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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5章_以退为进
顾和去太原温氏府上那天,穿的是正装,带的是一份征求意见稿。
不是朝廷的清丈令,不是尚书的协办文,是他自己写的一份方案——三页纸,把清丈的范围、标准、补偿办法写得清清楚楚,末尾附了一行字:"以上为初步构想,恳请温府指正。"
温氏管事的是温峤的从兄温恭,五十多岁,做了半辈子田舍翁,平时不掺和朝堂的事,但谁要动他家的地,他能跟你拼命。
顾和递上名帖和方案稿时,温恭正在正堂里坐着,脸色不太好看。他显然提前得了消息——有朝廷的人要来清他家的地。
"顾君孝。"温恭接过方案稿,没看,搁在桌上,"丞相府来的?"
"是。"
"清丈我家田地?"
"不是清丈。"顾和说,"是来送方案,请温公指正。"
温恭愣了一下。他准备好了翻脸,准备好了吵,准备好了拖——唯独没准备好这个。一个朝廷属官上门来"请他指正"?
"你说什么?"
"朝廷要清丈建康周边私占田地,这事温公应该听说了。"顾和语气诚恳,"但清丈怎么清、标准怎么定、之前已种的作物怎么补偿,这些细则朝廷还没定。我写了份初步构想,想先听听温公的意见。毕竟温氏在建康经营多年,田亩情况温公最清楚。"
温恭看了他一眼,狐疑地拿起了方案稿。
三页纸,他看了两遍。
方案写得很务实。清丈标准分三类:确有契券的田地不动,私占但已耕种三年以上的给减半补偿,三年以下的全部归公。补偿方式不是给钱——朝廷也没钱——而是用其他地方的荒地置换。荒地虽不好,但毕竟是自己的,比私占的提心吊胆强。
温恭放下方案稿,态度变了。
"你这是……真来问意见?"
"温公觉得哪里不妥,直说。方案能改。"
温恭沉吟了一会儿。他不是蠢人,他看出这方案虽然让他吐出一部分田,但也给了他合法置换的出路——总比被硬查强。而且这个年轻人姿态放得低,给了他面子。
"第三条,三年以下全部归公,太狠了。"温恭说,"有些田是流民开的,他们开了地种了两年,你说收就收,人流向哪里?"
顾和点头。"温公说得对。这条我改——两年以下归公,两到三年的给流民优先承租权。这样流民有活路,温氏也不亏。"
"你说了算?"
"方案我写的,改完报丞相批。丞相看的是方案合不合理,合理的东西,没有不批的道理。"
温恭又看了他一会儿,忽然叹了口气。
"你小子比我想的会做事。"他站起来,走到墙边取下一卷地图,摊在桌上,"我家的田在这里,哪些有契券、哪些是后来扩的,我都标了。你要看,自己看。"
顾和没想到他这么痛快。温恭主动拿出自家的田亩图——这等于配合了。
"温公不怕被别人说?"
"怕什么?"温恭哼了一声,"我是配合朝廷清丈,又不是被查了。你们拿了我的图、定了规矩、补了地,我光明正大。倒是不配合的那些人——"他意有所指地看了顾和一眼,"他们才该怕。"
顾和明白了。温恭不只是配合,他是要把"配合清丈"变成温氏的政绩。其他侨姓家族还在抗拒,温氏先配合了,朝廷记一功,温峤在朝中也多了个筹码。
这老头比他看起来精明得多。
三天后,清丈方案修改定稿,温氏第一个签字配合。消息传出去,其他几家观望的侨姓家族也坐不住了——温氏都配合了,你不配合,是觉得你比温氏硬?
半个月内,清丈范围内的七家侨姓,五家主动配合,两家象征性抗拒了一下也妥协了。没有一家被硬查,没有得罪一个人。
清丈结果报到尚书台:归公田地一千二百亩,安置流民四百余人,置换荒地八百亩。数字不算惊人,但过程干净利落,零冲突。
宋哲收到报告时,脸色很精彩。
他给顾和挖的坑——"清温氏的田,得罪温峤"——变成了顾和的政绩。温氏非但没被得罪,反而因为率先配合得了好处。而宋哲自己,什么也没得到,还白白给顾和递了一个立功的机会。
最让宋哲不舒服的是:他不知道顾和是怎么看穿这个局的。
他更不知道的是,顾和花了一天时间把他两年的旧账翻了个底朝天。
顾和对谁都没提宋哲的事。该查的查了,该做的做了,但不必让对方知道你手里攥着什么牌。底牌亮早了就不叫底牌了。
清丈报告呈到王导案上那天傍晚,赵掾吏来偏院传话:"丞相请顾君过去一趟。"
王导还在书房。灯还亮着,案上还堆着公文,但这次他放下了笔,看着顾和进来,指了指对面的席子。
"坐。"
顾和坐下。
王导没有先说清丈的事。他倒了两杯茶,推了一杯过来,然后问了一个不相干的问题。
"君孝在吴郡时,也这般做事?"
顾和端起茶,喝了一口。
"在吴郡不用这般做事。"他说,"在建康,得换个法子。"
王导笑了。那个笑容不是客套,是真正的笑——带着几分欣赏,也带着几分审视。
"什么法子?"
"人不跟我讲理的时候,我先跟他讲理。他要是还不听,那就不怪我不讲了。"
王导端着茶看了他一会儿,没说话。半晌,他放下茶杯,拿起那份清丈报告翻了一页。
"这桩差事,宋哲递给你的时候,你没觉得为难?"
"为难。"顾和说,"但为难跟做不了是两码事。"
王导合上报告,点了点头。
"君孝,"他说,"以后档房的事,让旁人去做。前院有几个差事空着,你挑一个。"
从档房到前院。从理旧卷到办实事。这是王导给的台阶。
顾和站起来,行了一礼。"谢丞相。"
出了书房,夜风迎面。顾和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看了眼书房亮着的灯。
王导是个聪明人。他看到了报告,也看到了报告中没写的东西。他给顾和台阶,不只是因为清丈做得好——是因为顾和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这份分寸感,比能力更稀缺。
顾和转身往偏院走。走了两步想起一件事——明天得去趟温府,温恭前天托人带话说他家新酿了酒,让他去尝。
这老头,交上朋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