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陵劫》顾长白

4、穆氏

　　三重天与二重天交接的入口处，不断有受伤的神族被抬着送进去，又不断有脸上胳膊上腿上缠着纱布的神族走出来。有的人伤得不重吃颗丹药尚且能自己走路，有的人则仅剩一口气吊着，全凭里面的穆家众人妙手回天。
　　穆家族人众多，门人弟子也不少，此次为神女之事，除却个别实在偏远的旁系和留在谷内的家丁，基本都来了，但族长穆春知道此事费时，特意将自己的左膀右臂曲峥留在旁系，防止他们趁着自己不在添乱。
　　他没想到，整整四百三十六人，在这种局面下竟然就好像六个人，他恨不得把自己劈成两半使，一边给这个施法疗伤，一边给那个驱邪续命。
　　“谷主！”身后传来一个焦急的声音。
　　穆春正愁火没处发，一掌推出打散面前天兵吸入的妖气，扭头便吼道：“你嫌本谷主活得不够长是吗，喊什么！”
　　那人明显也知道穆春心情不好，但是事情紧急，他只好接着“喊”道：“谷主，少谷主下二重天了！”
　　穆春正准备招呼下一个伤员，闻言差点一掌拍对方脸上：“你说什么？！我先前怎么说的，不要让他去前线添乱！”
　　那人急的满头大汗：“是，可是战况紧急，人手不够用，我们看不住少谷主啊，而且您也知道，少谷主定是待不住的！”
　　穆春在心里长啸一声，差点仰头脱口而出一句“苍天”，他堂堂穆家族长，明月谷谷主，自己的儿子居然没有半点学医天分，对药石之术狗屁不通，反倒在打架上无师自通，现在穆家上下可能就数他修为最高。但穆春再不自量力也知道穆晚渊没到敢上这种场合凑热闹的份上，当下前线的是什么人，兰陵氏神祇和她亲手带领的禁军，那是他能显摆的地方吗？若是出了什么岔子怪罪下来，莫非要穆家也赔上个里通外敌的罪名？
　　穆春当机立断：“去，你现在去二重天给我找他，如果还没动手最好，万一已经交了手，你想办法不要让他惹出乱子。”
　　手下一脸欲哭无泪，想办法，他能想什么办法？穆晚渊在穆氏无人能赢，就算放出来也不是个三两下就能打过的简单角色，真要是出点什么事自己顶个屁用，还不是要神族出手。且虽然听穆春的口气好像穆晚渊多么顽劣不恭，其实手下清楚，明月谷少谷主为人不仅不张扬，而且冷淡的很，平日里沉默寡言，行事稳重，就是整日顶着一张冰山脸满面看破红尘的样子，也不知道刚才抽了什么风，提着剑二话不说就要上前线，那架势莫说他，感觉天王老子来了都拦不住。
　　但这些话他只能默默在心里嘀咕，说出来的话穆春可能真的会回身给他一掌拍死，他低低应了一声是，抱着万死不辞的心情准备下二重天，就看见不远处天界军队正浩浩荡荡的往这边走来。
　　“谷主，我们胜了？”他略带疑惑的看向穆春。
　　穆春停下手里的工作，看着那些人个个面带倦容，有的甚至脸都皱成了一只苦瓜，不知是疼的还是怎样，便知道并没有结束。
　　“若胜了，应当是兰陵殿下领军，这样看，可能是休战了。”穆春淡淡道。
　　手下“哦”了一声，忽而想起什么踮着脚拼命在人群中搜索，发现并没有他要找的人，哆哆嗦嗦的冲穆春小声道：“谷主，少、少谷主不在……”
　　穆春心里头“咯噔”一声，一把将装着丹药的盒子塞给手下，就朝着灵古飞奔而去。
　　灵古正在和灵澈说话，两人都面色沉重。
　　“看清楚了吧？”灵古道。
　　灵澈点了点头：“荒玉不在，他们没有领头的。”
