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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洪承畴降了 洪 ...

  •   “启禀圣上,文程斗胆。苏嬷嬷所言虽然粗浅,却是切中要害。”范文程第一个开口,话里话外却似乎在为她周全。

      “敝袍犹爱惜若此,况其身乎”的典故,苏晓从书上读过,今天事出紧急,直接借鉴了一把,原作者却来为她求情,心里的感激因此又加深了几分。

      “恩,虽然有几分见地。”皇太极端起茶盏,边吹边抿了一口,“但有错就该罚!”

      一句话说出来,连着庄妃也一起跪倒地上。

      苏晓、庄妃、范文程齐齐高呼:“恳请皇上降罪!”

      “布木布泰,她既是你宫里的,也算是你督导无方。今日之事,一并罚你们……为朕收降了洪承畴。倘若来日功成,许你将功抵过。倘若无功而返,数罪并罚。可服此罚?”皇太极重重搁下茶盏。

      “臣妾(苏沫儿),领旨谢恩!”

      “文程哪,你便从旁协助,给她们行些方便吧!”

      “是,臣领旨!”

      皇太极说着转向皇后哲哲,“皇后,你觉得如何?”

      皇后此时停下手中转动的翡翠十八子,睁开双眼,轻声回答:

      “圣上处置甚好!”

      庄妃忧心不已地抓住苏晓,似乎焦急无措。

      苏晓心里知道洪承畴必然会降清,她只要推波助澜,所谓功成必定指日可待,可是此时无法向庄妃和盘托出,只好安抚她几句叫她放心。

      苏晓气喘吁吁地追上范文程,先行礼。

      “范大人,苏沫儿有一事相求。”

      范文程淡淡地看着她,眼底转过一丝浮光,先还礼。

      “既是皇命,苏嬷嬷尽管吩咐。文程定当全力以赴。”

      “多谢范大人!苏沫儿有些事情需请您代为安排,并且要向您求一个人。”话既已说到这儿,那她就也不客气。

      “什么人?只要文程力所能及,必定竭尽所能为苏嬷嬷寻来。”

      “也不需要您花什么力气,人应该就在盛京,只要在我需要的时候露上一面……”苏晓笑靥如花。

      范文程一边听着一边点头,听到关键之处,不由得抬头看她。瘦小的身影逆着艳阳,却仿佛周身浸染光华,一瞬晃了他眼睛。

      日暮西沉,窄小房间里空洞洞,逐渐暗下来。

      有人送来新鲜饭菜,并撤走桌上没有动过的午饭。点上灯以后,来人转身出去,重新锁上门。

      洪承畴两天一夜没有吃东西,早已饿得没了力气,瘫倒在墙角一方木板床上。

      灯光昏黄,晃悠悠在他眼前打转。

      已经神志不清了吗?洪承畴看了眼桌上油光发亮的饭菜,干咽了口,干巴巴的喉咙涩涩生疼。他硬生生扭头,眼不见为净。

      眼皮阖上,似乎魂魄离体,飘飘荡荡来到一处烟雾缭绕的所在。

      他茫然无措地问:“我是已经魂归地府了?”

      话音刚落,风吹云散,仿佛一阵清香飘过。

      恍惚间,走出一位老妇人,芒履执杖,蹒跚而来。

      老妇人走近,举起手杖朝他当头打下。

      “我洪家人,头不戴清朝天,脚不踏清朝地。你这个不忠不孝的畜生!我七十多岁,你教我到旗下来当老妈子?我打死你,替天下人除害。”

      “母亲?”洪承畴迟疑间,见手杖当头砸下,连忙后退,踉踉跄跄躲过去。

      “母亲,儿子并未降清,母亲大人何出此言?”他大声疾呼,可老妇人置若罔闻,身影渐行渐远,渐渐消失在一团迷雾里。

      “母亲?母亲……”洪承畴正要追赶上前,突然眼前风云变幻,耳边传来朗朗少年的声音。

      “还追什么追。”少年稚嫩声音里隐隐露出不平之意,“天下人都说洪承畴降清了,你说你是忠臣,没人信了……”

      “你是谁?你在哪?你出来?藏头露尾的鼠辈,你出来!”洪承畴满腔愤怒,冲着四下怒吼。眼前景物再次变幻,月朗风清,一个少年白衣秀士端坐在案前疾书。

      一阵风起,卷起少年手下的宣纸,堪堪落在洪承畴脚下。他俯身拾起,“史笔流芳,虽未成名终可法;洪恩浩荡,不得报国反成仇。”

      苏晓从小练习颜体,原本对书法颇为自得,不料洪承畴读下来却摇摇头,“书法不过我十岁时的笔力,文字也不甚通顺。”

      她瞬间黑脸,表面上还要强作镇定,听他接着说。

      “这是什么?第二句好似是我的名字,第一句对应的可是史可法,是都察院右佥都御史史可法吗?”

