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陵劫》顾长白

5、神陨

　　兰陵千煌振袖一挥，与男人交手的妖族全部被震飞。
　　男人咬着牙转头看她，黑色的瞳孔明显开始泛红，他低声笑着，从喉咙间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手上的铁棒竟已被一层黑芒覆盖，幽幽的散着煞气。
　　兰陵千煌面不改色的走上前，神威震荡，周围妖族不自觉的开始后退，但男人纹丝不动，尽管当兰陵千煌走到他面前时他的嘴角已经淌下了血。
　　“你要做什么？”她问道。
　　男人一直在笑，他看了兰陵千煌半天，最后确认了什么似的摇了摇头，下一秒竟头也不回的挥起铁棒朝后扫出一击，满是煞气的黑芒瞬间将后方妖族碾成粉末。
　　妖族一下开始大吼，有的甚至边咆哮着边冲向男人，但他却愈发的高兴，不再搭理兰陵千煌，一转身又开始肉搏。
　　他确实很强，而且疯了一般，妖族一波接一波围住他他就一个个杀，杀得满身污血，身上有伤也不管，只是不停地狂笑。
　　若是一个正常的神族参战，兰陵千煌不会管，但眼下这分明不是个正常人，她知道不弄清楚妖界攻打天界究竟是怎么回事是无法结束战争的，这种打法毫无意义。
　　她不打算再跟男人浪费口舌，直接上前从后面抓住了他的手臂，力道之大甚至把男人拽的后退了一步。
　　“随本座回去。”
　　“啊——”
　　男人突然开始大吼，他一边疯狂的甩着胳膊试图挣脱兰陵千煌，一边还想用左手捅死面前的妖族。
　　兰陵千煌自始至终神色冷淡，见状一把将他掰过来，强迫他直视着自己：“本座再说一遍，随本座回去。”
　　银瞳仿佛箴言，男人的目光竟变得清澈了些，他的手臂放了下去，周身的煞气也不再那么嚣张。
　　过了好一会儿，他终于恢复理智似得不再发笑，只是眼里的血光不见褪下。
　　“所有妖都该死。”他突然张口道。
　　他看向兰陵千煌，神情突然变得很悲切：“为何要阻拦我？”
　　还不待兰陵千煌说话，男人周身的气场突变，一种行将就木的气息环绕着他，他仰天大笑，眸子终于彻底变成了红色。
　　“都该死！”
　　兰陵千煌抓着他的手猛然一收紧，眼前的真神竟然开始了道化！
　　神族也有寿命，被杀死就会神陨，走火入魔则会灰飞烟灭，若是寿数将尽便开始道化，总而言之也是神陨。但眼前的人分明不是普通的寿命已至，兰陵千煌看着他鲜艳的赤色瞳孔，心渐渐沉了下去。
　　走火入魔耗尽寿数，不出片刻就会神陨。
　　这个人早已不是第一天这样了，得入魔多少个日夜，才会一朝被刺激得发狂？刚才那些举动都像是回光返照，就算不被妖族杀死，今日他也会死在这里。
　　“都该死啊！”
　　男人怒吼着，从指尖开始，身体毫无征兆的化作齑粉，兰陵千煌松开他，左手负在身后，右手五指并拢，俨然一副要取魂的姿势。
　　不能让一个真神就这么走火入魔而死。
　　兰陵千煌右手飞快的结印，转瞬间一个金色的符咒就冲向男人面门，但她的脸色一下沉了下去，她万万没有想到男人的神魂竟然如此不稳，莫说取出，略有动作恐怕都要散去。
　　到底是受了什么刺激？
　　再不保住魂魄便真的要魂飞魄散，兰陵千煌几日来心中微末的怒火终于成了形，她放下手，眼帘微垂，银眸中有光华流转，一时银色极盛。
　　“断梦诀。”
　　片刻后，一个不起眼的光团旋转着飞向九重天，没入了神树望月千轮盏中，而二重天结界外，除了还在咆哮进攻的妖族，再无他人。

　　三日后，四位长老站在兰陵千煌的长生殿前，一个个脸拧成了一团。
　　“三天了！”灵夜急的原地转圈，“殿下一点动静都没有，怎么办，不会出事了吧？”
　　灵古冷着一张脸，但出汗的掌心暴露了他的心情。
