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 默》橙子以南

3、3

　　那本暗红色的笔记本被他随手扔在了书桌上。

　　快速冲了个澡，情绪也稍稍冷静了下来，白路走到书桌前终于还是忍不住拿了起来。

　　单手拉开椅子坐了下来，双手还是湿漉漉的，他犹豫了片刻拿了张纸巾擦了擦，直到确保没有一点水渍方才作罢。

　　沉下心来深呼了口气，缓缓翻过几页。

　　白日里不过翻了五页，还剩下厚厚的一沓留在那无声地诉说着什么。

　　吉林的冬天很冷，却也很美，是座银色的城市。

　　可是我很怕冷，一到冬天就不想上学，父母亲也拿我没办法。

　　九岁那年，我正蹲在地上逗着自家养的小鸭子，父亲一回家就抱着我欢快地转了个圈，喜道：“爸爸妈妈带你去苏州好么？”

　　当时我对南方并没有什么概念，以为全世界都是像吉林一般的，所以脸上被没有太多的惊喜，只是很幼稚地问了句：“苏州离吉林远么？”

　　这个东北硬汉扑哧笑了出来：“远，可是冬天暖，这样我们家的小陌陌就不怕冷了。”

　　听到这，我的眼睛才亮了起来，开心地在空中挥舞着手臂，大喊道：“耶耶耶！去苏州去苏州！”

　　我当时不知道的是，从此以后，我便真真正正离了吉林，离了根。

　　父母亲好像作了最久远的打算，卖了我们那间仅有的土屋，卖了那群与我玩耍的小鸭子，带上几只行李箱踏上南下的火车。

　　这一走，走了整整一千八百八十八公里，一天一夜。

　　这个数字，直到很多年后我去S城才渐渐有了概念，二千五百多公里，那时动车已经比较普遍了，可我仍旧选择了当时南下时坐的那种绿皮火车，整整三十六个小时。

　　你看，我每次向你靠近一步，都要等这么久呢。

　　下车后，我才发现苏州的话，苏州的水，苏州的土，苏州的天，苏州的人，都与吉林那么不相同。

　　软软的，甜甜的，糯糯的。

　　我想，父亲肯定没有骗我，在这里冬天就不怕冷了。

　　一个打扮得财大气粗的男人开着辆黑色的小轿车等在火车站出口，父亲见到他立刻弯腰鞠躬赔上笑脸道：“是李老板么？你好你好，我是应建国。”

　　那男子显然没有把父亲看在眼里，不屑地催促道：“少罗嗦，快上车，别耽误了工期。”

　　父亲很是尴尬地笑了笑，便忙把我们一家的行李搬进了后备箱，我们三口人就那么挤在狭小的后座上，即使副驾驶是空着的。

　　那个戴着金项链的男人趁着等红灯的时候，抽出一根烟来，骂骂咧咧道：“要不是你们这些外来工便宜，老子才不费力当这个车夫呢。”他说的声音不低，夹着一股呛人的烟味，刺进我心里。

　　我那时年纪小，虽说是个女孩子，但气血却很足，顶了句：“老师说过我们要尊重别人，还有，请别在公共场合吸烟。”

　　父母亲想堵住我嘴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那个男人回头狠狠瞪了我一眼，同时也瞪了我母亲和父亲一眼，恶狠狠地骂了句：“乡巴佬要个屁尊重，还有这是我的车，不想坐趁早滚下去。”

　　我能感受到母亲捂住我嘴的那只手臂传来的轻微颤抖，还有那顶天立地般的我的父亲眼里竟泛着红血丝，当然，还有东北人骨子里的不屈与倔强。

　　可他们也不敢说什么，只能拼命对我使眼色。

　　那刻，我知道，原来苏州的人是臭的。

　　可我仍旧相信它的冬天是温暖的，我是那么怕冷。

　　我们来到了一处老城区，这里四处都是老旧的巷子，拥挤不堪。

　　那个男人领着我们七拐八拐来到一处院子里，我毕竟还是个小孩子，对什么都感到很新奇，尤其是这种小院子，更是从来没见过。

　　以前在吉林的时候，村子里人很少，地也大，所以每家每户都分得很开，有时候隔了好几片田，才能看到一缕炊烟，一群散着步的鸭子，但却让人觉得很安心。

　　因为那，有我的回忆，埋藏着我们一家最简单的幸福。

　　我那时没想过这个小小的旧旧的甚至有些杂乱的院子，我们一家会在里面生活那么多年。

　　我一直以为，有一天我们终是会回去的，回到故土，纵使她的冬天是那么令我害怕。

　　分给我们的是一间小偏房，没有厨房，没有茅房，只是一间房，屋子里有一张躺上去就吱吱呀呀响的木床。

　　父亲环顾了下四周，面露难色地犹豫着低声询问：“李老板，这屋子是不是分配错了？我们，我们三口人呐。”

　　那男人在门口冷哼了声：“谁他娘的知道你拖家带口来的，还真以为是来度假的。”

　　原来苏州的话也这么臭。

　　父亲脸一阵红，母亲死死拽住我，生怕我一冲动又说了什么惹那男人不高兴的话。

　　“收拾收拾，明天准备上工，别耽误了。”那男人撂下这句话就走了。

　　“是是是。”父亲点头哈腰。

　　“好歹有地方住了不是么，小陌陌。”好像是为了安慰我，父亲蹲下身来慈爱地摸了摸我的头，可我能感受到父亲言语里的无奈还有自责。

　　他一直想让我们过上好日子，哪怕背井离乡，受人屈辱。

　　我和母亲在屋外搭了个简易灶台，柴火是我从很远的河边捡回来的。

　　书上说有炊烟的地方就是家，那么这样我们至少还有个家。

　　而接下来的几天，父亲总是很早就出门，很晚才会回来，每次回家面上都挂着倦容，眼里也满是疲惫之色，可看到我和母亲，他总是会笑着和我们唠嗑，吃晚饭的时候也会将仅有的几块红烧肉留给我。

　　我那时想，我就是他们的希望。

　　我其实是个易于满足的人，但我知道我的父母为了我而在拼命，我必须努力成长，成为他们的骄傲。

　　而很多年后当我想起的时候，我才发现我当时是有多么幼稚，现实与梦想总有一个能让人心伤痕累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