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葬城》庄景晏

2、曾经故人

　　红灯，车子稳稳地在白线前停住。
　　凌晨的马路空荡荡的，似乎整座城市都陷入沉睡，只剩下这辆车内的两人。
　　“窦主任，北京那边和我说人在你手上，现在我赶过来了，您就拿一句人不在应付我，是不是有些过了？”语气依旧带着贯日的调侃和亲近，但电话另一头的人却心中一沉。
　　“本来按计划他们今天是应该回来了的，想来是出了什么意外延后了，不过也不会拖很久。不如你先在贵阳玩两天，等人一回来我就安排你们见面。”他见下午人还没回来就已经开始让人联系，也不知是在山沟没信号还是怎么的，一直到现在也没联系到人，哪里想到这人先前没动静，转眼就到了贵阳。
　　殷放听闻这话，有些意味不明地轻笑，“大半夜把你吵醒可不是为了玩，既然你都说了人在岜沙，那我就直接过去，也不差这点路了。等会儿你把他的资料发我就行。”
　　若非北京那边说对太平天国那段历史研究最透的人如今在黔南，且那人手上还握着最新的线索，他也不会一处理完手头的活就连夜赶过来。
　　钟明律分神听着说话声，偷偷透过后视镜瞄了眼，心头有些诧异，这打电话的语气神态，与他导师俨然是平辈的感觉。可看他这年纪，顶多也就三十。
　　似乎电话另一头说了些什么，殷放皱了皱眉，之后便像是在出神，只是偶尔应几声表明自己仍在听电话。
　　对这人的来历自然是好奇，钟明律却不好意思直接问，只能不时装着不经意地透过后视镜偷瞄后座的人，却不料对方此时正好挂掉电话，一抬头便发现了这有些尴尬的视线。
　　正当他想着该说些什么化解此刻的窘迫时，殷放却似不在意般地挪开视线，轻敲着手机壳。直到信息铃声响，他才低头点开屏幕，脸上的神情掩在夜色中让人看不清，只见他又按了几下，才把手机还了回去。
　　“不用给我安排酒店，等会儿我就走，方便的话给我找一个从江当地的导游，最好是纯苗寨的。”
　　钟明律从刚才他和导师的电话内容中已经听得一清二楚，所以听他这么说便马上点头：“所里还有一辆越野车，是老师们去山里考察时用的，性能还不错，我现在就送您过去。就是……殷先生，您说的导游这会儿有些难找。”
　　土生土长的导游大多年纪在40岁以上，苗寨的也不是没有，就是这个点联系人有些困难。
　　“叫我殷放就行，导游你不用急。从这儿到从江县少说也要5个小时，明天上午9点前让对方和我联系就行。”殷放闭着眼靠在椅座上，声音中带着些疲惫之色。
　　钟明律想了几个那边的人选，确定有把握后，松了口气，“行，您放心。不过，到时候怎么联系？要不我把手机先给您？”
　　殷放睁开眼，按了按额角，“不用，到从江县后买，我会和你联系。”他降下车窗，点了支烟，抽了一口似乎精神了些，便把手伸到窗外，任烟空燃着。
　　一路无话，直到快到研究所的时候，钟明律才听到后座的人问，“刚才你们窦主任说的，那个去岜沙的研究员，应玥，是应该的应，王月的那个玥吗？”
　　耳边还有车子疾驰带着的夜风，殷放的声音并不大，钟明律愣了会儿才听清他的话，“啊，你说应（第四声）玥啊，对，就是那两个字，只不过她说是答应的应，也是北京来的，年纪不大的一姑娘。”
　　“她说是应（第四声）啊？”轻叹着回答，眼中竟流露出几分轻柔的笑意，以及淡淡的怀念。
