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陵劫》顾长白

6、凶阵 血脉为引，

　　命四位长老各自待命后，兰陵千煌就走进三重天镇天本殿，这里因为靠近战场，镇殿的神族并不在，她径自坐到冰冷的玉塌上，左手四指并拢哗一下划过右掌，殷红还泛着幽幽赤光的血液就渗了出来。
　　兰陵千煌开始运功，周身散发出淡淡的金光，掌心的真神神血一滴滴飞起，在空中化作密密麻麻的小字。
　　还魂大阵记载于天道，在无量界的典籍中根本无迹可寻，而天道对这个术法的描写简单到令人发指：血脉为引，魂魄作祭，灵台清明，返本归一。
　　若是换做普通人看到这样的使用说明是要破口大骂的，但是能有资格读到这个记载的注定不是普通人，兰陵千煌当时扫了一眼，就知道它说的是什么意思。
　　布还魂大阵者自身修为绝不会低，以己身血脉布阵，阵法威力便能全部发挥，而阵内生物的魂魄在阵法开启后必然脱离，此时便可以去除魂魄操纵印记，待再回到身体便是返本归一。
　　照这么看，还魂大阵不该写作凶阵，应该是奇阵才对。
　　但兰陵千煌触及此阵时便清楚，这个阵法真正的作用远不是这样。
　　血脉为引，魂魄作祭，灵台清明，返本归一。
　　若以己身血脉为引，以己身魂魄作祭，那么阵内不论是什么凶魂诡物都可以收归己身，倘使在阵内放入一百具没有魂魄的尸体，那这些尸体也可以变为最凶残的傀儡，所谓灵台清明，不过是没有痕迹，返本归一，也不过是化为子虚乌有。
　　还魂大阵就是能随心所欲控制魂魄的阵法，此阵若由兰陵千煌书写，那便是去除魔气令魂魄恢复如初，换了别人，保不准妖界大军会不会比现在更疯。
　　但兰陵千煌确实没有用过，说的再好听都是空话，总不能到了战场上再去思考怎么解决，她深知还魂大阵用不好就是灾难，阵法本身吸引魂魄，现在三重天躺着一群神魂不稳的伤患，经不起折腾。
　　她掌心的血液源源不断的冒出没有停过，空中已经排列了无数的字，她在脑海内不断演化阵法开启的步骤，并将所有可能发生的状况罗列出来，一一想好对策。
　　不到万不得已，她本来不想剑走偏锋，但是已经没有时间了，战争持续了近半个月，对于旁人来说可能很短，但对于她来说已经拖得太长了。如果幕后人真是为了遮掩什么，现在很可能已经为时过晚。
　　必须速战速决。
　　她一边继续演化，直到对所有可能性都有了解决之策，才抹去掌心的伤痕，淡淡看着空中成排成列的金字。
　　先前在长生殿里，她听见了灵古他们的议论。
　　妖王荒玉，不在妖界众人里。
　　银色的眸子冰冷至极，兰陵千煌抿着唇，脸色不是很好看。
　　妖界造反，妖王不在，说出去谁信？
　　荒玉没有参与其中，莫非是背后的操纵者？想来他虽为妖王，但要让妖界倾巢出动还不现实，毕竟就算不是亲神派，大多数妖族也是不愿意跟天界对上的，安生日子谁不想过，先逾矩的只能被祭旗。
　　如果是荒玉主谋，那他手段能通天到如此地步估计不是两三日的积累，如此煞费苦心的对抗神族自己却不露面，真的是为了明修栈道暗渡陈仓吗。
　　这么激进的方法，就算事成，莫非他真以为神族会放过他？那可就是真的痴心妄想。最主要的是一旦失败，他很可能什么都得不到，未免太过冒险。
　　如果不是荒玉，那此人能绕过妖王操纵妖界大军，绝非易与之辈。
　　甚至很可能荒玉已经被他杀了。
　　之所以妖界这次来犯的猝不及防，就是因为神族一直没发现妖界有异样，想来慕容漠察觉的一点动静都是漏网之鱼，就算抓住了也不顶事。如果是这样便可以解释通，幕后人想办法绕过了不好解决的妖王荒玉，然后神不知鬼不觉的控制整个妖界，匆忙攻打天界。
　　既可以得到他想要的，又顺便打击了一下神族，一举两得，万一不小心妖界真的撞开了九重天大门，那更是额外送上的惊喜。
　　总之既然那人能如此轻易的操纵妖界，那此战胜败与否于他来说都并不重要，妖族也不过是他的挡箭牌而已。