　　灵古抬脚就要往相反方向走去：“给我去把慕容……”
　　他一句话没说完，就见穆春急匆匆跑过来，边跑便喊“大长老留步”，还以为发生了什么事，脚下立刻一转，朝他的方向走去：“穆谷主，可是发生了……”
　　换做平时穆春是打死也不敢打断灵古说话的，但现在他顾不了那么多，忙挥挥手道：“不是，我想问一下大长老，可有看见犬子？”
　　灵古一愣：“穆少谷主？他去二重天了？”
　　穆春的心瞬间冷下来，不会是死的太快连神族都没看见他吧？
　　一个小兵突然不好意思的凑过来，摸着头道：“大长老，我走在最后，看见明月谷的少谷主了。”
　　穆春眼睛一亮，激动的抓住他的手腕：“他跟你们一起回来了？”
　　小兵嘿嘿一笑：“不是，我们往回走，他往前走。”
　　穆春：“……”这造了什么孽啊。
　　灵古听着也不对味：“怎么回事？”
　　小兵道：“属下也不知道，只是我看穆大人也在以为他也参与了战事，就跟他说殿下有命让大军撤至三重天处，结果他不但不走反倒朝前去了。”
　　穆春面如死灰，还死死抓着小兵的手腕，对灵古道：“恳求大长老让我去二重天把犬子带回来。”
　　豆大点事让他说的好像穆晚渊已经就义了，灵古大笑两声拍着穆春的肩膀道：“穆谷主放心吧，穆少谷主有这份心是好事，你应该感到高兴。再说，殿下还在那里，他不会有事的。”
　　穆春犹豫了半天，最终还是叹了口气。
　　而他那不省心的好儿子，正站在兰陵千煌的后方，提着剑静静看着她。
　　穆氏虽能参与迎接神女，但毕竟是妖族，所以是站在神苍殿后由月华圣君管理的，神女进入殿里后也只能站在人群最外面，真的是什么都看不见。因此他只听旁人叽叽喳喳道神女姓兰陵，旁的都不清楚。
　　穆晚渊对这些事向来不上心，他本来也不在乎什么神女，到二重天只不过是为了锻炼自己，加上微不足道的尽力之心，不是为了来看兰陵千煌。
　　可当他听见兰陵千煌要独自留下的时候，心底却生出了一丝奇怪的感觉，尽管他很不想承认很想当场随大部队掉头走人，但他还是没能做到。
　　兰陵千煌在永暗虚空中待的时间太长了，永暗是不属于无量界、出云界、往生界三界及洪荒的，任何外界的光都无法在其中长存，那里只有一望无际的虚无和吞噬生命的磷火。她不知道自己究竟被什么绊住了，只清楚现在的局面已经让她有点力不从心。
　　而兰陵氏远远不该如此。
　　这场战争已经持续了一段时间了，兰陵千煌从永暗中出来本是要略作修养的，这下不但没有修养，还一下子耗费太多，以至于现在她左手提着剑，右手飞快的结印重布结界，却依旧有妖族不要命的往前冲。
　　兰陵千煌的脾气与耐性没有多好，她只是不会去在意，而当她开始感觉这场战争是遮掩什么的幌子的时候，她明显察觉到自己的耐心已经被磨尽了。
　　那双眼睛的颜色冰冷到极致，她周身的温度真的开始下降，神威自剑身开始释放，与最初为了不误伤神族的完全不一样，杀气锋芒毕露，她沉着脸结完右手的印拂袖一挥，新的结界完成，而后她抬起剑，剑尖指向离结界不足一米的妖族。
　　“本座忘了问，谁是荒玉？”她的语气里竟带了一丝几不可察的笑意。
　　“罢了，”她自答道，周围的灵力开始在剑尖汇聚，一个拳头般大小夹杂着雷电的光团凝在前方，“成了齑粉，还能被/操纵么？”
　　正当她要释放光团的时候，身后传来一声插剑入地的声音，兰陵千煌动作猛地一顿，刚才注意力全在前方，竟大意到没感觉后方有人。
