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陵劫》顾长白

7、手段 不过多少日

　　兰陵千煌从准备用破天收拾妖族被穆晚渊打断的时候就想着要休养神魂，结果又折腾了这么久，先是一个风荀羽让她不得不祭出断梦诀，再是为了速战速决发动就看过一遍的还魂大阵。
　　此刻坐在神苍殿王座上，她闭着眼睛，头轻轻靠在椅背上，面色终于好看了些。
　　神苍殿似有感知，慢慢凝聚周围灵气，五色云霞在大殿上方缭绕，丝丝缕缕的穿过殿柱徘徊，连风都平静下来，轻柔的掠过清澈的潭水，荡起细微的波纹。潭边巨大的桃花树常年盛开，有花瓣顺着风与灵力而去，悠悠的飘过后殿，直至轻抚兰陵千煌垂在一旁的手臂。
　　兰陵千煌睁开眼，银色的眸子就算毫无感情，也总是带着若有若无的冰冷气息。
　　不过多少日，她便需要如此休息了？
　　风荀羽暴动不是旁人策划，还魂大阵也是她自己要开启，就算身体不济，也怨不得旁人，只是归根结底是因为妖界叛乱，她在前线一刻未歇，任何人都会觉得累，这很正常。
　　兰陵千煌微微偏头，长发就滑落下王座扶手，被风轻轻的带起，从后殿飘来的桃花绕着发丝旋转，空气中弥漫着若有若无的清幽香气。
　　“兰陵……”
　　兰陵千煌启唇，声音不作停留，随风消散在空旷的大殿内，没有一丝痕迹。
　　兰陵氏不该如此，可偏偏她是如此，兰陵氏不该来到这里，可偏偏她来到这里，就算她心底分毫不在意归处，也不是真的在乎自己的能力是不是有限，但总归是记着，也时刻被提醒着。
　　花瓣终于落了下去，最后也没在兰陵千煌眼里烙下身影。
　　灵古走进神苍殿时，就看见王座上的人手扶着头阖眸抿唇，长发散在身后不服帖的飘舞。那人绝代无双的面容仿佛凝固成了雕像，没了睁眼时的锐利与冷漠，只是无休无止的沉寂下去，仿佛要永远端坐于世间。
　　一时间他竟不敢上前，生怕惊扰了什么，连眼神都有刹那的恍惚，他身后的几个妖族则瞪大了眼，更是忘记了动作，呆呆的僵立在原地。
　　兰陵千煌本以为灵古会见礼，却半晌也不见动静，便睁开眼，只是也不去看他们。
　　“讲。”她淡漠的声音仿如一记重锤直接将灵古砸醒。
　　灵古嘴唇一颤，颤抖着跪了下去，声音沉重无比：“属下罪该万死。”
　　兰陵千煌打量着他带来的那几个妖族，发现其中就有在还魂大阵内大喊冤枉的几人，道：“起来罢。你们都知道什么？”后一句转问那些妖族。
　　“回公主殿下，”其中一位身材高大的男子站了出来，“让殿下失望，我们没有人见过那个人。”
　　兰陵千煌眼神一滞。
　　魂魄被控，施术者不可能不露面，除非……
　　“当时我们感觉到空气中有异动，接着就发生了扭曲，我们都以为空间被撕裂了，后来就失去了意识，等再醒过来就到了天界。”男人又道。
　　兰陵千煌向后靠去，感觉眼前终于清明了些。
　　“镜谷。”她看着灵古，后者点了点头。
　　男人面色微变：“莫非是传言中那个行踪诡秘、实力深不可测的异域？可是它的目的又是什么？”
　　兰陵千煌继续问道：“荒玉在哪里？”
　　这话一出，几个人面面相觑，不约而同的开始叹气。
　　灵古道：“殿下，妖王确实失踪了，依现在的情况来看，镜谷脱不了干系。”
　　这跟兰陵千煌想的一样，荒玉被绕过了，那么现在的问题就是镜谷这么大费周章到底要什么？
　　到了现在这一步，连兰陵千煌都想不通一个足够说服自己的理由，没道理这么冒险，有什么东西非要拿整个妖界试水，除此之外别无他法。
　　总不是好玩而已。
　　她神情冷了下来。
　　“本座对镜谷还不是很了解，可有人在背后掌控？”
　　灵古的脸色也不太好看：“有，掌管镜谷的妖名淮则，此人行事诡异心狠手辣，我们只闻其名，这么多年来一次也没有见过他。”
　　这话说出来着实丢人，整个天界和镜谷斗争了这么多年，完全是被对方牵着鼻子走，说斗争都是好听，每次消息传出镜谷作祟的时候都已经为时过晚，他们跟在屁股后面怎么查也查不出个所以然，只是有人凑巧碰上了镜谷和淮则还活了下来，不知是不是对方故意。因为照理说镜谷如果是吞噬活人曲魂，那那人绝不会留下有关镜谷的记忆。