　　兰陵千煌睁着一双冰冷的眸子思考了五个时辰，而后一跃而起，挥手抹掉了空中的金文。
　　她推门而出，就见四位长老面容严肃，整整齐齐站在殿前等她，她径直朝结界走去，道：“大长老前往玄武方，二长老前往青龙方，三长老前往白虎方，四长老前往朱雀方，给本座把妖族围住，看本座指示，血字现开始布结界。”
　　“是！”四位长老动作迅速，分别朝四个方位掠去。
　　兰陵千煌则走至二重天结界前，那些妖族片刻都没有安分，现在还在不断攻击结界，奈何结界纹丝不动。
　　她一跃而起，从空中穿出结界，悬在妖界大军正上方。
　　血液自指尖而出旋转而上，在空中缓缓凝聚成了一个巨大的“魂”字，一时间血光大盛，天地震荡，妖族众人咆哮不止，有的干脆晕了过去。
　　四位长老飞快布阵，一个巨大的结界罩住了妖界大军和兰陵千煌。
　　自兰陵千煌的血字为中心，无数小字呈散射状向前延伸，一转眼就布满了整个结界壁，看得四位长老头皮发麻。
　　传说中的上古凶阵，今日可以得见，但若是可能，他们本不愿如此。
　　兰陵千煌在阵中闭眼默念，阵内所有的铭文都开始逐渐散发出浅金色的光芒，直到最中心的“魂”字金芒鼎盛，她终于睁开眼，抬起右臂，掌心对准阵中。
　　“灵台清明，返本归一。”她念道。
　　“还魂大阵，启——”
　　霎时间，阵内铭文金光大盛，耀眼至极，连远在三重天的众人都被晃的睁不开眼。
　　“怎么了，妖界杀上来了？！”有人惊恐的喊道。
　　“胡扯，”另外的人骂道，但却也不自觉的握紧兵器，“公主所布结界，那些个废物怎么能破！”
　　最初说话的人却闭嘴了，他们这幅惨样还不是拜那些“废物”所赐？
　　穆春正在惊叹兰陵千煌出手就是非同一般，就听见身后传来“咣当”一声巨响，他回头一看，穆晚渊惊恐的盯着远处的大阵，居然从床上摔了下来。
　　站在这里勉强能看见巨大的阵法中有一个人的身影，穆春以为穆晚渊还对兰陵千煌有所忌惮，伸手去扶他：“没事，很快就可以停战了。”
　　穆晚渊反手抓住他，力道之大让穆春禁不住倒抽一口气。
　　“她呢？”
　　穆春一时没反应过来，愣愣道：“谁？”
　　穆晚渊闭了闭眼，等突如其来的眩晕感消失。
　　穆春被他凶狠的语气吓到，这才明白过来他说的是谁：“你说殿下？在二重天布阵，看见那个阵法了吗，虽不知名字，但一看就威力十足。”
　　穆晚渊才不管什么阵不阵，他只知道在失去意识前兰陵千煌还跟那个疯子在结界外纠缠。
　　“她……殿下有受伤吗？”似乎终于觉得称呼不对，穆晚渊生硬的改口。
　　不提还好，一提这事穆春就气不打一处来，想伸手拍他一巴掌却发现对方已经是面色苍白，一副摇摇欲坠的样子，终于没下去手。
　　“你还好意思说，谁让你去二重天添乱的？等战事完毕回谷，你给我面壁三个月。”穆春一把把穆晚渊按回到床上，没好气道。
　　穆晚渊无声叹了口气：“谷主，我知错了，你告诉我，殿下有没有受伤？”
　　穆春瞪大眼睛，从小到大穆晚渊给他道歉的次数掰着一个手掌的指头也能数过来，平日里看好像他对穆晚渊多么严厉，对方多么不懂事，事实上穆晚渊行事稳重，基本没让穆春操过心。
　　而且穆晚渊脾气性格一点都不好，穆春敢肯定，他就算真做了错事自己也绝不会听见对不起三个字，现在这是怎么了？
　　穆春惊疑不定，莫非真的被兰陵千煌吓成这样，害怕对方受伤找他报仇？
　　穆春一时间看向穆晚渊的眼神多了些同情，他忍住笑，拍了拍穆晚渊的手臂：“你放心吧，殿下没事，无非为了那位真神伤了些元气而已，现在已好了，不然也不能去布阵。况且就算殿下受了伤，也不会归咎到你头上的，你大可放心。”
　　穆晚渊其他的话都没听进去，闻言又要挣扎着起身：“那个疯子把殿下怎么了？！”
　　穆春恨不得一巴掌把他拍晕：“乱说什么！那位是风荀羽真神，业已神陨了。”语气中不无遗憾，风荀羽一死，除却兰陵千煌，神族目前就再没有真神了。
　　穆晚渊沉默，不等穆春动作，自己乖乖躺了回去。
