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和传》瓜果

4、第04章_漏洞 第04章_

　　第04章_漏洞

　　军粮核查报告递上去三天，没有回音。

　　顾和没等回音。他知道王导看了报告之后会怎么做——什么都不做。那份报告写得四平八稳，建议加强核验，王导照着批一个"可"字就够了。但报告中删掉的那几段，王导不会看不见。

　　看不见的不用说。看得见的，自然有人替他说。

　　这几天顾和照常在档房理卷，偶尔回偏院喝茶。裴渊来过一次，两人没聊公事，翻了几卷永嘉年间南渡安置的旧档。裴渊看东西快，问的问题也准——他关注的不是安置政策本身，而是安置背后的资源分配：哪些侨姓家族拿到了好地，哪些被挤到了边缘。

　　"你家呢？"顾和问。

　　"河东裴氏到建康时好地方都占完了。"裴渊语气平淡，"分到的是城南一块荒地。"

　　"现在呢？"

　　"现在还是荒地。没精力开。"

　　顾和没再追问。裴氏南渡后元气大伤，这不是秘密。

　　第四天，顾和被赵掾吏叫到前院。

　　"尚书台来文了，请丞相府协办一桩事务。"赵掾吏递过来一份公文，"宋侍郎的意思，让新来的人历练历练。"

　　宋侍郎。宋哲。那个在朝中以"好好先生"著称的人。

　　顾和接过公文，当场看了一遍。

　　内容很简单：建康周边有一批侨姓士族私占的田地，朝廷下令清丈归公，需要丞相府派人协助尚书台执行。清丈范围列了一张清单，其中排在第一个的——太原温氏。

　　太原温氏，温峤的家族。温峤现在是大司马长史，手握实权，朝中炙手可热。清丈他家的田，等于当面打他的脸。

　　顾和把公文合上。

　　这桩差事是个坑。他查，得罪温氏；他不查，就是抗命不遵，给王导脸上抹黑。无论怎么选，都是输。

　　但顾和注意到了一个细节：这封公文是宋哲签发的，经手人写的是"尚书台吏部"，但公文上的日期是十天前。十天前的公文，到现在才送到丞相府——中间停了十天。

　　为什么停了十天？

　　因为十天前顾和还没来。这封公文是专门等他来了才递过来的。

　　顾和没有当场回应赵掾吏，说容他看一天。

　　回到档房，他没急着分析清丈事务本身，而是做了一件别的事——把宋哲历年经手的公文全部调了出来。

　　档房的好处就在这里。三年的旧卷不是白翻的，他现在对丞相府的公文索引比赵掾吏还熟。

　　他花了半天时间，从宋哲的署名公文中筛出了七份类似的——全是"请丞相府协办"的公文，全涉及棘手事务，全是在有新人入府后递来的。

　　时间线一排，规律清清楚楚：

　　两年前，一个姓陈的属官刚入府，宋哲递了份户籍核查的差事，涉及陆氏部曲。陈姓属官硬查，被陆氏告了，干了两个月就走了。

　　一年前，另一个姓周的属官入府，宋哲递了份军屯清点的差事，涉及军方利益。周姓属官没敢查，被批"办事不力"，调去了外地。

　　七份公文，七个人。宋哲每次都在替别人试探新人的深浅——看你是硬来还是软来，是蠢还是聪明，是有人撑腰还是没人管。试探完了，结果交给背后的人。

　　背后的人是谁？顾和暂时不知道。但宋哲不是主谋，他是刀。刀不会自己动，得有人握。

　　顾和把旧卷放回原处，坐了一会儿。

　　然后他去找赵掾吏，说："这桩差事我接了。"

　　赵掾吏有些意外。"不再想想？"

　　"不用想。"顾和说，"人家递了活儿过来，不接就是不识抬举。"

　　赵掾吏点了点头，没再多说。

　　顾和从赵掾吏屋里出来，正巧碰上来送文书的沈霁。沈霁听说了这桩差事，急得不行。

　　"君孝，你疯了？清丈温氏的田？温峤你知道是谁吧？大司马长史！你一个六品属官去查他家的地，不是找死？"

　　顾和看了他一眼。"沈霁，你觉得我接这差事是因为我想查温氏？"

　　"不然呢？"

　　"他给我挖坑，我就用他的坑。"顾和说完就走了，没解释。

　　沈霁站在原地，一脸茫然。

　　回到偏院，顾和关上门，铺开纸开始写方案。不是清丈方案，而是一封拜访太原温氏的信。

　　宋哲的公文给了他一个坑。坑里埋着两个选择：查，得罪温氏；不查，得罪宋哲背后的人。

　　但宋哲漏算了一件事——这桩差事不只是选择题，还可以是操作题。清丈不一定要查，可以先谈。谈得好，温氏主动配合，清丈变成了温氏的政绩；谈不好，再查也不迟。

　　关键在于姿态。不是拿着朝廷的令旗去查人家的地，而是拿着方案去问人家的意见。前者是打脸，后者是给面子。

　　宋哲以为他只有两个选项，是因为宋哲觉得新人要么蠢要么怂。顾和打算给他看看第三个选项。