　　怎么看怎么是挑衅，可灵古他们就是没办法。
　　“从妖族身上去除的魔气本座记下了，若此人现身，本座定能察觉。”兰陵千煌冷冷道。
　　“还有什么线索吗？”
　　几个妖族互相对视，然后纷纷摇头。
　　“那便下去罢，灵古，传令妖界，他们可以走了，一旦回到下界有什么异样，立刻来禀。”
　　灵古低头敛目：“是。殿下，刚才明月谷谷主奏请带领族人回谷内一趟，我们还有很多伤员，仙丹不够。”
　　兰陵千煌道：“让他们走，现在还有空闲人手吗？”
　　灵古为难的摇了摇头：“实在没有多余的人，我们虽然没有全力出战，但是一重天、二重天损伤惨重，现在参战的都在休息，没参战的天兵全都在修复宫殿，要么就是帮贺将军的忙。而且前面您吩咐过了，要往下界增派人手，我已经清点出了一万人护送妖族回去。”
　　兰陵千煌默了片刻，确实不能硬生生抽走一队人，只是穆家是最大的亲神派，且身份地位太特殊，未免成为众矢之的，不可不多做打算。
　　她摊开掌心，无数光点聚在一起，凝出一块碧绿的玉石。
　　“把这个交给穆春，若生了变，捏碎它，本座会即刻动身前往明月谷。”
　　灵古知道，兰陵千煌的即刻动身就是瞬移大法，从九重天到下界不消片刻，这玉石等于是一道强劲的保命符。
　　“属下遵旨，还望殿下保重神体。”灵古不瞎，刚才进殿一眼就能看出兰陵千煌是倦了。
　　兰陵千煌复又闭上眼，道：“下去罢。”
　　灵古领着几人回了二重天，让他们跟随妖界大军下天界，又再次清点一遍护送队伍，才打开二重天结界。
　　等妖族全部撤离，灵古才转身朝着早已带着穆家众人等在二重天的穆春而去。
　　“殿下允了？”
　　“这有何不允，”灵古从怀里逃出翠玉，“殿下赐的。”
　　穆春一看眼睛都亮了：“不敢当不敢当，明月谷尽心是应该的，怎么还劳烦殿下赏赐。”
　　灵古无语的看着他：“保命的，可别怪我没说过。”
　　穆春笑容一滞：“啊？”
　　“若你们回去后发生了什么变故，销毁此玉，殿下自会相救。”灵古道。
　　穆春愣愣的看着手里的玉，这分明是一个沉甸甸的许诺。
　　他终于正色道：“穆春多谢殿下护我明月谷周全。大长老放心，我等炼好药就回来。”
　　灵古点点头，忽然发现穆晚渊一言不发站在穆春身后，冷着一张如临大敌的脸，就差把“离我远一点”写上去了。
　　“这是怎么了？”他觉得有些好笑，还是忍住问道。
　　穆春翻了个白眼：“我从来没搞清楚过这小子想什么，估计他也觉得我脑子里塞得都是药草。”言下之意就是互相觉得对方无可救药，不如不说。
　　灵古笑了两声，送穆家众人离开结界。
　　一路上气氛轻松，穆氏一个人没折，此次战役又功劳出众，后面必定少不了奖赏，再者，众人都发自内心的为战争结束了开心。
　　“太好了，终于能回家了。”有人笑道，“妖界突然来了这么一手，还着实把我吓到了。”
　　立刻就有人附和：“是啊，多亏殿下，只是妖界这次伤了元气，恐怕要休整一段时间了。”
　　“唉，天界也损失不少人啊。”
　　“是啊，光是殿下的那支禁军，我粗略一算，就差不多一半进去了……”
　　叹气声此起彼伏。
　　“只怪这幕后凶手手段太过狠辣，妖界众人攻势太猛了，只能用结界挡住，如果一直硬拼，吃亏的肯定是我们。”
　　旁人赞同道：“谁说不是，这手法也太……”
　　一下操控整个妖界闻所未闻，恐怕不是亲眼所见谁都不会相信，说出去都会被对方当傻子。
　　“好了，”穆春止住众人源源不断的议论声，“此战已毕，我们只要做好收尾工作就行，万不可懈怠，回去以后各自炼药，把成熟的仙草全部带上。”
　　众人静了下来，纷纷道：“是，谷主。”
　　穆春看向穆晚渊，后者提着剑，浑身上下都是格格不入的气息，他叹了口气，走到儿子身边。
　　“总冷着一张脸做什么？”
　　穆晚渊不答，只冲他点头示意：“谷主。”
　　穆春：“……”有的时候他真的怀疑穆晚渊是不是不把他当爹看。
