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和传》瓜果

7、第07章_实务 第07章_

　　第07章_实务

　　从档房调到前院之后，顾和手上终于有了实差。

　　第一个差事是王导亲自交代的——清查建康周边流民安置情况。

　　这个差事表面上看不复杂：这几年北方流民不断南渡，建康周边设了十几个安置点，朝廷拨了钱粮，但到底安了多少人、钱粮花了多少、流民现在什么状况，全是一笔糊涂账。王导要顾和去摸清楚。

　　"摸清楚就行？"顾和问。

　　"先摸清楚。"王导说，"摸清楚之后怎么办，再说。"

　　顾和听出这话里的意思。"再说"不是敷衍，是给他留了空间——如果查出问题，怎么办由他自己定。

　　第二天一早，顾和带了沈霁出发。

　　沈霁骑术好，人也机灵，就是嘴巴藏不住事。顾和带他不是因为信任他，是因为他在建康令属下干了一年多，跟基层的里正、亭长混得熟，能省不少功夫。

　　果然，有沈霁带路，安置点的里正们配合得多。顾和花了五天时间，跑了建康周边七个安置点，带回来三样东西：一份流民名册、一份钱粮收支账、一份土地分配图。

　　回到建康当天晚上，顾和把三样东西摊在桌上，逐项比对。

　　问题出来了。

　　流民名册上登记了四千二百人，但实际走访时他点了人头，七个安置点加起来不到三千。少了一千多人——这些人去哪了？

　　钱粮账上，朝廷按四千二百人拨的粮，实际只喂了三千人。多出来的粮被谁吃了？

　　土地分配图更可疑。七个安置点划了田地给流民耕种，但有三块田的契券持有人不是流民，而是本地豪族。豪族拿了朝廷划给流民的地，让流民给自己种——流民变成了豪族的佃户，朝廷的钱粮变成了豪族的收入。

　　这三块田的持有人分别是：一个侨姓低品官员姓郑，一个吴姓豪族陆氏旁支，还有一个——查不到名字，只写了"代管"。

　　"代管"是谁代管？顾和顺着这条线查，查到了安置点的经手官员。此人姓周，去年从荆州调来建康，在户曹任主簿，专管流民安置的田亩分配。

　　从荆州调来的。又是荆州。

　　顾和想起了军粮核查时的那个接收官——也是从荆州调来的，调令也是王敦署的。

　　两条线，两个从荆州来的人，一个卡在军粮接收，一个卡在流民安置。巧合？还是布局？

　　他没有打草惊蛇。名册、账本、地图，他各做了一份副本，原件封存在档房。副本他自己留着。

　　第二天，他去找了裴渊。

　　"我需要你帮个忙。"顾和开门见山。

　　裴渊看了他一眼。"什么事？"

　　"建康周边流民安置有个姓郑的侨姓官员在圈地。这个人在北来士族圈子里有交往，你是太子舍人，跟北来的人走得近。帮我查查他的背景——他从哪里来，跟谁有来往，背后有没有人。"

　　裴渊没有问为什么。他想了想，说："三天。"

　　三天后，裴渊派人送了一张纸条到丞相府。纸条上写了几行字：

　　郑姓官员，名文远，颍川人，永嘉四年南渡。在建康与一姓陈的商贾来往密切，陈姓商贾常往荆州贩货。郑文远在户曹的职位，系去年由荆州方面推荐。

　　荆州方面。不是兵部，不是吏部，是"荆州方面"——这个措辞很讲究。裴渊不说"王敦"，但意思到了。

　　顾和看完纸条，在灯上烧了。

　　线索链已经成形：郑文远圈地→收益通过陈姓商贾流向荆州→荆州方面推荐郑文远到建康任职。这是一条利益输送线，王敦的人在建康周边布局，用流民安置的钱粮养荆州。

　　顾和把这件事的来龙去脉理清楚后，没有急着上报。

　　他需要更多证据。仅凭一条线索链不够——郑文远可以说他不知道陈姓商贾跟荆州的关系，陈姓商贾可以说他跟荆州做生意是正常贸易。要坐实这条线，需要在资金流向上拿到铁证。

　　但铁证不在建康，在芜湖。那个周记货栈——军粮核查时查到的转运点——如果陈姓商贾的货也经过那里，两条线就合流了。

　　顾和写了一封信，让人带给芜湖的一个顾氏旧交。信里只问了一件事：去年秋天，周记货栈有没有经手过颍川郑氏的货。

　　信送出去之后，顾和继续做他该做的事。流民安置的清查报告他在写，但写得有分寸——实际人数和登记人数的差异他写了，钱粮账目的出入他写了，但三块田的持有人名字他隐去了陆氏和郑文远，只写了"部分田亩被当地豪族代管"。

　　跟上次一样：该说的说，不该说的留。

　　裴渊那边没有闲着。他后来告诉顾和，他在北来士族圈子里旁敲侧击了一下郑文远的情况，没惊动任何人，但确认了一件事：郑文远到建康后，跟宋哲吃过两次饭。

　　宋哲。又是宋哲。

　　上次清丈的事，宋哲替人试探顾和。这次流民安置的郑文远，又跟宋哲有交集。宋哲到底是谁的刀？

　　"先不碰宋哲。"顾和对裴渊说，"他是一把刀，刀后面的人还没露出来。现在碰他，只会让后面的人缩回去。"

　　"那怎么办？"

　　"等。"顾和说，"等芜湖的消息。如果两条线合流，这个局就不是一两个人能做出来的，到时候自然有人替我们出手。"

　　"谁？"

　　"王导。"顾和说，"我在他的丞相府里做事，查出来的东西他迟早会看到。有些事我说不了，但他能说。"

　　裴渊看了他一会儿，点了下头。

　　"你比我想的沉得住气。"

　　"不是沉得住气。"顾和说，"是知道什么时候该出手。现在不是时候。"

　　窗外，建康城的灯火在暮色中次第亮起。秦淮河两岸人声喧闹，没有人知道，在这座城的边缘，一条从流民安置点延伸出来的暗线，正悄悄指向千里之外的荆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