　　钟明律虽不解这其中有什么可笑的点，但这一路下来难得看他露出如此放松的神态，不免接话道：“对，四声！您也知道我们南方人，前后鼻不分。当初看到她名字的时候，各个喊的都是音乐，后来还是她自己说是答应的应，才算免了这个笑话……”
　　殷放此时却听得有些出神，他几乎都快忘了是多少年以前了，只记得那个夏天，小洋房的院子里，桂花的香味沁人心怡，精心打理的盆栽，还有大朵大朵的菊花一丛丛开着。
　　彼时他正在应家等着与应教授讨论课题的女友，过了许久还没见到人，他便知恐怕等会儿的约会是要泡汤了。他等得无聊了便散步到院中，不想就撞上了绿树盆栽后蹲着的应玥。
　　她背对着他，对他的靠近毫无所觉，穿着宽大的校服，扎着的马尾在脑袋后一甩一甩。他不由凑上前去，却听她嘴里似嘀咕着什么，近前去看，哑然失笑。
　　物理试卷上，成绩一栏打着的分数，58。而女孩正全神贯注地模仿着父亲的签字，一边还抱怨着“应晨泽”笔划太多不好模仿。
　　他到现在始终还能回忆起她当时回头看到他时的模样，如林间野鹿般的黑眸，圆溜溜地转着，从开始的心虚害怕，到后来的理直气壮。
　　“我叫应玥，你知道我吧？你是我爸爸新带的研究生？”
　　“你叫音乐？music？”他看了她的试卷，自然知道她叫应玥，不过听着她糯糯的南方口音，故意开着她前后鼻发音的玩笑，“真巧啊，我也姓殷，单名放。”
　　看着她气呼呼的模样，忍不住朗声大笑，拿起石头上的笔，帮她在临摹了几次都不成的试卷上刷刷地签上自己的名字。
　　“老师问起来，你就说是哥哥检查的！”他脸上的笑意和女孩咬牙切齿的模样形成鲜明对比。
　　“谁和你同姓。我姓应，应该的应！”女孩一把夺过自己的试卷，一副完蛋的模样，恨恨地瞪着他，白皙的小脸气得红彤彤的，“没文化真可怕，亏你还是研究生！”
　　他伸手抓了抓她的马尾，弯下腰看着她要喷火的眼睛，“嗯，还真是我说错了，不是哥哥，我是你未来姐夫。”
　　那日的美好光景，早已随着那桩轰动全国的失踪案消散如烟。之后，突如其来的车祸让他失怙失恃，从此一人茕立于世。
　　六年，警方都已放弃追踪，于他而言，却似已成为活着的执念。
　　只是令他没想到的，是当初的小女孩竟也没有放弃，还成了别人口中的“专家”，想到这儿，心头竟隐隐有些的暖意，以及欣慰。
　　还好，至少过去的回忆中，还有一份美好依然尚留。
　　从江县，汽车站左侧的桥边，黑色的牧马人稳稳地停着。
　　桥上走来一名四十多岁的男人，身上穿着件左衽右圆铜扣的黑色高腰衣，直筒大裤脚，头上留着一撮长发挽着椎髻，周边刻意剃光的发顶缠着条状头巾帕，正匆匆地朝车子走去。
　　殷放回了最后一封邮件，抬头就看到了车外镜中映出的人，把手机一收，动作利落地开门下车。
　　“阿江叔，早上给你打电话的是我，麻烦您带路了。”
　　阿江叔有些难为情地推辞着殷放递过来的烟，搓了搓裤子，拿起腰间悬挂的烟斗，用带着严重方言腔的普通话道：“你们这些烟太贵了，我抽这个就好，老习惯，这个好。”
　　殷放也不强求，收回手后也没放回烟盒，直接自己点着，笑着指了指车子，“等我抽完这支咱们就走，醒醒神儿，不然车开一半得翻了。”
　　他是真有些累了，从到北京开始，便几乎没怎么睡觉，等到了贵阳又马不停蹄地往这儿赶，开了五个小时的车，此刻倒真怕自己一闭上眼睛就睡过去。
　　阿江叔见他靠在车门上抽烟，笑着摸出火柴和烟草，把烟草塞进烟嘴，再嗞着火柴点好，闭眼吸了一口，“抽了一辈子哟，戒不掉。”