　　“应该不会，”灵若冷静道，“那日殿下为了镇住风荀羽消耗太多，我猜殿下本来是想保住他的，不料风荀羽神陨得太快。而且自此战开始殿下一下都没有休息过，兴许是太累了。”
　　灵澈道：“不能啊，你以为兰陵氏是说出来好听还是写出来好看啊，都三日了！唉，三重天处大军已经有人开始打退堂鼓了，堂堂神族竟然让妖界逼得退守，说出去颜面何存！”
　　紧接着他又怒气冲冲补充了一句：“你别转了，我眼晕！”
　　灵夜瞪了他一眼：“你不会也打退堂鼓了吧，怎么着，准备把谁送出去作祭？”
　　灵澈仿佛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一下炸了毛：“放屁！就说你狗嘴里吐不出象牙！”
　　“你骂谁呢老东西！”
　　“你是不是皮痒痒了？！”
　　灵古听他们七嘴八舌的嚷嚷了一堆，终于怒道：“都闭嘴！”
　　他一甩袖向灵若吼道：“二重天结界怎么样了，有人去看过吗？！”
　　灵若愣愣的回答：“我去了，没问题，就是妖族还在叫嚣。”
　　“那不就完了！”灵古恶狠狠道，“殿下只身留在二重天布结界，又挡住魔化的风荀羽，为了明月谷少谷主连神威都没有用，现在人在里面三日不出，你们还在这里吵！况且你们见到荒玉了？这次分明就是阴谋，谁说我们是被它们逼得退守三重天，嗯？！吵，吵什么吵，再吵都给我滚回三重天去！”
　　他尾音刚落，长生殿的大门砰一声开了，兰陵千煌径自走出来，外袍披在肩上，银色的眸子有些黯淡。
　　“殿下！您没事吧？”灵古一个箭步冲了过去。
　　兰陵千煌微微点头，不作停留的前往三重天。
　　那日她保住风荀羽一缕残魂，送入望月千轮盏温养，但自己因为用了瞳术体力透支，本来区区一招断梦诀根本不会怎样，奈何那时她真的需要休息。后来又把半死不活的穆晚渊带回三重天，才知道那人原来是明月谷的少谷主，还接受了穆春一番感天动地的膜拜。
　　在长生殿里她仔细想了想如何救活风荀羽，却一时没有办法，对于妖界大军倒是有了对策。
　　妖界众人明显不是出自本意攻打天界，如果是活着被控制还好说，消除后至少小命还在，但是如果是死了后才被人控制，那么控制解除后他们还是会死。
　　料幕后真凶也没有毁灭整个妖界的手段，问题在于，他这么大张旗鼓的挑起战争，究竟是要得到什么？
　　如果是希望神族屠灭妖族，那么此人不是脑子有病就是智力残缺，天界刚开始还可能被突然造反的妖界唬住，但真正交了手，随便一个神族都会发现妖族有问题，他们不可能一怒之下直接踏平了妖界，就像现在这样，天界光天兵就还有近十万人可以动用，但却退守三重天，摆明了是看出有人整幺蛾子。
　　那如果不是，这个人究竟能从中得到什么好处？
　　是希望看到神妖两败俱伤坐享其成，还是另有所图？而他偏偏挑选兰陵千煌刚到的时候动手，是碰巧，还是有神族瞅准天界正忙的时候泄了密？
　　或者说，他其实根本不在乎这场战争的结果，只是要把所有人都拖在天界？
　　可是下界并无动乱，如果不是妖族确确实实被控制了心智与魂魄，连兰陵千煌都会觉得或许真的是造反。
　　可是活得好好的，神妖井水不犯河水，哪怕确实是神族掌管无量界，但妖界也有妖王，放着安生日子不过谁没事吃饱了撑的总想着要造反？就算造成了，那神苍殿的王座他们能坐、敢坐吗？
　　这些念头在兰陵千煌脑海中一闪而过，她来到三重天，大多数人都在闭目休息，只有穆家人还在满场子转圈圈。
　　有人发现了她，当即就要大声见礼提醒旁人，兰陵千煌摆了摆手，朝着穆春走去。
　　“穆谷主。”她声音清冷干脆，却很好听。
　　但穆春正忙得焦头烂额，短短三日根本不够清点伤亡数量，还有一堆伤号排着队等药，他后脑勺冲着兰陵千煌，大吼道：“做什么！要药排队！喊我天王老子……”
　　最后“都没用”三个字硬生生的在偏头看见兰陵千煌的脸后卡在了喉咙里。
