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葬城》庄景晏

1、文物出土 黔州东南边

　　黔州东南边界，岜沙部落，如今国内唯一合法持枪的村庄。
　　更早之前，岜沙几乎与世隔绝，直到近几年旅游业打起少数民族风俗体验的招牌，才慢慢有人开始知道这个神秘的枪手部落。这里有着古树参天的原始生态，男耕女织，狩猎为伴，信奉树神和太阳神的传统遗风，确实可以让人感受到此处远古的文明气息和最为古老的苗族传统文化。
　　前几日，有游客在网上爆出消息，声称在岜沙穷游时，曾目睹村民入山耕作，并意外挖出大批陶器，据他后来各种考证，怀疑是汉时的文物。随后更是贴出了几张照片，照片的角度似乎是偷拍，所谓的村民只有隐隐一个侧面，至于那些文物，却是清楚许多。
　　此消息一出，考古界霎时哗然，毕竟这并非是贵州第一次出土汉时期的文物，至少从早先出土的可乐“西南夷”墓群看，这个只有几张模糊照片的说法，竟然也有着那么几分可信的程度。
　　因为，岜沙的位置，紧邻广西西北部，正是曾经夜郎国通往越国的要塞。
　　黔南文物研究协会第一时间派了两名研究人员前来“探路”，试一试当事人的口风，顺便证实消息是否属实。
　　应玥是今年才进的研究所，主要研究的方向也并非是秦汉时期，之所以派她来，也不过是因为她是个女的，应该会更利于此次的沟通。考古界是个从业率不高的行业，女性从业者更是少之又少。她甚至听说，她的简历刚被发到主任邮箱，主任只瞄了个性别，就立刻让人通知她入职。有时候，女性确实能在各个场合起到调和的作用，尤其当这个女性还长得十分漂亮的时候。
　　应玥和另一名同行的同事张昊进入岜沙已经四天。
　　这些日子两人也算得上是明察暗访，四处考证。甚至，当他们根据当时目击者拍下的照片找当事人时，整个村落竟然没人认识这个人。按理说，挖出古董这件事，即使不对外宣传，村里也应该少不了看热闹的，或是眼红的。但是，没有。他们没有得到任何一点相关的消息。
　　张昊已经有些不耐烦，给所里打电话抱怨，“这TM哪个混蛋发的帖子，想红想疯了吧！这段时间我们差不多把整个村的人都认了一遍，还特意去问了他们族长，根本没这个人！……”
　　从应玥进所里后，她便一直等着北京那边的消息，却始终没有接到任何与“外援”相关的通知，也不知是什么神秘人物，上头也只让她先做着准备，等人一到自然会立刻安排他们会和。她所主攻的是清末民初时期，而贵州这边多是汉时的文物古迹，所以说，她虽然进所里快两个月，这次却是她的第一个任务。
　　同行的张昊年龄稍长她两岁，是北方人，毕业开始就被分在这儿，但显然到目前为止，依旧不能适应这边的环境，说话时经常开口便是要在我老家，早怎么怎么滴了。
　　听得多了，应玥就不再接话了，每次张昊问她意见，她也只是笑着推脱，称自己刚毕业没什么经验，还是张老师您拿主意。这反而让张昊对她印象颇好，更加没有领会到她的不耐烦，每次晚饭后必定要拉着应玥一番抱怨，从第一天的工资低，环境恶劣，到现在的天天做些鸡毛蒜皮的事。
　　日渐西下，应玥看着依旧高耸入云的古木，心中已经有了些不好的猜测。从古至今，人为财死鸟为食亡，再朴实的人，在巨大的利益诱惑下，恐怕也没什么是做不出来的。
　　越走越偏，日光甚至已经无法穿透林间的密叶，而前头的带路人却依旧还在往前走，每次回头看他们时，脸上也始终挂着憨厚的笑。
　　应玥对着声旁皱着眉的张昊轻声问道：“这里，是不是已经出了岜沙了？”少说也走了近两小时，而且自从越过了山头后，他们就再也没见过类似岜沙村里的典型打扮，再到后来，已是人际绝踪。
　　“差不多。再往西走一点都要到广西的地界了。”张昊也走得有些不耐烦，好在之前对方就说了是在深山里，所以脚上穿的都是方便行走的鞋子，只不过也没想到会这么远，加上前面坐三轮车的时间，一整天都耗在了路上。
　　前一天晚上，两人本是打算返程的，却没想到这自称熊罗的男人忽然找上门，结结巴巴地说着普通话，称自己见过他们照片上的男人。对两人来说，也算得上是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了。又见对方描述出的陶器样式完全符合汉时文物的特色，张昊和应玥自然心中一喜，这么多天来总算不是白忙活。又询问了几句后，三人便约了时间，第二天一早就进山找人。