　　过了十分钟，殷放又灌下一瓶红牛，才招呼阿江叔上车。
　　路程不到十个公里，并不算远。岜沙村是纯苗族村寨，一个村共五个寨子，位于山顶和国道321老线公路边。
　　自从岜沙开始对外开放旅游行开始，阿江叔是寨子里最先出来做野导的，一路上跟殷放说起村里的习俗和即将到来的吃鲜节，还有一些带过的游客发生的趣事。即使普通话并不标准，却也让殷放听了个七八分进去。
　　“我也弄不懂你们这些城里人怎么想的，好好的城里不待，偏喜欢到我们这些山沟老林里来，上回来的一群大学生，各个背着个木头夹子，还说什么采风画画，住了大半个月才走。”阿江叔的手凑在空调口，感受到凉风，惬意地舒了口气，“村子里哪儿来的这些好玩意儿……”
　　殷放摩挲着方向盘，笑了笑，“大半个月啊，我可没那么多时间，过来住两天，接个人就得走。”
　　“我听老于说了，怎么，接媳妇儿？”老于是从江县里的干部，阿江叔的很多客都是他在中间介绍。
　　殷放闻言笑着摇头，“一个妹妹，怪不听话的，怕她在外边惹事，所以早些接回去。”
　　两人一路聊着，倒也很快就到了地方。
　　车子停在村口的屋子前，殷放便先随着阿江叔去了他家。
　　两层的木楼，殷放被安排住在楼上，放下东西靠在床上闭目小憩了一会儿。
　　半小时后，他睁开眼睛，看着木头的房梁放空了片刻，起身下楼，借着水井舀上的水洗了把脸，井水很凉很凉，却是瞬间帮他赶跑了适才睡醒后的烦躁和不适。摸出手机按下昨晚记下的号码，果然，和窦主任说的一样，关机。
　　门口，阿江叔扛着一捆柴火进来，见他站着赶紧放下东西，“这么快醒了，我还想着吃饭再叫你。你妹妹住哪家，我同你找去。”
　　整个寨子放眼望去都是一样的建筑，男人们的穿着打扮也都和阿江叔一样，只是身上多了把弯刀，手上多了杠枪。
　　“小丫头不接我电话，怕是还不打算回去。阿叔您帮我问问看，五天前进的寨子，叫应玥，二十出头的模样。”说到应玥的时候，他标准的普通话刻意软了下，倒是更像“殷玥”。
　　阿江叔连忙点头，和他感慨着，“我们村里的小年轻都想往外走，偏你们城里的爱在这儿待。你别急，我帮你去问问。既然是你妹妹，那肯定好认得很，最俊的那个铁定就是了。”
　　殷放哭笑不得，最后点点头，手机资料里的那张证件照，也没将人照歪了。
　　“没错，小姑娘长得好。” 说着他从口袋里摸出几张纸币塞到阿江叔手上，“那就麻烦您了，您拿着跟他们喝酒，尽快帮我找着人，家里长辈都挂念着。”
　　“哎，哪里要这么多钱……”话没说完，就见对方已经大步离开。
　　殷放往村口走去，从后备箱拿出一只信封放进外套的口袋里。靠在一旁抽烟，目光或是低垂，或是犀利地扫过经过的游客，只是这些年轻的女性游客中，并没有自己印象中的人。
　　清隽外貌的男子靠在硬邦邦的车身上，手指间掐着烟，既不过于柔和也不过分刚硬，也正是这份恰到好处，不时引来游客的侧目。
　　一般来说，都是好车提升男人的魅力，到他这儿却恰恰相反，男人身上无意透出的冷然，再配着那张引人注目的脸，无疑让身后的车子多了几分神秘感。
　　早已注意这边动静许久的短发女孩蠢蠢欲动，正想上前搭讪时，男人忽然从口袋摸出手机接起电话，听得对方说了几句，电话未挂断，眼中已闪过一道厉色，而后从女孩身边擦身而过，转过车头开门上车。
　　车子转瞬消失在村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