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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06章_旧事 第06章_ ...

  •   第06章_旧事

      清丈的事情收尾后,顾和有两天空闲。

      他没在府里待着,一个人去了秦淮河边。河两岸的酒肆不少,但他不去那些热闹的——士族子弟扎堆的地方,喝个酒都要论门第。他找的是朱雀桥往东走半里路的一家小酒肆,门面窄,靠着河边,卖的是吴地老酒,来的人少。

      他到的时候黄昏刚过,酒肆里只坐了一桌客人。顾和挑了靠窗的位子坐下,要了一壶酒、一碟腌鱼。

      酒倒上,还没喝,余光看见角落里坐着一个人。

      身形挺拔,五官冷峻,面前摆了两壶空酒。

      裴渊。

      他也看见了顾和,但没有打招呼的意思。他低着头,手指在空酒壶上慢慢转着,不知道在想什么。

      顾和没过去。他喝了口酒,吃了块鱼,看着窗外的河面。暮色沉下来,河上起了薄雾,远处有船火亮着,一明一暗。

      过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裴渊自己走过来了。

      "顾君。"他在对面坐下,语气比平时松了些——酒劲上来了。

      "喝酒?"顾和把杯子推过去。

      裴渊没客气,倒了一杯,一口闷了。

      "今天什么日子?"顾和问。

      "我父亲的祭日。"

      顾和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倒酒。

      裴渊没有继续说。两人沉默地喝了一会儿。酒肆老板端上来一碟花生,裴渊捏了几颗,慢慢嚼。

      "永嘉五年。"他开口了,声音不高,像是在自言自语,"洛阳城破那年,我十四岁。族里决定南渡,老幼妇孺走水路,青壮走陆路。我跟着父亲和长兄走水路。"

      顾和没插话,听着。

      "船到黄河渡口的时候,乱军来了。父亲有病,上船时就是抬上去的。颠簸了三天,到江乘之前,他没了。"

      裴渊说"没了"的时候语气很平。太平了,平得不像在说自己的父亲。

      "我大哥叫裴深,比我大六岁。渡江那天风大,船翻了。他是为了推我上另一条船,自己没上来。"

      顾和放下酒杯。

      "江上捞了三天,没捞到人。"

      裴渊把杯中酒喝干,倒的时候壶空了。他看了看空壶,没叫新酒。

      "到了建康,族里清点人数。河东裴氏走的时候四十七口人,到建康十九口。我母亲在路上病了一场,撑到第二年冬天,也没了。"

      他说完这些话,沉默了很长时间。窗外的河面上,船火灭了几个,又亮了几个。

      顾和一直没说话。他不是不知道该说什么,是觉得这种时候说什么都不对。说"节哀"是客套,说"我理解"是假话——他没经历过永嘉之乱,他理解不了。

      酒肆里安静得能听见河水拍岸的声音。

      "你活下来了。"顾和开口,"就够了。"

      就这一句。

      裴渊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跟之前不一样——之前的审视、评估、戒备都没有了。就是一个喝了酒、说了伤心事的人,听到一句不矫情的话之后的反应。

      不是感动。是松了一口气。

      "我查过你。"裴渊忽然说。

      "我知道。"

      "你知道?"

      "乌衣巷那晚,你提了我祖父。一个太子舍人不会随便跟一个属官提起他祖父的名字,除非他提前查过。"

      裴渊沉默了一下,然后低声笑了一下。那个笑声很短,带着点自嘲。

      "你什么都看得出来。"

      "不是什么都看得出来。"顾和说,"是你在那个细节上露了破绽。你平时说话不会留这种痕迹,但那天晚上你刻意提了一个不相关的话题,说明你想试探我的反应。你试探,说明你在意。你在意,说明你查了。"

      裴渊看着他,半晌没说话。

      "你祖父顾荣,"裴渊说,"当年王导初到江东,门阀不附。是顾荣公第一个站出来支持琅琊王氏,江东士族才跟着归心。没有顾荣公,王导在江东站不住。没有王导站住,就没有今天的东晋。"

      "所以呢?"

      "所以你不是靠门第活着的人。"裴渊说,"你祖父留给你的不是名头,是眼光。你知道什么时候该站出来,什么时候该退后。清丈那件事,换了别的年轻人,要么硬查惹祸,要么缩头认怂。你没有。你用一种谁也想不到的法子把坑填了,还顺手给自己铺了路。"

      他顿了顿。

      "这种本事,不是学来的。是骨子里带的。"

      顾和没有回应这个评价。他端起酒杯,发现也空了。

      "裴清臣,"他说,"你今天喝了多少?"

      "不多。两壶。"

      "你平时喝多少?"

      "不喝。"

      顾和看了他一眼。不喝酒的人,在父亲祭日喝了两壶吴地老酒,然后跟一个认识不到半个月的人说了全部的伤心事。

      这不叫喝多了。这叫找到了能说话的人。

      "走吧。"顾和站起来,"我送你回去。"

      "不用。"

      "你两壶酒下肚,走到巷口被人看见,明天传出去就是'太子舍人当街醉卧'。"顾和把一碟花生的钱放在桌上,"走东面那条路,人少。"

      裴渊没再推辞。

      两人沿着河边往东走。夜风把雾吹散了些,月亮从云后面露出来。裴渊走得稳,酒劲没上头,只是话比平时多了那么一点。

      走到岔路口,两条路分开了——一条往东宫方向,一条往丞相府。

      裴渊停住脚。

      "顾君。"

      "嗯。"

      "你那天说'各取所需'——你到丞相府做事是因为你需要做事的地方。"

      "是。"

      "那现在呢?还只是各取所需?"

      顾和想了想。"不全是了。"

      裴渊没追问"那是什么"。他点了一下头,转身往东宫方向走了。

      顾和看着他的背影走远,转身回偏院。

      月光照在秦淮河上,水波细碎。他想起裴渊说的那些话——四十七口人,到建康十九口。这个数字比任何门第标签都重。

      南渡士族表面风光,内里都是这样过来的。门第是虚的,实力才是真的。裴渊看明白了这一点,所以他不在乎门第,只看人。

      而他选了顾和。

      不,不是选。是试探之后,觉得值得。

      顾和推开偏院的门。桌上还摊着白天没看完的旧卷。他坐下来,没看卷,在灯下出了一会儿神。

      然后他拿起笔,在一张空纸上写了一行字:裴渊,字清臣。河东裴氏。永嘉五年南渡,父兄俱亡。

      他把纸折好,夹进了一卷旧档里。

      不是为了记仇。是为了记住。

      记住一个人为什么是现在的样子。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第06章_旧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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