　　穆春惨白着脸跟见了鬼一样，磕磕巴巴的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殿殿殿下……”
　　他腿一软差点跪了下去，这真是在天王老子面前栽了跟头啊，果然最近是造了孽了。
　　兰陵千煌却丝毫不在意，只摇头道：“不必。本座是想问，若神陨之人尚存残魂，可还有补救办法？”
　　穆春一听是有正事，连忙让自己那不争气的腿直了起来：“殿下的意思是……复原？”
　　兰陵千煌不答。
　　穆春一下明白过来：“若要复活神陨之人，理应神魂神体都完好无损。但是即是神陨便断没有神体完好无缺的道理，不论是走火入魔还是寿数将尽，神体与神魂都是要消散的，神魂若留住可能还有机会补全，但神体……”
　　言下之意就是行不通。
　　兰陵千煌面色不变，淡淡道：“本座明白了。”
　　她突然想起了什么，又问道：“穆少谷主如何？”
　　穆春一听自己那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儿子居然劳烦兰陵千煌记挂，顿时恨不得回去抽他两耳光让他长长记性：“烦殿下还记着，犬子没事。”
　　兰陵千煌道：“那日本座用的是‘破天’，此术全凭神威强弱决定招式强弱，本座的神威释放的有些快，伤了他，待此战结束，本座会去看他。”
　　穆春彻底惊呆。
　　再怎么不讲理他也知道是穆晚渊自己跑到兰陵千煌跟前凑热闹凑的，说活该死了都不为过，哪怕是他儿子他都想好好教训一顿，毕竟换做任何人，在那种场合下被迫收招都不可能不生气。
　　但兰陵千煌就是没有一点生气的样子，走之前还补充：“穆谷主，按少谷主修为看想来也千岁有余了，他决非平庸之辈，至少能挡住本座全盛且对敌的神威，本座可以说，鲜有第二人。”
　　直到兰陵千煌身影消失良久，穆春还呆愣着面朝一个方向回不过神。
　　连兰陵千煌自己都觉得过了，她一向不会在意这些，刚才居然说要去看望穆晚渊，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
　　但她说了便说了，做了便做了，也从不会后悔，这些行为或许在旁人眼里大有深意，但她自己根本不会在乎。
　　就像以前她知道天界众人对她有异议也不作表态，或许是天性如此，或许真的是在永暗里待的太久了，她这个人就跟她的眼睛一样仿佛一块寒冰，旁人可能偶尔会觉得她没有表面那么冷漠无情，但寒冰就是寒冰，本质不会变。
　　兰陵千煌最清楚自己，她不在意任何事情，愿意为了无量界出手也不是在意无量界，只是要这么做想这么做罢了。
　　她来时孑然一身，眼里什么都没有，今后也不会。
　　四位长老急匆匆从长生殿赶下来，先是看见还处于休眠状态的穆春，又看见兰陵千煌面无表情的走过来。
　　“什么状况，穆春让殿下点了？”灵夜不愧是天宫废话最多人之首，这种情况下还有心开玩笑，连灵若这种处变不惊的都几次三番被他惊呆。
　　“四位应当知道还魂大阵。”兰陵千煌从不拐弯抹角，直奔主题。
　　几人面面相觑，灵古道：“如果殿下是指记载于天道的上古大阵的话，我们知道。”
　　兰陵千煌道：“便是此阵。五个时辰后本座会在二重天开始布阵，届时各位分别在青龙、白虎、朱雀、玄武四个方位辅阵，本座要一次性去除操控妖界众人的魔气。”
　　四位长老目瞪口呆，知道归知道，但那是传说中的魂魄归位大阵，他们真的不会啊。
　　“很简单，”兰陵千煌淡淡道，“不过是辅佐本座张开结界将妖族全部圈住，还魂大阵由本座书写开启，各位只需牢牢守住结界不要放跑一个人就行了。”
　　她略微停顿，又漫不经心道：“再者还魂大阵乃上古凶阵，请各位保住性命，别死了就行。”
　　众长老：“……”
　　这个难度有些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