知道，虽然我不是考古专业，但就算是五六年前，很多你接触过的资料，我也多是看过的，只是当初对这些没什么兴趣。”甚至那些她不知道的，他也随着考古队的失踪以及后来的车祸，调查了七七八八。
　　无知是福，所以他并不希望她知道太多，陷入太深。
　　良久沉默后，她却再次开口，似是有十足的信心，“我知道很多资料你都从应珂那里看过，但你不知道，她手上的只不过是十分之一二。我从十来岁开始就接触的东西，远远超过了应珂，毕竟她不过是为了迎合我爸爸的喜好才选了考古这专业。”
　　不知为什么，看到他因为听到应珂的名字而皱眉，她反而有种变态的痛快感，明明心头像针扎一般，但方才听到他提起五六年前的事，她就忍不住如过去一般嘲讽地说出这些话。
　　“而且你们恐怕都不知道，我爸在离开前，将所有的手稿资料都送到了爷爷家。不然你以为我凭什么可以得到北京研究所的认同，破格以研究生的身份参与这个案子。哦对了，最后我还收到过一张明信片，时间点差不多就在他们失踪前不久，地址就是……”
　　她说到最后，故意停了停，挑衅地看向他，“这些，够不够格成为你的搭档？”
　　殷放除了最初的皱眉，便没有其他什么大反应，这和她所预想的有些不对。
　　果然，他道：“我同意的，才有资格，等会儿你就跟那群大学生一起走。”
　　他说完又忍不住软下语气，“应玥，你相信我，我一定能将他们找回来。”
　　应玥有些悲哀地看着他，他怎么会以为她是不相信他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