　　只是如今，应玥不免有些后悔太草率了些，他们对这熊罗，甚至没有多加打听。只是见他岜沙人的打扮，又是一副老实巴交的模样，便没多想。但此时，荒不见人烟的深山中，岜沙男子随身携带一杆猎枪的习俗，却让她觉得紧张和危险。
　　“你不觉得，他走得太熟悉了吗？”
　　张昊听后不由一愣，脚步却是不停，“什么意思？”
　　应玥低着头轻声开口，“他说他前两日上山时忘了时间，夜路难行以至于在山中迷了路，这才无意中碰见了那男人。”但如果只是迷路偶遇，那今天他带路的表现，就有些太过于熟悉了，就仿佛这条路，他已经走过上百遍。
　　话中未尽的意思，张昊自然也听出来了，步伐一顿，和应玥对了一眼，脸色皆是沉了下来。
　　叹了口气，应玥看着前面两米远的熊罗和他腰间的枪，明白这条路，他们是不走也得继续往前走了。而他们唯一能做的，就是想着怎么不动声色地留下线索求救，以及怎么拖延时间自保。
　　越是偏远排外，自守着古老风俗的村落，人性便越是淳朴，但同时，他们的民风也越发彪悍，换句话说，就是没有法制意识。
　　等应玥回过神时，她才发觉，张昊已经落后了一段路。她微微回头，脚步一顿，已然明白了他的打算。见张昊脸上露出些微迥然的歉意，她垂下头，眼中闪过一丝未明的神色。
　　与此同时，前方带路的人忽然停下了脚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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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贵阳龙洞堡国际机场，并不像其他繁华都市的机场一般喧杂，或许是因为此时正处于旅游淡季，也或许是因为此刻已是凌晨。
　　机场广播不停地机械地播报着北京飞往贵阳的航班抵达信息。
　　但等乘客一出机场，气氛却又截然不同。即使已是夜深，依旧有黑车司机吆喝着围了上去，手上拿着块牌子，写的是包车的旅游路线，或是住宿宾馆。
　　很显然，地头蛇们早摸清了航班的具体信息，晓得这里或多或少有些北京来的款爷。
　　夜风习习，白日的燥热已完全消散，空气里尽是不同于北京的清爽气息。不少乘客将手上的口罩默默塞回包里，对着身旁拉客的人，脸上的神色也和缓了许多。
　　这时，一位抱着束鲜花，手里还举着横幅的年轻男人奋力挤进人群，四处张望着。身侧不停有人穿梭而过，偶尔也会好奇地瞥上几眼，却始终没有真正上前询问的，直到这波人流全部散去。
　　年轻男人挠挠头，疑惑地又朝出闸口看了看，却是空荡荡的。他将手上那写着“黔南文物研究所”的横幅收起，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刚皱眉转身，就见身后几步远的柱子上靠着个黑衣男人，身量极高，肩膀很宽。指尖捏着已燃尽的烟头，只余一点猩红，最后冒出的一缕白烟就像是从指尖引出。
　　年轻男子脸上一喜，忙抱着花束上前几步，只是还没开口，对方显然已经注意到他，略站直身子，似扫了他一眼，最后视线落在花上的那张贺卡，黑亮的眸中闪过一丝笑意。
　　“窦主任让你来的？什么年代了还用红玫瑰，这么缺经费？”男人的声音有些喑哑，估计是刚抽完烟的缘故，也带着些许倦色，但话中却依旧带着些调侃，让人不禁放松了下来。
　　年轻的男人脸上闪过囧意，连忙询问：“是殷先生吧？我是黔南文物研究所的钟明律，窦主任是我导师，他让我配合您在这边的所有安排。”
　　殷放点点头，拎起脚边的一只黑色行李，问：“现在几点了？”
　　钟明律看着他手上握着只屏幕已经碎裂得不能看的手机，立刻会意，“两点四十七，我给您定了酒店，您看……”
　　“不用麻烦了，帮我找辆车，没其他要求，只要保证山路能开就行。”对方直接打断话语，说着自己的需要，而后迈步往外走，步子有些大，速度也快。
　　钟明律愣了一会儿，着实跑了几步才追上去，连忙引路，“您这边走，门口不好长时间停车。”
　　“我知道，刚才看到了。”
　　听到这话，钟明律又是一时没反应过来，他想开口问，既然早就看到他了，那为什么不和他打招呼，还让他傻等那么久。但当看着已经越过他，朝不远处的福特走去的背影，他又将疑惑默默吞了回去，心里直犯嘀咕，这大半夜的，他要上哪儿给安排车去。
　　此时，忽然见对方停步，回头朝他伸出手，钟明律正要伸手去握，就听对方道：“不好意思，能借你的手机打个电话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