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踏青簪花 ...
-
留铜街里的李宅一向是最安静不过的，都是因着主人家里总共也没个甚么长辈，只就剩下了李家公子一人。
这会子时节也到了快清明了，李宅里的小厮们在李为的叮嘱下都麻利地收拾着宅院。
慕容复身穿皂白色衫，束角带。一人立在李宅最寂静地方，这里是祠堂。几排牌位上皆是以李为姓，旁人不知其中的玄机，以为道是平常。
不过每个牌位皆是慕容复亲手刻的，“ 慕容木延……慕容运…… ”
直到最后一个慕容王氏。
每刻完一个，慕容复就用相同木质的木板遮盖上去，重新改成李姓。
当真的字字入骨！
不过慕容复既然选择重生一世，改名换姓，便也只好咬着牙走下去。人生路就是这样，你从一条岔路选择了另一个方向，你的人生际遇也会同另一条大相径庭。
开始时，慕容复有为自己的相貌遮掩过。甚至于专门令黄门中人精通易容的哑意来为他修饰相貌。毕竟他诈死时已年近及冠，相貌面骨理应长成了。
后来当他来到颖昌府之后，却惊喜地发现他的相貌已与从前发生了微妙的不同。
最明显地是眉眼已少了慕容世传的儒雅，反而眉目疏朗，精神飞扬。然而这一点不同对慕容复已然足够。
毕竟天南海北，相似的人海了去了，谁又能以此为凭，指着他一个文人说是武林慕容家的人呢？
慕容复跪在蒲团上，点上几柱香，将几部经书放入火盆。火苗忽升忽低，不时地用舌头舔舐盆的边缘。
天色清明，微风徐来。
乔峰才从外头办完丐帮分舵的一些事情回到李宅，路过假山花亭。恰好看见慕容复蹙着眉头，转念又想起了今个是清明节。
乔峰不由得将回房的步子生生拧了过来。
“子延兄弟，可要去宁平寺看看。”乔峰快步走至慕容复面前。相比一月前初见的时候，乔峰面对慕容复已然熟悉了不少。
乔峰还记得他们初见时慕容复的冷傲，这也让他颇感到头疼。但有时候人的情绪很是复杂，明明是心思应是相隔很千里的两个人，走得却又是这么近。
自乔峰寄居李宅开始，他总是喜欢与慕容复一同起居，总是用他那旺盛的精力注视着慕容复。无论是什么生活琐事，还是细小的行事习惯，他也总觉得看不够眼前的这个人。不过，他也并未细想深究其缘故。
不过，每每当慕容复觉得乔峰的目光太过奇怪而回头看过去时，一张方正十足的脸就在慕容复眼前，莫名地慕容复无言以对。
因此，他才知道慕容复的字是子延，他知道面前这个人爱吃酸甜口的吃食；喜欢喝七分烫的南方的香茶；喜欢早起在庭院里练功，然后在花亭中吹箫；最重视的下人是那个李管家……
慕容复想想也是，不久他就要乘船而上，去往汴京，也不知何时会再回到这颖昌来，不如应允乔峰的提议。
于是，慕容复便道：“不错，乔兄！我这就让李为吩咐人准备准备。”
“嗯嗯！再好不过了！”乔峰欣喜得很，拿手使劲地拍了拍慕容复的肩膀。
慕容复突的觉得肩上一重，就知道乔峰这个老毛病改不了了，只得拿眼瞪了瞪乔峰的那只大手。
而乔峰就好像什么也没发现一样，还是用他那张硬气非常的面庞对着慕容复。
慕容复有点气恼自己的身子瘦削，摸了摸系在腰间的折扇。
马车沿着巷道上铺的青石板驶出留铜街，驶出西坊市，驶过长衍大街。
车辙辘辘，不久便到了宁平寺。
宁平寺是挨着西坊市的一座寺庙，这里的送子观音最为灵验，因此香火鼎盛。
一路上来来往往的马车也是不少。毕竟今个清明踏青时节，时常呆在深闺中的贵女子也随家中人出门，而这宁平寺更是不会错过了。
慕容复将马车停靠在山门处，嘱咐家人看顾好，这才同乔峰一起入了寺院。
慕容复跨过前方门槛，朝木门处的铜壶里投入一串大钱。乔峰走在他身旁，看着慕容复的动作，笑了笑。于是他也掏出一些大钱来，放入壶中。
绕过游廊，穿过斋房，行至一处琼花林。林旁建有一亭，名为“倚琼亭”。
乔峰停下脚步，只见这花树枝繁叶茂，花团锦簇，长势喜人极了。拍拍旁边慕容复的肩膀，笑道：“这佛家之地竟有此般美妙的花，我幼时在少林寺呆过些时日，也未曾见了这种白如玉盘的花……”
慕容复抬起头，看了看，知这是琼花。
只看那白蕊点簇，似月霜雪。枝杈姿态婀娜，顾盼生辉。
“这是琼花，当真难得竟是能长在这处。我们今个儿当真是有眼福……”慕容复心情已是极好，继续对乔峰说道，“琼花一般生在扬州，苏杭一带。难能在其他地方生长，更别说还开了花。”