　　远处的大阵依旧闪着耀眼的金芒，兰陵千煌要一下子抽出几万魂魄绝非易事，此战结束必定有所伤。她魂魄抽到一半，已经有妖族顶不住压力晕厥，有的则是受到还魂大阵影响恢复了些神智，勉强认出上方血字周围还有神族神纹，此刻跪在下方痛哭流涕：“求您救救我们，我们没有违抗神族之意啊！”
　　他们活得好好的，突然被不认识的人侵噬魂魄作自杀行为攻上天界，能活到现在已算运气很好了。
　　“我族从未有过异心妄图取而代之！”
　　兰陵千煌在此情此景下不敢分神，全身精神力都在抽魂去除魔气上，闻言只是几不可察的点了点头：“便是在救你们。”
　　那妖族感激涕零，咣咣磕头。
　　兰陵千煌发现那幕后之人手段极其凶残，几乎是要了妖族的命的，他的魔气怨灵侵入妖族魂魄，最初被她试图抹除的时候竟然想要自爆，亏得这是还魂大阵由不得它们，不然妖界今日就要断送在这里。
　　那人不惜做到如此地步，究竟是为了什么？
　　兰陵千煌在还魂大阵中足足用了十日才将所有妖族体内的邪力去除，有的修为高的当下清醒，有的还处在昏迷状态，但是性命没有大碍。
　　而穆晚渊早在第二日的时候就守在了阵法外，只不过离得较远，且美其名曰是要给兰陵千煌道歉，穆春怎么看他怎么古怪。
　　穆晚渊的脾气他再了解不过，绝不是这么一个婆婆妈妈啰里吧嗦的样子，但看他眼神也无异，神情也是一如既往的看破红尘，如果没有不停地用手指敲打剑柄就装得更好了。
　　“嘶。”穆春翻了个白眼不再理会自家儿子，亏得兰陵千煌不易接近，要是她再对穆晚渊好一点这小子还要蹬鼻子上脸了。
　　他撂下一句“不要给殿下添麻烦”就独自回了大本营。
　　战局已定，胜负毫无悬念，接下来就是整顿伤员打道回府了，穆春手下的伤药已经不够，他打算带着穆氏先回一趟明月谷。
　　他坚信兰陵千煌出手绝无闪失，这几日和贺长青已经休整的差不多了，伤养好的全部在二重天待命，重伤的他亲自救治，轻伤的交给族内人。总之，这场如暴风雨过境般来的猛去得也快的战役马上就要结束了。
　　十日后，还魂大阵金芒渐褪，阵眼“魂”字赤色转淡，开始发出柔和的白光，直到它完全转为白色并渐渐消失，兰陵千煌终于从空中落了下来。
　　四个角上的长老累的差点吐血，他们修为齐天也没见过上古大阵，更不要说布下结界辅助阵法防止生变了，灵夜两眼一翻就要挺尸，被赶过来的灵古一记眼刀又乖乖站了起来。
　　大家都清楚，最累的不是自己，正主还在里面没发话呢，他们先倒下去了像话吗？
　　待大阵铭文彻底散去，才露出地上一片怨声载道却又对兰陵千煌大声言谢的妖族和她本人，现在看来妖界众人根本没有开战时那么凶残，有的苏醒过来看见这副惨状嗷一声尖叫就昏了过去，还有的聪明一点大致弄清楚了前因后果，惨白着脸不说话，大部分都在感谢兰陵千煌。
　　他们还不知道这是神女，新的无量界首尊。
　　灵古走上前：“天界知道各位来此并非本意，这位乃是我神族神女，兰陵千煌公主殿下，她知道诸位也是受歹人蒙蔽，只是我等还不知前因后果，暂时不能放诸位回去，等殿下问明原因，自然会让大家回去。”
　　说罢灵古看向兰陵千煌，兰陵千煌脸色发白，指尖还有血滴滴落，她明白灵古要说什么，微微点了点头。
　　灵古得了首肯，面向妖界众人：“请问诸位，究竟是何人用何种手段控制了你们的魂魄，你们的妖王荒玉又在何处？”
　　兰陵千煌不等回答向前走去，示意灵古将知情人带上神苍殿，她要亲自审。
　　没走两步就看见不远处长身玉立的明月谷少谷主，兰陵千煌没说，其实第一眼看见他时，她有一瞬间竟然将他错认为神族。
　　穆晚渊的气质太出众了，青姿绝尘形容都不为过。
　　兰陵千煌没有像上次一样停留在他身边，她身形变换步履生风，一瞬移至三重天，连大军都撇给贺长青不管，直接回了神苍殿。
　　穆晚渊只为确认她无恙，他无视自己心中滋长的一丝失落，转身回了三重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