　　“咱俩有必要这么生分吗？”穆春瞪着眼睛看他。
　　穆晚渊面不改色道：“明月谷尊卑有序，不可坏了规矩。”
　　穆春无语，但穆晚渊说的不错，明月谷确实秩序井然，从没有按照关系这一说，他在谷内对属下时照样称呼穆晚渊少谷主，要么就是“那小子”，从未叫过他的名字。事实上从小到大穆春几乎没怎么叫过穆晚渊的名字，自从有一次他喊“晚渊”而明显察觉儿子不耐的情绪后，他就再没有叫过，那时对方还小。
　　反正只是个叫法，没人在意。
　　“这又不在谷里。”穆春瞪了他一眼，也不去纠缠这个问题，毕竟真正想说的不是这个。
　　“臭小子，男人要心胸宽广一些，况且这事你不宽广也不行，你自己跑到殿下跟前去，她没有一掌劈死你已经算好的了，不过受了点伤吐了几口血，至于耿耿于怀到现在么。”
　　穆晚渊错愕的看着他，穆春以为这小子终于认识到自己的错误了，喋喋不休道：“平日里你给我耍个脾气我无所谓，但那是兰陵殿下，你还是让殿下带回来的呢，再这么执迷不悟，回头殿下真生气了要劈死你我可不管你。”
　　穆晚渊这下明白了，合着穆春一直以为他冷着脸是在生气。
　　他心里苦笑，他生的什么气，谁又敢对兰陵千煌生气？
　　他只是对自己不满意而已，那日若没有自己，兰陵千煌或许会更轻松一些。
　　“谷主，过后再回天界，我就不去了。”他淡淡道。
　　穆春愣住：“为什么？”
　　穆晚渊面上依旧是毫无波澜，但握着剑的手还是收紧了几分。
　　“我于药理方面一窍不通，去了也帮不上忙，便留在谷里吧。”
　　穆春想了片刻，还是答应了下来。
　　“好吧，估计也不需要全去，毕竟没有先前那么紧张了。”
　　一众人终于靠近了明月谷，谷外神族结界完好无缺，众人眼见到了家又兴奋起来，七嘴八舌地说个不停。
　　穆晚渊却皱了皱眉，道：“今日巡视结界周围的已经回去了？未免太快了。”
　　旁人哈哈笑道：“少谷主，我们不在那些人就知道偷懒，回去再好好教训。”
　　穆春弯了弯嘴角，走上前打开结界。
　　顷刻间，铺天盖地的黑气席卷而来，化作无数只黑手将穆家众人一个个拉了进去，速度凌厉到措手不及，穆晚渊剑都来不及出鞘，手臂就一下被抓住。
　　等穆家众人全部进了谷，那股能遮天蔽日的黑气才幽幽的退回到了结界内，结界悄无声息的关闭。
　　“这是怎么回事！”有人惊恐的大喊，却随即就被弥漫的瘴气吞噬。
　　穆晚渊伤势还未完全痊愈，只觉之前见到兰陵千煌而不稳的魂魄隐隐又开始躁动，胸口也沉闷起来，喉咙间冒出一股血腥味。
　　他拼命保持灵台清明，反手拔剑斩向瘴气，浑然不知背后有危险正在靠近。
　　“少谷主小心！”有人扑了上来挡在他身后。
　　“嗤”的一声，穆晚渊震惊的回头，就见一位谷内弟子替他挡了一记，胸口已经被洞穿，黑气缭绕，正往外涌血。
　　“保护谷主！”混乱中有人大喊。
　　穆晚渊神色一凛，是冲着明月谷谷主而来的？
　　只是实在难辨方向，他大喊道：“谷主！”
　　穆春没答，穆晚渊心头一紧，周身的黑气却突然开始旋转着凝成利刃的样子，而后竟开始化为实质！
　　幽黑的箭一个个指向穆晚渊，将他包围其中，穆晚渊看着那些箭尖，感觉眼前渐渐模糊起来，有什么东西正在侵蚀他的魂魄。
　　手腕处忽然传来凉意，那日被兰陵千煌抓住渡入灵力的地方此刻竟发出淡淡的白光，穆晚渊一下子清醒过来，怒吼一声，竟震退了周身黑气。
　　就在那一瞬间，无数箭矢齐发，无论他怎么躲，都会有一支命中心脏！
　　来不及了。
　　“少谷主！！”身后传来一声夹杂着愤怒的喊声，穆晚渊一下子被人扑倒。
　　一声清脆的长啸突然自谷内响起，一只浑身碧绿的青鸟引着神光扶摇直上，谷内瘴气一下子散去许多，青鸟只叫了一声，而后就在空中砰的化成光点，有金色神纹闪现。
　　两次不得手的男人自穆晚渊前方黑气中走出，他冷冷的看着他，随后扫过空中的神纹，那是兰陵氏神纹。
　　穆春放出了兰陵千煌亲赐的神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