　　她微微偏头，就看见一个身着月白长袍的男子扶着剑半弯着腰，乌黑的长发自左肩滑落下，遮住了一半面容。他右手捂住嘴，猝不及防的吐出一口血。
　　兰陵千煌箭在弦上，本绝不会为了一个人犹豫，况且此时收招她自己也有所伤，偏偏被那血色刺得眼睛生疼，她脸色冷了下去，在心底自嘲一声，手腕一转收了剑。上一秒剑拔弩张的气氛瞬间消失，周围的空气一下没有了压迫感。
　　穆晚渊拼尽全身气力才没有倒下去，他眼前黑了好一会才慢慢出现光亮，耳鸣也渐渐好转，但依旧扶着剑直不起身，就保持着那个姿势好半天，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在抱着剑痛哭。
　　等到他眼睛不花了耳朵不聋了，浑身的力气回来了一点，他才慢慢直起腰，抬眼却看见兰陵千煌就站在他面前，冰剑立在前方，她双手搭在剑柄上，正面无表情的看着他。
　　穆晚渊差点身形一晃向后倒去。
　　他真正看清了兰陵千煌的样貌，忽而脑海中炸翻了锅，无数画面人影交错叫嚣着而过，一边嘶吼一边手舞足蹈，他死死盯着兰陵千煌，仅存的理智还在，只是握住剑柄的手骨节已经泛白。
　　那一瞬间，他心里产生了一个荒谬的念头，他是不是见过她，抑或根本就认识她？
　　怎么会有一个人只见了第一面，就好像认识了很多年？仿佛已经度过了漫长无尽的岁月，从上古到今日。
　　“你……”他开口想说什么，却猛地吐出一口心血，然后就是撕心裂肺的疼痛。
　　他对战过无数人，见过无数人，活了这么多年，从未心痛过。
　　兰陵千煌的怒火早已消了，妖族被挡在结界外拼命放大招，但她的结界绝没有那么容易破，眼前这个人莫名其妙的出现，她还一个字都没说什么都没做，对方就不行了。
　　刚才的神威确实能碾碎魂魄，但兰陵千煌还没开始就收了剑，照理说不至于如此。
　　她闭了闭眼，还是提起剑上前，微微欠身抓住了穆晚渊的手腕渡入灵力，再不救治肯定走火入魔。
　　“胡闹。”她已经下令全部撤退，偏偏这人要来捣乱。
　　穆晚渊支撑着不肯倒，眼睛死盯着兰陵千煌不动：“你、你是……”
　　兰陵千煌知道有的人还不认识她，权当他是被自己吓的，终于还是没了脾气，表情不再那么冷漠：“兰陵千煌。本座说了退至三重天，为何不听？”
　　不想穆晚渊却突然看向兰陵千煌身后，而她也感觉到了后方一霎间煞气冲天，她猛地转头，就见有一人披头散发面色苍白，眼底红光闪现，正狞笑着盯着结界外的妖族，继而疯了一般的狂笑起来，抄起地上一根铁棍就冲向结界。
　　兰陵千煌面色一变，若让此人就这么冲过去，这结界必定松动，她一挥手，在那人要撞上结界的时候打开一个洞，那人冲了出去，瞬间狂吼着和妖族厮杀起来。
　　可就算他身上再煞气冲天也骗不过兰陵千煌，她一眼就看出来那是一位真神，并且绝对拥有尊贵的族姓。
　　这么放着一位即将走火入魔的真神不管绝对不行，兰陵千煌松开穆晚渊就要过去，不料对方却一把反手抓住了她。
　　“不行……”
　　兰陵千煌将冰剑放入他手里，脸上没有任何不悦：“等在这里。”说罢冲出了结界。
　　与此同时，一名天兵如临大敌般的穿梭在休养生息的大部队中，好不容易看见了自己要找的人，飞快的冲了上去。
　　“大长老，不好了，刚才有人来报，风荀羽大人似乎知道了妖界来犯，冲去前线了！”
　　灵古脑子里“嗡”的响了一声，第一个反应便是：这下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