慕容复对乔峰指了指最高处的一枝琼花，说：“瞧！那处的一枝最佳不过了。”
乔峰瞧去，便足尖一点，起身轻纵。一个闪身，他手中便多出一枝花来。乔峰将琼花递给慕容复。
慕容复怔怔地看着乔峰手里的花枝，愣了愣神。
“你这是，这是……”慕容复都忘记用尊称，断续地说道。
“子延兄弟不喜欢吗？我再为贤弟摘枝！你先挑挑！”乔峰木着脸，但慕容复没发现乔峰背在身后的那只手张开又攥起，攥起又张开。可想他心里是多么的紧张。
乔峰心里有点抖，但他想这么做，想为他眼前这个人摘花，所以他就这么做了。其实他更想将花择出来，为慕容复簪在发间。但他的心里告诉他，他不能这么急，因此他才退了一步。
慕容复心里是相当郁卒的。他万万没想到他曾经以为的大豪杰乔峰是如何的不拘小节，不是一般的程度。
在乔峰寄居李宅的日子里，他总会发现乔峰一些不同常人之处。
比如清晨他早起吹箫以通顺气脉，就能看见乔峰在花庭的空地上站桩。当然，慕容复不可否认的是，乔峰功夫底子打得极其扎实。一看那腿脚绷劲就知晓八成是师承少林武技。
再比如，他邀乔峰暖阁坐谈。乔峰却总是将茶盏里的茶喝完，再一脸无事地看向他。以至于一晚上谈的不多，他却给乔峰倒了一晚的茶水。当然，慕容复也不得不承认乔峰对塞外奇景描述得令他如亲临其境。
慕容复僵硬着手接过花枝。他细细看来，这琼花的确不负盛名，精细又不乏大气，让人如沐春风。不由得兴致一起，他小心地将一小枝琼花折下，想簪起来，不过自己弄不太方便，便对乔峰说：“乔兄，这花很是烂漫，你可否帮我簪上？”
乔峰心中大喜，应了声。接过慕容复手里的琼花，挨着慕容复，歪着身子细细地将花枝簪了进去。再瞧了瞧，才说：“好了！子延兄弟本来就很是俊俏的人，这样一来，恐更会引来不少女子的欢喜吧！”
慕容复一听，抽出折扇打开遮住脸，笑道：“本来如此，不过更增色几分罢了！”说完，转了转眼珠子，眉眼笑开，接着道：“乔兄，不如我也为你簪上这琼花。本就是你我一同游赏，你也不能缺了这花！”
乔峰一贯正经的脸难得显出了窘迫，不过慕容复可不会就此放过了他。
慕容复用折扇敲了敲乔峰的胸口，说：“来！弯腰！”
慕容复心里懊恼乔峰怎么生的这么高。再转念安慰自己乔峰是契丹人，契丹人一般都生的高大。这才小心地给乔峰簪上了花。
两人之后又逛了逛宝华殿，留下来吃了顿斋饭。
待到回程时，慕容复同乔峰一前一后上了马车，甚是狼狈，两人对视而笑。
两人怀里都塞了不少的香囊，罗帕和披帛，都是一些少女，甚至还有些徐娘半老的妇人塞给他们的。不过，慕容复面对的女子更多，且更疯狂。百般周折，两人这才好不容易逃了出来。
歇了会儿，慕容复知道有件事得说了。他从马车隔板里取出些蜜酥和一小坛果酒。给乔峰满上酒杯，才道：“乔兄，我有件事想同你商量。”
“嗯？子延兄弟，你说。”乔峰看向慕容复。
“来年春闱，我因着要提前赶往东都汴京处理着家宅的庶务，所以再过不久要去汴京了。乔兄可否……可否要同我一起，去看看东都繁华？”慕容复十分恳切的对乔峰说道，而且他十分希望乔峰同他一起上京。
不过，在这段共处一段日子里，开始时慕容复对乔峰是冷脸以对。毕竟前世的芥蒂让他介怀，而他慕容复从来不认为自己很是大度。但后来，才发现乔峰是真的对他很诚挚。
除了赵景，而他慕容复有多久没感觉到别人的诚挚了呢？不同于无名楼里那些下属的忠心，而是同辈之交中的诚恳。当他明白之后，才发现自己已经几乎对乔峰释怀了。
慕容复既然将乔峰纳入自己人里，便也不禁为他筹谋起来。乔峰前世的下场是悲壮的，但他慕容复可不会让这一世继续像前世一样发展下去。
不过乔峰已经是丐帮帮主了，可是他慕容复却想让他退出丐帮，这绝非易事！但精心谋划下，也并非不可能的事！
“好！”乔峰看着慕容复的眉眼，用目光细细描摹面前人的面容。就只说了一个字。他就是这么愿意应下眼前的人，莫名地不需要理由。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踏青簪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