      经他提醒,苏晓突然想到史可法就义扬州还在几年以后,她却把这茬儿给忘了,连忙想法儿补救。

      “此乃天机不可泄露。不过我可以告诉你,这是天下人给你的评价,说你不得报国却反了……”

      “一派胡言!你是何人?胡言乱语是何居心?”洪承畴咬牙切齿地出言打断。

      白衣少年嘿嘿一笑,指着他说:“我就是你,你就是我啊!”

      “你是我?”洪承畴略有迟疑,随即厉声斥责,“胡说八道,想要诈我说出我军的军事力量和防御部署吗?休要白费心机了……”

      不料白衣少年反而哈哈大笑起来,“什么军事力量和防御部署?他们早就打探知晓了。你我说或者不说,天下人只以为是你我说的;你我降或者不降,天下人只以为你我已经降了。大明的忠臣,你我是做不成喽……”

      洪承畴听完一愣,踉跄倒退两步,几乎摔倒,对面的白衣少年却步步紧逼。

      “在松山你怎么不死?现在你我降或不降,贰臣的帽子都已经戴上了,就连生死也全然由不得你我。即便是这具肉身死了,他们大可安排一个活着的洪承畴,顶着你我的虚名,受了天下的悠悠众口……”

      洪承畴终于一屁股滩坐在地上,张目结舌,半晌不语。

      “可怜家中高堂老母,美妻娇儿,一众族人和亲朋好友。”白衣少年语气突然温和起来,“如果现在活着回去一个忠臣洪承畴,对他们意味着什么?”

      一语仿佛五雷轰顶,轰得他面色灰暗,殊无血色。

      他是蓟辽督师,如今所统三军俱没,地方俱失,朝廷依例问罪,到时死的就不是他一个人,他的亲族都将受到牵连。

      “是啊……我怎么不死在松山。”洪承畴一字一血。

      “世上有亡国,有亡天下。亡国与亡天下奚辨?”

      洪承畴抬起头,呆呆望向白衣少年。

      “易姓改号,谓之亡国。仁义充塞,而至于率兽食人,人将相食,谓之亡天下。是故先知保天下,然后知保其国。

      保国者,其君其臣肉食者谋之。

      保天下者,匹夫之贱与有责焉。”

      这本是顾炎武的《日知录·论正始风俗》,苏晓此时拿来一用,并非有意侵*权,但愿顾老先生不知勿怪。

      “保国与保天下……”洪承畴在心里回味着少年的话。

      “清吏治,慎用人,是你我所愿。蠲免钱粮、停征重税,是你我所愿。倡兴北方水利……是你我所愿。”在露怯之前,苏晓即时住口。

      “我便知你一天星斗焕文章,谁可怜你十年窗下无人问。”

      呃,会不会演得太过?苏晓心虚地打量他,见洪承畴举目窗外,若有所思,于是连忙朝着身后悄悄挥手。一时间烟雾缭绕,逐渐掩去了白衣少年的身影。

      洪承畴仍觉得神思恍惚,灯影飘摇,眼皮沉重,昏昏沉沉,渐渐失去了知觉。待睁开眼,窗外阳光明媚,已是日上三竿。

      他只觉得头疼得厉害,强打精神,挣扎着坐起来,伸手却摸到一方冰凉的铁块。

      双手颤抖着捧起来看,一寸见方的铜牌,正面阳文铸造的宫字赫然在目,背面端端正正用阴文雕刻了“永福”两字。

      依稀想起,梦中少年最后对他说的话。

      “造化自有前程。这许是你我一线生机。好自为之,不必强求……”

      看看手中的令牌,再望望桌上冒着腾腾热气的饭菜,洪承畴默默起身坐到了桌前。

      肚里充盈,身上很快就恢复了气力。他走出房门,稍稍运动身体。外面鸟语花香、草长莺飞的好风景,他这些日子以来一直忽略了,渐渐觉得神清气爽许多。

      一路出后院,他并未受到阻拦。

      行至高墙门边,远远看见一人迎面走来。盯着看了片刻,他突然冲上去拉住那人。

      “你可是锦州都督祖大寿吗?你怎会在这里?”洪承畴打量着他一身崭新的官服,讶然失声:“你竟然降清了?大明天子几时亏待过你?大明百姓又几时辜负了你吗?”

      “袁督师又何曾负过大明天子,何曾负了大明百姓?”

      祖大寿冷冷回头看了一眼,一把推开他。

      “天下人不知道,文武百官不知道吗?大明天子不知道吗?你洪督师也不知道吗?”

      洪承畴跌坐在地上,望着他远去的背影,半晌才爬起来,拿起手里的令牌,找到门外驻守的侍卫打听。

      “这是永福宫庄妃娘娘的令牌!”侍卫的态度不算恶劣。

      “永福宫,庄妃娘娘?”略作沉吟,洪承畴举起令牌。

      “请代为通传,被俘蓟辽都督洪承畴求见。”

      崇德七年五月,三官庙外,洪承畴立而不跪。

      皇太极下了轿辇,快步上前,顺手解下身上的披风,拢到他肩头,仔细系上绳扣。

      “今日晚来风疾,先生当心着凉!”

      此时洪承畴方才跪下叩头。

      “洪承畴今日自请剃发易服,投效明主!”

      皇太极大喜过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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